第一千零二十章 真的错了

    噼啪！
    毫无征兆间，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
    而此刻正是肖炎心神剧震，几乎要不顾一切扑上去的时候。
    这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天幕。
    却也刚好借着那一瞬惨白的光芒，让他看清了那些面孔上被昏暗雨幕所遮掩的东西。
    那一刻，肖炎的瞳孔骤然放大。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这才骇然发现，那六张至亲的脸，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那一张张脸，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与惨白。
    面皮浮肿，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甚至已经开始腐烂。
    他们的脸颊，额头，脖颈之上，一道道暗绿色的尸斑清晰可见。
    溃烂的皮肉微微翻卷着，渗出浑浊的，带着腥气的污液。
    而在那些溃烂的伤口里，在那一个个空洞的眼眶，嘴角，乃至耳鼻之间……
    竟有一条条肥硕苍白的蛆虫，正缓缓地，密密麻麻地蠕动着，钻进钻出。
    “不……不……”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只见一条蛆虫从肖林那半张着的嘴角里掉了出来，蠕动了两下，便被冲进了泥水中。
    还有一只眼睛早已烂得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头塞满了蠕动的白虫，似乎在争抢着那仅存不多的几丝皮肉。
    那，是肖炎的亲人。
    可此刻，他们却以这样一种腐烂狰狞，令人作呕的恐怖模样，围立在他的四周，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呃……啊……”
    肖炎的喉咙里，发出阵阵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他想移开目光。
    可那六双爬满蛆虫的眼睛却像六根冰冷的钉子，将他的视线牢牢钉死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浇在他的头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点点攥紧，揉碎，再浸进了最冰冷的深渊。
    便在这时，肖战缓缓张开了嘴。
    一条蛆虫从他溃烂的唇角爬到了鼻腔里。
    紧接着，低沉沙哑，却又带着无尽凄惨与怨毒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进了肖炎的耳朵里。
    “肖炎……”
    “你这个……不孝的孽子……”
    不孝的孽子……
    那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肖炎的神魂深处。
    他怔怔地望着父亲那张腐烂的脸，剧烈地摇着头。
    “不……父亲，不是的……炎儿没有……炎儿不是……”
    “你还敢说没有？”
    肖战空洞的眼眶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怨恨。
    “那一夜，云澜宗的人破门而入，火光冲天，刀光盖地……”
    “你爷爷为了护住族中老弱，被人一剑贯穿了胸膛，到死都睁着眼睛。”
    “你大哥，身中数十刀，还在拼了命地护着族人往外逃，最后被活活砍成了肉泥。”
    “你二哥，连同一整屋子的肖家子弟，被火斗气活活烧成了焦炭……”
    随着肖战的话，立在四周的那五具“亡者”，竟像是被这声音牵引着，一具接一具，僵硬地朝肖炎逼近了一步。
    “炎儿……”
    那是爷爷肖林的声音。
    苍老，破碎。
    “爷爷……爷爷是看着你长大的啊……”
    “爷爷到死都在想，炎儿在哪儿？炎儿怎么还不回来？”
    “炎儿不是说，要永远护着肖家吗……”
    “爷爷等啊，等啊……等到的，却是别人的乱刀……”
    “啊——！”
    肖炎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爷爷！别说了！我求您别说了！”
    “三弟……”
    大哥肖鼎那张腐烂的脸朝着他咧开了嘴，一团乌黑的血沫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淌落。
    “大哥不怪你，大哥知道你当日不在城中……”
    “可大哥疼啊……”
    “那些刀砍在身上的时候，大哥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大哥想，三弟那么厉害，三弟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可你没有来……你没有来啊……”
    “二哥，二哥到死都在嘴硬，说我三弟早晚给咱们报仇……”
    这时，二哥肖厉也张开了嘴。
    他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往日那股强硬的劲儿。
    只是那股劲底下，是彻骨的凄凉。
    “可报了仇，又能怎么样呢？三弟……”
    “我们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就算你杀了山云，毁了云澜宗，杀得再多人，我们也活不过来了……”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最后……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哭了起来。
    “炎哥……”
    那是表妹肖媚。
    她那张本应娇俏的小脸早已变得青紫腐烂，一条蛆虫正从她小小的鼻孔里，慢慢地钻出来，又钻进耳朵。
    “炎哥，媚儿好疼啊……”
    “火，好大的火……媚儿跑不动，被倒下来的房梁压住了腿……媚儿喊炎哥哥喊了好久好久，嗓子都喊哑了……”
    “可是炎哥，你在哪里呀……”
    “媚儿好怕……那里好黑，好冷，有好多好多虫子……”
    “炎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为什么……”
    一句句，一声声。
    那是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大哥，他的二哥，他从小护到大的小表妹。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
    如今，他们却围着他，用一具具腐烂的躯体，向他哭诉着自己惨死的模样。
    控诉着他这个“没能出现”的亲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肖炎瘫在冰冷的泥水里拼命地摇着头。
    泪水，血水，冰冷的雨水，早已混成一片。
    他想告诉他们，那一日他并不在乌丹城。
    他想告诉他们，他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想告诉他们，他有多悔恨，多痛苦。
    他更想告诉他们，他已经替他们报了仇，他亲手杀了山云，亲手毁了云澜宗！
    可这些话，冲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即便报仇了……哪又如何？
    死去的人，能回来吗？
    或许……他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定下那三年之约。
    没有三年之约，就不会和云澜宗结下矛盾！
    没有矛盾！
    自然也就不会触怒山云……
    是的！
    秦大哥说的没错！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自尊心作祟！才一步步酿成大祸！
    “啊啊啊啊啊！”
    “都是我！”
    “是我错了！”
    “我是混蛋！我是废物！我是白痴！”
    肖炎疯癫般的仰天嘶吼着。
    却不知，他脚下这座六芒星阵，一股诡异黑暗的力量正顺着他的神魂，一寸寸地绞着他的心。
    将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悔恨与自责尽数翻搅了出来，并无限放大。
    “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肖炎的声音已然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徒劳地朝着那些腐烂的身影抓去。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用……是炎儿没用……”
    “如果那天我在……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一点察觉……”
    “如果不是我自负，不是我惹事……你们就不会死……是我！是我！都是我！”
    “孽子……”
    突然，肖战那张腐烂的脸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肖炎的跟前。
    他身上带着冰冷的尸臭气息，几乎喷在肖炎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我们死得有多惨……”
    “我们一家人在地下，冷啊，疼啊……”
    “我们日日夜夜都在等你……”
    “你不是要保护我们吗？”
    “那你现在……就下来陪我们吧……”
    “下来陪我们……”
    “下来……”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