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金鳞榜首,天下第一
云州,苍梧郡,灵河县。
灵河县地处云州腹地,水网密布,灵气虽然比不得京州那般浓郁,但也算是物产丰饶之地,多开辟有大片的灵田,专门种植供应低阶修士日常所需的青玉稻与各色基础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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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南面的一处临水酒肆二楼,此时正被几位穿着素色官服的官员包下了雅座。
镇国公府长房的长孙,夏琏玉,如今便在这灵河县担任司农官一职。
他前些日子方才考取人官,分发至此,专司掌管县内数万亩灵田的播种丶浇灌与阵法维系。
今日县衙休沐,夏琏玉便邀了三五位在农司衙门里交好的同僚,在此处把酒言欢,顺道商议一番来年开春灵田布置的差事。
雅座临窗,窗外是一条波光粼粼的灵河,河面上有几艘运载灵植的乌篷船缓慢驶过。
桌上摆着几盘由灵兽肉烹制的精致菜肴,还有两壶上好的玉浮春酿。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夏琏玉端着酒盏,正面带微笑地听着身旁一位老成持重的李司农讲话。
李司农夹了一筷子菜,叹了口气说道:「琏玉老弟,今年这雨水不够丰沛,北边那几千亩的原天稻,长势怕是要受些影响。来年开春,咱们这农司衙门须得向上头多申请一些资源,好将那片灵田的阵法重新修缮一番,否则到了秋收定额交不上,县太爷那里咱们可吃罪不起。」
夏琏玉点头应道:「李大人说的是,昨日我去看过大阵,纹路确实有些磨损。待休沐结束,我便写个摺子递上去,阵法关乎生计,马虎不得。」两人正说着正事,坐在对面的一位钱姓主簿却端着酒杯,大声插了话。
这钱主簿生得方面大耳,此刻许是多喝了两杯玉浮春,面色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酒气,他将手中的杯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大声说道:「哎呀,李司农,琏玉老弟,休沐之日,莫要总提衙门里那些泥腿子的杂务,败了酒兴。咱们今日饮酒,当论些风雅长远之事。」
说罢,钱主簿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目光扫过众人,摇头晃脑地说道:「诸位可知,我那远房的亲侄儿,上个月在郡学里头的年末考绩中,拿了个乙等上的评语。他那手控木术,已然练到了小成之境,施展出来,藤蔓生风啊!」
同桌的几位同僚闻言,皆是停下了筷子。
钱主簿见众人看来,越发来劲,接着吹嘘道:「我那侄儿,今年还未满二十五岁。郡学的教谕都放了话,说他这般年纪能有此等领悟,只要再好生打磨个两三年,将控木术提升到圆满境界,以后去考那云州道院,大有希望啊!诸位,云州道院啊那可是,二十五不到就能考上,指不定还能上金鳞榜呢,那我们钱家,可就算是真正在这苍梧郡擡起头来了。」
钱主簿唾沫横飞,言语间满是夸耀之意。
然而,在座的其他几位农司同僚,听着他的吹嘘,面上虽挂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都不以为然。
他们身在官场,消息自然不闭塞。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深知坐在同桌的这位年轻的夏琏玉,背后是何等背景。
夏家那是京州镇国公府的门第,夏琏玉自身便是人官不说。
更主要的是,前番平原郡黄风鼠妖一事,早就传遍了云州官场。
谁人不知,夏琏玉有位堂弟名唤夏寅,年纪轻轻,便能寻得定风珠那等神物,助其父平息叛乱。这等逆天的人脉与手段,相比之下,钱主簿那个还在为考个州道院而沾沾自喜的侄子,简直犹如泥巴与云彩之别。
大家知晓夏家底细,听着钱主簿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地炫耀,皆是默不作声,只在端起酒杯时,互相递个眼神,随口附和几句「钱大人好福气」丶「令侄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
夏琏玉涵养极好。
他捏着酒盏,看着对面滔滔不绝的钱主簿,并未出言打断,也未曾露出丝毫不屑,只是挂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听着,时不时还敬钱主簿一杯酒,权当是听个乐子。
便在钱主簿越说越兴起,准备详细描述他侄子如何练习控木术之时。
突然,窗外本就不算明亮的天色,瞬间被一股刺目的纯金光芒所笼罩。
那金光透过雕花木窗,直直射入酒肆的雅座内,将桌上的玉浮春都映照成了金黄色。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无法言喻的磅礴威压,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席卷了整个灵河县。
雅座内的官员们皆是修仙之人,自然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天道悸动。
众人脸色一凛,纷纷放下酒盏,凝神内视。
识海之中,《仙官志》那金光璀璨的卷轴轰然展开。
【金鳞榜已更新】【第一名】:京州夏寅
【事迹】:十七岁,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
当看清榜单上的字迹,雅座内的空气陷入了凝滞。
李司农的嘴巴微张,另一位同僚手中的象牙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
短暂的停顿之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侧首丶依然保持着端酒姿势的夏琏玉。
京州夏寅。
他们自然知道,这便是夏琏玉那位曾经借来定风珠的堂弟。
大干状元!天下第一!十七岁!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冲击力,让这些在地方上打滚的基层人官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李司农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酱料碟子,但他全不在意,直接绕过桌子,走到夏琏玉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夏大人!」
李司农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恭喜夏大人!贺喜夏大人!贵府夏寅公子,夺得大干状元之位,天下第一!此乃天庭降福,夏家满门荣耀啊!」其余同僚如梦初醒,纷纷离席,将夏琏玉围在中间,作揖道贺。
「夏大人,令弟真乃神人也!十七岁的大干状元,大干建朝以来,也是屈指可数啊!」
「前有寻宝平乱,今有登顶金鳞,夏家气运之盛,实令我等大开眼界,恭喜恭喜!」
夏琏玉坐在原位,看着识海中的榜单,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虽知晓夏寅底细,对这个堂弟抱有极高期望,但大干总状元的难度何等恐怖,他却是心知肚明。
如今见夏寅当真力压群雄,登顶榜首,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怎么也抑制不住。
夏琏玉赶忙站起身,放下酒盏,一一还礼。
「诸位大人客气了,这皆是天道眷顾,加上寅弟自身苦修不辍,方有今日。夏某代寅弟,谢过诸位大人的吉言。」
夏琏玉笑着应对,言辞得体。
道贺声未绝,雅座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
灵河县的县太爷,闯了进来。
他显然也是刚看到榜单,一路狂奔至此。县太爷一进门,眼光便锁定了夏琏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抓住夏琏玉的手臂,说道:「哎呀,琏玉老弟啊!本县方才看了仙官志,你那堂弟夏寅,中了大干状元啦!这等天大的喜事,你怎地还在这酒肆里坐得住!本县代表灵河县上下,恭贺夏家,恭贺老弟啊!」
县太爷平日里对下属颇为威严,此刻却是一副讨好亲近的模样,足见这状元之名的威慑力。
夏琏玉笑着从县太爷手中抽出手臂,再次作揖自谦:「县尊大人快快请坐。舍弟侥幸得中,惊动了大人,属下惶恐。大人请上座,咱们一同喝杯水酒。」
满屋子的人皆围着夏琏玉,奉承之语不绝于耳。
而在原本喧嚣的桌角,那一直滔滔不绝炫耀自家子弟的钱主簿,此时却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呆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玉浮春,酒水洒在了官服上也不自知。
他看着识海中那「十七岁,大干状元」的字样,再回想自己方才吹嘘自家那「未满二十五岁丶大有希望考上州道院」的侄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钱主簿的面色从微红瞬间涨成了猪肝般的紫红色。
他平日里自诩家族渊源,以那侄子为傲。
但在十七岁的大干总状元面前,他那所谓的天才侄子,简直连地上的泥沙都不如。
他此刻方才明白,为何方才自己吹嘘之时,其余同僚皆是那般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原来人家早就知晓夏家的底蕴,自己在这班门弄斧,简直是跳梁小丑。听着周围人对夏琏玉毫不吝啬的赞美与巴结,钱主簿羞臊难当,恨不得在这雅座的地板上找条地缝钻进去。
…………
三天之后。
镇国公府。
正街之上,青石漫道,水洗般洁净。
镇国公府正门洞开,两扇包铜朱红大扇向左右分立。
门首高悬御赐牌匾,金字耀目。
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自大门阶直延至街心,铺就整幅红绒地衣。
府门内外,下人小厮如穿花蝴蝶般往来穿梭。
众人脚步细碎,绝无一丝喧哗杂音。
几名管事婆子立于阶下,指挥粗使丫鬟洒扫庭除丶更换檐下红笼。
琉璃彩灯悬于廊沿,微风拂过,穗子摇摆,铃音清脆。镇国公府一众族老身着吉服,立于正门左首迎客。
众人须发皓白,面带红光,彼此颔首交谈,皆是喜庆神色。
阶居中高处,设一尊紫檀雕花太师椅,其上端坐一人,正是老太君。
老太君头戴抹额,上嵌拇指大翠玉,身披暗花缎面大氅,手拄沉香木龙头拐杖,面容慈和,眼带笑意。
老太君身侧,簇拥各房女眷。
林姨娘身处其间,服饰规整。
周遭丫鬟仆妇看向林姨娘时,目光皆带敬畏,奉茶递水殷勤备至。
赵夫人立于右首。
她衣着华贵非凡,头悬金步摇,面上敷设脂粉,涂抹红唇,然细加端详,可见赵夫人眼神游移,面容紧绷。
她强勒唇角作欢喜模样,双手却在宽大袖袍中死死攥紧丝帕,指节泛白。
岳青泥着一身素白百褶长裙,怀抱经卷,安然居于一隅。
赵元凤身披彩绣云肩,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她时而俯身倾听老太君教诲,时而转头吩咐管家核对礼单,仪态大方,进退合度,定国公府秦卿倾亦在客列,衣裳纹理考究,端庄立于旁侧,含笑不语。
此时镇国公府门庭若市。
景家丶雷家丶萧家丶楚家诸般世家,尽皆遣人来贺。
夏街半空,飞舟往来穿梭,光影交错。
诸多仙家法宝徐徐降落街头,修士缓步而出,衣袂飘飘。
知客立于门首,手捧红帖,朗声唱喏,通报来客名号。
院内小厮引路接客,牵引灵兽,泊停飞舟,诸事繁杂。
日影渐移,天际忽现祥云。
一艘飞舟破空而来,稳稳当当落于镇国公府正前夏街之上。
一人缓步迈出。
来人正是夏寅。
他一袭青衣,长袍及踝,腰间系一根白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满头长发仅以木簪轻挽,随风微扬。
剑眉斜入鬓角,双目灿若寒星。
其周身灵力流转不息,隐有仙气袅袅升腾。
少年郎方才十七岁,夺魁登顶,此番荣归故里,鲜衣怒马,端的是气度卓绝。
一时之间,满街宾客丶满府下人丶列位族老及众女眷,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于夏寅一身。
人群寂静半晌,随之响起阵阵赞叹。
诸多初次得见夏寅面容的世家宾客,抚须颔首,交口称誉。
「观此子气宇轩昂,渊渟岳峙,当真是一表人才。」
「年仅十七便能摘得大干状元,如今见其真容,仙姿玉质,实乃人中龙凤。」
宾客低声交谈,言辞之间皆是溢美之意。
夏寅立于舟前,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石阶之上的女眷队列。
他迈步向前,青衣下摆翻飞,行事果决。行至阶下,夏寅屈膝跪地,双袖相交,叩首及地,高声呼唤:「娘!孩儿回来了!」
此一大礼,规矩严整,掷地有声。
林姨娘闻得这一声呼唤,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双手探出,急急握住夏寅双臂,声音微颤:「快起来,快起来。」
夏寅顺势起身,垂首立于林姨娘身前,眉目温顺。
林姨娘上下打量,双手紧紧攥着其衣袖,热泪盈眶,百感交集。
胞姐夏秋分立于林姨娘身后,手持锦帕,轻轻拭去眼角泪痕,面露欢喜,出言劝慰:「弟平安归家,此乃大喜之事,娘莫要只顾着落泪。」
老太君坐于高堂之上,双手拄着龙头拐杖,朗声笑道:「一家子骨肉重逢,却立在当街落泪,岂不叫列位贵客看笑话。快赶着进屋去罢。」
言毕,老太君身侧大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老太君起身,领着众人向府内行去。
夏寅搀扶林姨娘手臂,拾阶而上,缓步踏入正门。
老太君知晓母子情深,入府之后便先发话,让夏寅与林姨娘回别院稍歇叙话。夏寅与林姨娘丶夏秋分转入后宅小别院。
别院之中,青砖铺地,花木扶疏。
堂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小丫鬟奉上三盏清茶,随后敛肩退下,轻轻合拢房门。
林姨娘落座于罗汉床边,拉着夏寅坐于身侧。
她擡起手,轻轻揉了揉夏寅脸颊,指尖微凉,眼中满是疼惜。
「出门这些时日,怎生憔悴了这许多?可是伤着哪里了?」
林姨娘细细端详夏寅容色,见其面庞不复往日丰润:「吾儿憔悴至此,叫为娘心中怎能安稳?」
夏寅任由母亲抚摸脸颊,面露柔和笑意,语气轻缓,低声回应:「娘宽心。孩儿面上容色不佳,并非受累所致。只因归途乘坐飞舟,长空风急,孩儿常立于舟头,方显露几分风尘之色。」
他反手握住林姨娘双手,将其安放于膝上,继续言道:「孩儿在大考之中,应对自如。日常起居皆有定规,试炼比斗亦是顺手施为。实则轻松适意,未曾受苦。」
母子二人对坐叙话。夏寅言语温柔,将外间厮杀争斗之苦尽数隐去,惟恐母亲担忧。
林姨娘听罢,心中稍安,叹息一声,言道:「你自幼懂事,总是不肯多言苦楚。只是你如今风头正盛,府外来了无数大宾客,扬言大宴三天。你父亲尚在归途,如今还未回府。你稍歇片刻,便当去前堂见礼,莫要失了礼数。」
夏寅点头应允:「孩儿省得。」言罢,夏寅并未起身,目光落于林姨娘身上,转口问道:「孩儿离家数月,不知娘的聚灵诀修行,进境若何?」
林姨娘闻言,神色端肃几分,答道:「为娘谨遵你行前叮嘱。这九个月来,深居简出,每日闲暇无事。除却夜间安眠,白日里皆在打坐运转聚灵诀,未曾懈怠。时至今日,丹田之内已生出气感,约莫积攒了一千多杯盏灵气。」
夏寅听闻此言,端起手边青瓷茶盏,垂眸不语,心中暗自推演。
九个月光阴,聚积一千余杯盏灵气。
此乃初入仙途丶拓宽死寂经脉最为艰难之时。
往后经脉畅通,引气入体之速当会日渐提升。
然修士聚灵,全赖水磨工夫。
十万八千杯盏灵气充盈丹田极限,方能极尽压缩,化作第一道细流真气。
依母亲当前资质与修行速度推算,纵然后续经脉通达速度变快,欲达十万八千杯盏之数,成就第一道细流,亦需三至五年光景。
一细流既成,欲化作一湖海之规模,积蓄庞大底蕴,又需三五载岁月苦修。
待到一湖海圆满,欲更进一步,攀升至聚灵三层境界,乃是生灵质变,所需灵气浩若渊海。便是日夜不辍吞吐灵机,亦需整整十年打磨。
夏寅心中默算:三五年加三五年,再加十年。也就是说,母亲需耗费二十年光阴,方能触及聚灵三层门槛。
至聚灵三层后,更需不断压缩灵力,体悟天地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调和阴阳枢机,最终铸就命果。
此过程玄奥艰涩,需耗费漫长岁月。
依凡俗之资推演,步入筑基之境,少说得耗去八十年时间。
二十年添上八十年,共计百年岁月。
夏寅擡眸看了一眼母亲。
林姨娘如今已是三十多岁年纪。
待到夏寅在仙朝积攒下赫赫战功,博得诰命夫人封号,赐予林姨娘合法筑基名额之时,林姨娘自身修为达至筑基边缘,已然是一百三十岁左右。
大干仙朝铁律昭彰,凡俗修士未入筑基境,无论底蕴多深,寿命大限皆为一百五十岁。
一百三十岁高龄冲击筑基天关,气血衰败,肉身朽迈。
此乃生死绝境,稍有不慎便会灵崩塌,身死道消。此年纪实属危险边缘。
夏寅心智若妖,须臾之间将百年生死帐目算计得清清楚楚。他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有定夺。
大干疆域受天道锁死,灵物生发缓慢且受管控。
古四洲界大荒之地,生机狂暴野蛮,遍地皆是高阶灵果。
日后若有机会跨界大荒,定要多寻些能洗筋伐髓丶强行增长底蕴之域外灵果带回,予母亲吞服。
以此缩短苦修岁月,保其安然跨过筑基门槛。
思量既定,夏寅放下茶盏,看着林姨娘,郑重叮嘱:「娘起步虽晚,然九个月能有此进境,已是难得。后续修行,定要持之以恒,继续运转法诀,万万不可懈怠。」
林姨娘点头称是。
夏寅起身,抚平青衣褶皱,理正腰间玉带,言道:「贵客久候不妥,孩儿这就前去见礼。」
辞别母亲与胞姐,夏寅推门而出,径往镇国公府前堂行去。
前堂大厅,宏阔高耸。
殿内金砖铺地,玉柱擎天,雕梁画栋之间,悬挂夜明宝珠,散发柔和光晕。
厅内设下流水席面,数十张八仙桌次第排开。桌上陈列灵果珍馐,玉液琼浆,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侍女穿梭其间,奉茶添酒。
老太君坐于正堂主位,正与几位世家女眷含笑交谈。
夏寅步入大厅,众人视线皆被牵引。
夏寅神色从容,先至老太君案前,长揖请安问好,老太君笑逐颜开,命人赐座,并亲自出言引荐厅内贵客。
夏寅立于堂前,执晚辈礼,依次向各家宾客问安,彬彬有礼。
此时,知客立于廊下,手持名刺,朗声唱喏:「京州景家家主至——」
景家家主起身,面带和煦笑意。
夏寅迎上前去,见礼道:「景伯父安好。」
景家家主双手扶起夏寅,连声夸赞:「贤侄免礼。数月不见,贤侄修为精进,一举夺得大干状元,实乃我辈楷模。老夫在此贺过。」
夏寅回应进退有度:「伯父谬赞。晚辈侥幸得中,多赖师长教诲。景怡妹妹天资卓绝,晚辈亦多有不及。」
随后知客再唱:「京州雷家丶萧家丶楚家丶秦家宾客至——」
夏寅移步上前。只见这四家席位上,除了各家长辈,还端坐着几位年轻子弟。
夏寅定睛看去,皆是昔日在瀚海学宫一同修行的旧相识。
那雷家青年身形魁梧,见夏寅走来,当即起身抱拳,大声言道:「夏兄,有礼了。」
夏寅拱手回礼:「雷兄别来无恙。」
雷家青年面露感慨,直言不讳:「当日归元秘境大考,我等远远瞧见夏兄手段,便猜到夏兄意图堵门杀人。我等几人聚在一处商议,自知非夏兄敌手。故而纷纷退去,避开锋芒。」
秦厉亦起身附和:「正是。赖夏兄未曾穷追,我等保全余力,最后反倒都考上了道院。如今大家皆已点录,再无竞争关系。闻听夏兄登顶总榜,今日特随家中长辈,专程来向夏兄报喜道贺。」
夏寅闻言,微微一笑,言辞得体:「诸位客气。诸位能审时度势,考录道院,皆是自身底蕴深厚所致。日后同在道院修行,还望多多指教。」
众人相视而笑,前嫌尽释。
便在此时,厅外传来爽朗笑声。
知客高声唱喏:「青州道院柳乘风丶阮妙真丶江惟觉公子至——」
「青州状元万九霄公子至——」
众人停箸转头。只见四位青年修士踏入大厅。
柳乘风一袭青衫,阮妙真着缁衣手持佛珠,江惟觉儒服纶巾。
三人身侧,跟着一位身形高大丶神态洒脱之男子,正是万九霄。
夏寅迎上前去,作揖行礼:「柳兄,阮姑娘,江兄。万兄。」
青州三天骄纷纷回礼。柳乘风面露喜色:「夏兄,昔日一别,今日见夏兄登顶金鳞榜首,我等特来道贺。」
万九霄上前一步,目光澄明,抱拳一拜:「夏兄。」
夏寅肃然回礼:「万兄。」
万九霄乃是青州状元,曾有大干总状元之志,后知晓夏寅实力,果断放弃争抢,保底青州第一。
万九霄爽朗一笑,言道:「万某输得心服口服。今日特来镇国公府,讨一杯喜酒吃。」
夏寅引手入席,言道:「万兄胸襟广阔,拿得起放得下。请入座。」
满堂大人物聚首。
门外知客唱喏之声,不绝于耳。什么景家家主丶青州道院天骄丶青州状元,来客名头皆是大得惊人。
众多下人知客听在耳中,心中暗自咋舌,思忖这二房的寅哥儿当真是出息了,竟能引得这许多厉害人物登门拜访。
时间流逝。夏寅周旋于各色宾客之间。
他言辞恳切,进退有度。
加之老太君在主位之上时常出言斡旋,调节气氛。
夏寅竟是将这满堂的交际应酬处理得妥当至极。
任凭哪一家宾客,交谈下来,皆要称呼夏寅一声「年少有为」。
转头看向自家子侄,皆是暗自叹息,只觉自家儿子与夏寅相比,差得太远。
一两天时间转眼过去。
镇国公府外,云州平原郡守夏政民兼程赶回京州。
夏政民身穿绯色官服,长途跋涉之下,略沾风尘。
然其面庞红润,神清气爽。夏政民踏入正堂。
他先向老太君见礼,随后径直走至夏寅身侧。
夏政民接过夏寅手中迎客茶壶,眼中颇为宠溺,温言道:「这几日迎来送往,你且去后宅休息。此间应酬活计,自有为父接手。」
夏寅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夏寅转身离去。
夏政民理正衣冠,接替夏寅招待宾客。
席间,几位身着官服之京州大员站起身来,此数人皆是夏政民在京州官场之同僚。
其中一位官员大声夸赞道:「政民兄,你教子有方。令郎夏寅摘得大干状元,不仅为夏家光耀门楣,更令我等同僚艳羡。」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正是。方才我等与令郎交谈,见其进退有度,毫无轻狂之态。此等心性,配上此等修为,实乃天纵奇才。」
夏政民听着同僚当面夸赞夏寅,心中舒畅。
他虽面带谦逊微笑,然眉眼之间尽是自豪之色。
这一番夸赞,着实让夏政民在京州同僚面前,狠狠挣了一把脸面。大厅之内,推杯换盏,笑语连连。
…………
夏寅自镇国公府前堂辞别父亲与众宾客,一路沿着穿堂游廊,转回自身所居小别院。
院内灯火通明,几个粗使丫头早将庭院洒扫齐整。
正屋明间之内,黄花梨圆桌上已摆满杯盘。
紫鹃身为贴身大丫鬟,领着两名小丫头前后奔忙。
她面上喜色难掩,步履轻快。端茶布菜之时,规矩依旧森严,未敢逾越半步,然其眼角眉梢皆带笑意。
此番主子高中大干状元,她这做丫鬟的,走在府内亦觉扬眉吐气。
夏寅步入屋内,先净了手。
林姨娘与夏秋分已然入座。
桌上菜肴丰盛,皆是温补之物。
有玉竹煨灵禽丶山参清炖鳖裙丶素炒青玉笋,外加一品紫灵米熬煮成粥。三人围坐用膳。
席间并无长篇大论,仅有杯盘轻响。
林姨娘手持银箸,不时夹起一块鲜嫩灵禽肉,放至夏寅碗中。夏寅默默进食,吃得乾乾净净。
夏秋分在一旁舀粥,面容温婉,目光落在自家胞弟身上,尽是安心。
一顿晚膳,吃得宁静妥帖。
饭罢,小丫头端上漱盂与茶水。
夏寅漱口毕,紫鹃上前,手捧干帕,伺候夏寅擦拭水渍。
林姨娘知晓夏寅连日劳顿,大考厮杀加上应酬宾客,心神必定困乏,便出言催促其早些歇息。
夏寅起身告退,转入内室卧房。
卧房内燃着安神定志香。
夏寅宽去外衣,散开长发,仰卧榻上。
周遭环境静谧,诸多谋算与戒备暂且放下。他双目合拢,呼吸绵长,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时光推移。
过了几日,镇国公府那鲜花着锦丶烈火烹油般热烈景象终于消散。
各家宾客陆续辞行,府门外悬挂大红灯笼与彩绸尽数撤去。
下人小厮恢复日常洒扫规矩,夏街之上,再无飞舟起落轰鸣。
一切归于平静。
距离夏寅启程前往京州道院,尚有一月光阴。
大考诸事皆已落定,应酬亦告一段落。
夏寅独坐书房之中,手捧一卷经书,目光却未落于纸面。
「大干这边事了,大荒那边灵果种植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夏寅心中盘算。道院修行,耗费灵气甚巨。
自身虽有底蕴,然未雨绸缪,方是万全之策。
他放下经书,出言将紫鹃唤入房中,随意吩咐了几桩去库房清点杂物的差事,将她打发出去。
待房门紧闭,周遭再无人息。
夏寅盘膝坐于榻上,心念微动,神识探入识海。
识海深处,须臾宝镜悬浮其间。
夏寅神识触碰宝镜边缘。古朴铜镜表面水波荡漾,青铜光芒骤然闪烁。
夏寅身形自卧房内凭空消失。
再次睁眼,周遭天地元气狂暴如潮,冷厉之风拂面而来。
他已然身处古四洲界,南瞻部洲大荒,焱部落石屋之中。
石屋简陋,墙壁以巨石垒砌,缝隙间填塞干泥。
夏寅推开厚重木门,迈步而出。部落空地中央,那座专为他设立祭祀玉依旧矗立。
玉之上,摆满部落先民供奉之物。
有灵果,亦有兽血。
夏寅信步走上前去。
玉正中,堆叠着数十枚灵气四溢果实。
有形似朱砂赤浆果,有通体碧绿青风李。
夏寅大手一挥,袖口生风。
一阵无形吸力凭空涌现,将玉上诸般供奉之物悉数收入储物戒指中。
这些初阶灵果,对于凡俗修士而言乃是滋补佳品。
然对于他这等已然入聚灵二层一湖海境界修士而言,吞服此等灵果,无异于杯水车薪,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一湖海境界所需灵气浩若渊海,得更高阶天材地宝才能填补。
然则,夏寅来者不拒。这些物件于他无用,但若带回大干仙朝,交予母亲林姨娘与胞姐夏秋分服用,却是不可多得神物。
林姨娘初涉仙途,丹田方才积聚一千余杯盏灵气。
若有这大荒狂暴灵果辅佐,洗筋伐髓,强行开拓经脉,便能省去数年乃至十数年水磨工夫。
夏秋分若能得此物滋养,亦能迅速拔高根基,早日触及一湖海境界。
故而,这玉上供奉,夏寅照单全收,绝无遗漏。
收取完毕,夏寅负手立于玉之侧。
不消片刻,焱部落族长智,闻听动静,拄着骨杖匆匆赶来。
智形容枯槁,身披兽皮,步伐却颇为稳健。
行至夏寅身前,智双膝跪地,双手交叉伏于胸前,行部落大礼。
「拜见长青真人小神仙。」
夏寅擡手微托,一道柔和灵力将其扶起,开口询问:「我不在之时,部落近日情况若何?」
智站起身来,神色间带有几分敬畏,回禀道:「承蒙小神仙庇佑,部落内青玉稻长势喜人,族人皆得饱食。只是……」智顿了顿,目光望向大荒深处苍茫山脉,继续言道:「最近这几月,老朽与族中勇士外出狩猎时,经常见得大荒极深处,有妖兽大举爆发战斗。不仅如此,似有外来强者踏入那片疆域。那些强者身形雄壮,实力强悍。他们与山中巨兽厮杀,举手投足之间摧山断岳,打得天崩地裂,声震百里,气血狼烟冲霄而起,威势骇人。」
「好在吾等部落,地处大荒边缘偏僻之地,距离那等风暴中心甚远。老朽下令封山,严禁族人靠近,故而未曾被波及半分。」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不变,言道:「封山保命,此举甚妥。莫要贪图异宝,反丢了性命。」
口中应答,夏寅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智口中所言「强者」。
这些能与大荒远古巨兽肉搏丶摧山断岳之辈,究竟是何来历?
是如同大干仙朝大能那般,开辟识海丶吞吐灵气丶捏诀施法修士?
还是与这焱部落族人同出一源,无法感知天地灵气,只修肉身体魄莽荒武夫?
若大荒深处隐藏着成建制高阶修仙者,那这里便不止是一处待开发灵植种植园,更是一处充满未知变数凶地。
夏寅目光转为幽深,看向智,出言细细盘问:「你且仔细说来。你观那些与妖兽厮杀强者,彼等交手之时,可有口诵法诀?可有捏动印诀引聚风雷水火?可有驭使飞剑丶祭出符籙之类仙家手段?」
智听闻此言,眉头微皱,似在回忆。
片刻后,智笃定摇头,答道:「回小神仙。那等手段,老朽只在您身上见识过。那些深处强者交锋,并未有此等异象。大荒之中,广袤无垠,除却部落无数,更有多处古国林立。那些强者,多半便是来自大荒古国之中大人物。他们战斗,全凭肉身巨力与冲天气血,与巨兽贴身搏杀。」智似是怕解释不清,又补充道:「当然,他们亦非纯粹只凭拳脚。那些古国强者,与大荒中高等妖兽一般。妖兽不通法术,但天生带有本命天赋。就像深山里疾风狼,张口便能吐出无形风刃,开碑裂石,杀伤力惊人。那些古国之主或是绝顶强者,身上也携有类似本命天赋,一旦施展,山崩地裂。」
「行,我明白了。」
夏寅颔首,心下豁然开朗。
他对这古四洲界底细,有了更为深刻且清晰认知。
合着这方天地原住民,全都是巫族后人。
此地生灵自娘胎里出来,便没有识海,终生无法开辟丹田。
他们不修法术,不感悟天道五行,唯有一具强悍无匹肉身。
至于智口中所言,国主与强者那类似妖兽吐息之本命天赋,夏寅推演,指不定便是上古大能口中相传,强大巫族自身所携带「本命神通」。
若不是云州隐退大能清风道人,曾偶然向他提及过「远古巫族」只修肉体成圣秘辛,夏寅初闻此事,估摸着会误以为这大荒界是另一个迥异修行体系。
如今两相印证,严丝合缝。
念及此处,夏寅收敛心绪。
探究古国隐秘,绝非他这聚灵境界修士当下当务之急。眼下最要紧之事,乃是种地生财。
夏寅探手入怀,自储物袋中取出五只巴掌大小玉盒。
玉盒盖子依次弹开。
「我此番带来一些中阶灵植种子。需去部落后方血壤所在,将其种下。」
夏寅语气平淡,向智交代一句。
随后他低头,看向盒中之物。
五件物事,皆是大干仙朝内极为珍罕中阶灵植种子。
若能顺利培育成熟,其果实或花叶,皆是炼制中阶极品丹药或法宝不可或缺之主材,亦能在仙官志宝库之中出售,最起码丰收一千块高级灵石。
夏寅脑海中翻阅《仙官志》灵植纲目,逐一推演种植之法。
这五种灵植,属性各异。
前四种皆为陆生灵木藤蔓,唯有那癸水幽冥莲,需扎根于至阴之水中。
焱部落后山有一处幽静池塘。池塘水质清冽,内中并无凶悍水生妖兽盘踞。
夏寅心中计较,乾脆将这癸水幽冥莲莲子,种植于那方池塘之中。
然而,大麻烦在于大荒物候。
夏寅微微摇头,心中暗道:「难活。」
大荒泥土蕴含远古狂暴生机,能让大干仙朝需一年成熟低阶青玉稻,在此地七八天便可收割。
生机之盛,冠绝天下。
但此地物候,根本不合适栽种娇贵中阶五行灵植。
大荒日月精气未曾梳理,太阴太阳之力交织,灵气狂暴浑浊。
中阶灵植培育,讲究五行生克丶阴阳调和。
若是直接将其埋入大荒血壤,这五颗种子不仅无法吸收狂暴生机,反而会被其强行冲溃内部灵机枢纽,爆体而亡。
必须施加外力干预。
夏寅心中飞速算帐:「欲要这五株灵植存活,且藉助大荒生机极速催熟,必须布下相对应阵法,营造小范围合适天地环境。」「冰火交冲果,得有冰火交冲阵法,将大荒狂暴灵气转化为纯粹冰火二气,方能滋养。」
「乙木青雷藤,需布下乙木青雷阵法,引聚木属生气与雷霆之力。」
「那庚金菩提木更是麻烦,不仅需要阵法,还需购置庚金佛玉作为阵眼镇压。」
「至于池塘里癸水幽冥莲,必定得布置阴阳癸水阵,封锁水汽不使外泄。」
诸多阵法辅材,林林总总,皆需去大干天道《仙官志》宝库中购买,自己学习也行,但成本太大。
夏寅习惯性用手指敲击着储物袋边缘,脑海中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些中阶阵盘与布阵材料,若是买齐,花费不菲。」
「然若是这五株中阶灵植顺利成熟结果。带回大干,扣去天道折价,至少能卖个一千高级灵石。此番收益巨大。」
「且去看看天道宝库中这些阵法卖多少价钱罢。总而言之,绝不能亏本。」
「暂时先不种植了,先看看情况。」
算计停当,夏寅合拢玉盒,收入怀中。
他转头看向智,语气严厉几分,吩咐道:「我且去后山血壤与池塘布下禁制。你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部落中任何族人,皆不准靠近那片区域,更不准触碰我种下之物。若有违抗,立斩不赦。」智神色一肃,赶忙叩首称是:「长青真人法旨,老朽定当告诫全族,绝无人敢踏足半步。」
夏寅交代完毕,转身便欲前往后山。
「小神仙且慢。」
智急忙出声,喊住了夏寅。
夏寅止步回望。
只见智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兽皮囊,解开系带。
兽皮囊中,滚落出十余枚赤红如血果实。
这果实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表皮光滑无痕,隐隐有丝丝缕缕阴阳交汇之气盘旋其上,散发着一股奇异馨香。
「此乃何物?」
夏寅目光落于红果之上,出言询问。
他熟读大干草木典籍,却未曾见过此等形貌之果实。
智面露几分自豪与神秘笑意,双手将红果托起,恭敬言道:「回小神仙,此果名为天地果,乃是我大荒族人常用之物。最近后山那片果林刚刚成熟,部落勇士丘,特意为您采摘了头茬最新鲜果实回来。」「这天地果蕴含天地最为纯粹阴阳精气。并非用于增长气血巨力,其妙用在于调和体内阴阳枢机。族中男女若是食用,能使其血脉融洽,极大利于子嗣繁衍受孕。小神仙仙姿出尘,不知可需此物?」
繁衍子嗣之用。
夏寅闻言,眉头微挑。
他一介十七岁少年修士,一心向道,尚未完婚,要此等物事何用。
「我不需要……」
夏寅正欲开口拒绝。
话音未落,他心头忽地闪过一道念头。
大嫂赵元凤容貌端丽,八面玲珑。
自打夏寅在镇国公府内展露头角,赵元凤对其生母林姨娘及夏寅自身,皆是多有照拂关照。
内宅诸多琐事,大嫂皆处理得妥妥帖帖。
然赵元凤入府多年,膝下始终无所出。
此乃她心中极大隐痛。为此,她更是在院内水缸之中,常年耗费重金养着一尾据说能招来子嗣的送子鲤鱼,日夜祈福。此天地果既有调和阴阳丶助孕繁衍之奇效,且是大荒纯粹精气凝结。
若是将其带回大干仙朝,说不定能解了大嫂心结。
夏寅话锋一转,改口道:「行,此物我先拿着。你命人再去多摘采一些,装妥当交予我。」
智见小神仙收下,喜形于色,连连点头:「好嘞!老朽这就去办。」
须臾之后,智用一只木盒装满新鲜天地果,双手奉上。
夏寅收起木盒,身形一闪,回归房屋之内,催动须臾宝镜。
青铜光芒闪烁。
夏寅再次睁眼,已回到镇国公府小别院卧房之中。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装有天地果木盒,置于案几之上。
夏寅望着木盒,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心中思量。
「此物虽好,然内宅规矩,叔嫂有别。」
「这天地果乃是关乎闺阁繁衍丶夫妻敦伦之秘药。我一个未婚小叔子,若是堂而皇之拿着这等物事去送给嫂嫂,哪怕确是一片好意,落在旁人眼中,也是举止轻浮,大失体统。着实是有些冒犯。」夏寅行事向来滴水不漏,绝不留半点话柄与人。
「此事易耳。」
夏寅脑海中浮现出长房长孙夏琏玉身影。
「此物还是等琏玉大哥归家,直接送给琏玉大哥比较好。由他亲自交予嫂嫂服用,名正言顺,方是正理。」
「算算时日,琏玉大哥远在灵河县任职司农,闻听我考中状元消息,估摸着这几日告了假,也快兼程赶回京州了。」
夏寅将木盒妥善收好。
收敛心神,夏寅闭目内视。
识海《仙官志》卷轴光芒大盛。
他此番夺得大干总状元,天道降下海量功德。
抛却前番购买灵果与消耗,如今他个人名下,实打实握有整整八千天道功德。
这八千功德,乃是极高购买力之硬通货。
在此方世界,功德能换法宝,能买命果,亦能抵扣逆天改命之天道惩罚。「方才盘算购买那几套布阵器具,充其量不过耗去百十点功德。」
「宝库之中,包罗万象,能兑换之物浩如烟海。这八千功德到底该如何分配花费,方能将收益最大化,不可轻举妄动。」
夏寅喃喃自语。
他深知自己对高阶修士眼界与所需物品仍有认知盲区。
「夏珏老祖与诸位族老,见识广博。还是得去向族老请教一番,这笔功德该如何使用,方能夯实道基。」
夏寅站起身来,推开房门,步入庭院,径直前往族学。
府中粗使丫鬟手持竹枝大帚,沿游廊外侧清扫落叶,动作轻缓。
小厮们端着铜盆,捧着巾帕,于各房穿梭伺候。
整个国公府井然有序,法度森严。
夏寅自别院而出。
他头挽木簪,身着一袭素色青衣,腰悬一枚质地温润之玉佩,阔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一路上,偶遇之丫鬟下人,见得夏寅身形,皆立刻停下手中活计,退至路旁,垂首敛裾,恭声问候:「寅三爷安好。」夏寅面色平和,微微颔首,脚下步伐不歇。
行不多时,甬道前方出现诸多同族学子。
这些夏氏子弟皆是前往族学听讲之辈,夹着经卷书册,三五成群。
待看清来人是夏寅,众学子纷纷驻足,站定身姿,双手抱拳作揖,齐声唱喏:「寅三哥早。」
夏寅一一拱手还礼,态度温润,绝无半点大干状元之傲慢。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行来一女子。
此女着月白对襟襦裙,下系一条素色百褶裙,梳着双丫髻,手中捧着两卷书简。
正是寄居夏府之表妹,岳青泥。
岳青泥面容清瘦,步态蹁跹,气质看似柔弱如风中之柳。
然夏寅目力敏锐,细加端详,便觉出其中不同。
昔日岳青泥天生绝脉,经脉淤滞,无法吸纳天地灵气,形如废人。
如今她缓步走来,周身隐隐有一股浩然正大之气盘旋流转。那气息温和中正,并非天地灵气,乃是纯粹之文气,自膻中穴中催发,而在丹田之中,也有了灵气盘旋。
夏寅停下脚步,含笑迎上前去。
岳青泥见得夏寅,眼眸一亮,屈膝行礼:「寅哥儿。」
夏寅虚托一记,出言道:「表妹免礼。数月不见,表妹身上文气充盈,隐有气象。观这气机流转,表妹体内暗伤,似已大好。」
岳青泥站直身子,唇角泛起一抹笑意,轻声细语:「承蒙表哥昔日点拨。青泥弃法从文,日夜诵读圣贤之书,涵养胸中浩然之气。这九个月来,文气渐生,游走于四肢百骸。那淤滞之经脉,受文气滋养冲刷,如今已然贯通长成。前几日族学教谕探查,已允我进入乙等族学听讲。」
夏寅闻言,出言赞叹:「文道修行,最重明心见性。表妹有此毅力,破茧成蝶,可喜可贺。」
两人同路,便并肩向族学深处行去。
青石小径幽长,两旁竹林沙沙作响。
岳青泥侧目看了一眼身旁青衣少年。
他步履沉稳,侧颜如玉。
此时这少年,已是名震天下之大干状元,金鳞榜首。
岳青泥握紧手中书简,轻声言道:「青泥如今踏入仙途,自当勤勉。日后也要如同表哥一般,争取考上京州道院。」她口中言语平淡,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自幼寄人篱下,看尽冷眼。
唯有寅哥儿,与她坐而论道,平等相待。
如今夏寅一飞冲天,化作九天神龙。
岳青泥心知肚明,若自己甘于平庸,继续做那凡俗弱女,百年之后不过是一抔黄土。
而夏寅寿命绵长,高高在上。
唯有拚尽全力,考上道院,踏入仙官仕途,方能有资格望其项背,不至于与他生出天壤之别丶仙凡之隔。
夏寅自是不知表妹心中这诸多女儿家心思。
他只当是同道之人的求道之志,当即点头,言辞恳切:「表妹聪慧。文道一途,厚积薄发。京州道院虽门槛高耸,然表妹文气精纯,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
两人行至岔路口。
岳青泥向左转,前去乙等偏院学堂上课。
夏寅目送其离去,随后转身,直奔乙等一号学堂。刚行至一号学堂外回廊转角,迎面遇上四名年轻学子。
为首一人,衣着华丽,步履生风,面带喜色,正是二房嫡兄夏戊。
夏戊身后,跟着夏轻俞丶林渊丶夏松三人。
夏轻俞三人见到夏寅,面色复杂的很。
昔日夏寅初入族学,这三人自恃身份,多有轻慢嘲讽之语。
谁承想风水轮流转,短短光景,夏寅不仅在族学大考中展露锋芒,更是一路过关斩将,摘得天下第一之桂冠。
最近几日,夏轻俞等人外出参与京州世家子弟聚会。
旁人听闻他们出自镇国公府,皆是上前巴结奉承,言语间尽是对夏寅之推崇。
他们几人借着夏寅威名,着实占了不少便宜,受尽优待。
此时当面撞见正主,三人心中五味杂陈。
夏轻俞当先踏出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神态恭谨:「寅三哥。」
林渊与夏松亦是随之行礼,低首垂目,齐声问安。三人皆有惭愧之色。
夏寅神色坦然,擡手微托:「诸位兄弟免礼。同在族学修行,不必拘泥虚礼。」
夏戊自三人身前跨出,行至夏寅跟前,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夏寅肩膀。
夏戊虽是嫡出,然见识过夏寅手段后,早已放下身段。
此番仙闱大考,他也考上道院,心中畅快。
「寅弟,此番大考,为兄虽不如你那般光芒万丈,夺得状元。但也算是十七岁便点录道院,争得一席之地。天道论功行赏,竟也奖赏了为兄一笔功德。」
夏戊压低声音,眉飞色舞,眼中放光:「足足三点天道功德!乖乖,这可是海量资源。为兄方才翻阅那仙官志天道宝库,看得眼都花了,奇珍异宝无数。这可是天大财富,必须得去找隐舟族老问个明白。这三点功德,花错一点,为兄都要心痛得滴血啊!」
夏戊说罢,转头看向夏寅,随口问道:「寅弟,你夺了状元,天道赐下多少功德?」
夏寅面色平静,如实答道:「八千。」
回廊之内,忽然陷入死寂。
夏戊面上笑容瞬间僵滞。
他张开嘴巴,半天合不拢。「八千?」
夏戊以为自己听错。
夏寅点头。
「八千!」
夏戊声音拔高,声线微颤。
夏寅再次点头。
「八千……」
夏戊双肩垮塌,方才那点得意烟消云散。
他欲哭无泪,伸手捂住胸口。
本以为自己得了三点功德,已是大富大贵。在这怀揣八千功德的怪物弟弟面前,自己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夏寅见状,微微摇头,言道:「功德之事,恰逢我也要寻隐舟族老解惑。既是同路,戊哥儿便随我同去罢。」
夏戊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让夏轻俞三人自行去学堂,自己则跟在夏寅身后,向修行静室走去。静室门扉半掩,内里供奉惠春江水神牌位。
檀香袅袅升腾,室内灵气氤氲。
夏隐舟身披水蓝色宫装,端坐于白玉蒲团之上。
她面容端庄威严,双目微闭,手中拈着一串晶莹剔透之水玉念珠。
夏寅与夏戊行至门外,通报求见。
夏隐舟轻启双唇:「进。」
二人入内,大礼参拜:「拜见隐舟族老。」
夏隐舟擡眼看向二人,微微颔首,面上浮现一抹笑意:「免礼,本宫正欲差人去寻你们,你们二人倒是自己寻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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