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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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会那天，青州城的天很蓝。方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院子里等王紫璇。她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郑重了一些，像是一棵树在春天里悄悄换了一身新叶。方圆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两人一起往方家走去。
    方家府邸的大门口挂着红灯笼，门上贴着红纸，像是过节一样。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方家的族人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方正阳坐在正堂里，穿了一件深色的新袍子，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少。看到方圆和王紫璇走进来，他招了招手，“来了。”“来了。”方圆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王紫璇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桌椅和人影。
    陆续有人来。方铭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比以前更稳重了。方小石跟着他娘来的，一进门就在人群里找方圆，看到之后快步跑过来，“方圆哥，你来了！”“嗯。”方小石又看到他旁边的王紫璇，愣了一下，“王姐姐也来了？”“嗯。”王紫璇点了点头。方小石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又跑回他娘身边去了。
    族会开始之后，方正阳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方家这些年不容易，但大家都没散，还在一起。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激昂，像是只是把一些早就该说的事情说了一遍。方家的族人们坐在下面听着，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
    方圆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话，没有多大感觉。方家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一个需要他守护的地方了。但它还在，这就够了。方正阳说完之后，大家开始吃饭。菜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的味道，每一道都带着青州特有的温厚感。王紫璇坐在方圆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跟旁边的方家女眷说几句话，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院子里待久了，也学会了怎么跟一座城慢慢地相处。
    吃到一半的时候，方正阳端着酒杯走到方圆面前，“你父亲以前也坐过这个位置。”方圆没有接话。方正阳举起酒杯，“敬你父亲。”方圆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杯。方正阳放下酒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方圆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方正阳比以前矮了一些。他回到位置上坐下。王紫璇侧过头来看他一眼，没有问，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方圆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
    族会散场的时候，天色还早。方家的人陆续走了，有人跟方圆打招呼，他点头回应。方小石走的时候，跑到他面前，“方圆哥，下次族会你还来吗？”“来。”方小石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下次也来。”他跟着他娘走了。王紫璇站在方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长大了。”“嗯。”两人也走出方家，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城东。路上行人不多，太阳西斜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王紫璇停下来，“那件衣服，我今天穿着去，方家的人会不会觉得不合适？”方圆想了想。“不会。”“为什么？”“因为很好看。”王紫璇没有再问。
    晚上，方圆坐在石凳上喝茶。王紫璇坐在他旁边，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银粉。他喝了一口茶，又放下。“今天那个位置，我父亲以前坐过。”王紫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开口，等着他把话说完。“方正阳说，他以前坐那个位置的时候，也是夏天。他来参加族会，也是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那天吃完饭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方圆低头看着茶碗，“我不知道他那天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在心里替他回头看一眼。”方圆没有说话。他端着茶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和杏树，像是已经有了一整个院子替他守着回头的那一眼。他知道，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他不需要替任何人回头。他已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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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方铭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方圆哥，家主让我送来的。他说昨天的酒你喝得不多，这坛给你留着。”方圆接过酒坛，“替我跟家主说声谢谢。”“好。”方铭没有急着走，站在门口，像是还有话要说。“方圆哥，家主昨天回去之后，坐在正堂里，坐了很久。他说，你比你父亲稳。”方圆没有说话。方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方圆哥，我也觉得你比你父亲稳。你在的时候，方家好像就没那么晃了。”他说完就走了。方圆抱着酒坛站在门口，看着方铭的背影走远，已经从一个瘦弱的小子长成了能扛事的模样。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把酒坛放在石桌上。
    王紫璇从厨房出来，看到石桌上的酒坛，“方铭送来的？”“嗯。”“他说什么？”“说方家没那么晃了。”王紫璇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把那句话收下了，转身回了厨房。
    夏天还在继续。杏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从青色变成了淡黄色。方小石每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要蹲在杏树前面看那些果子，看完了就问，“方圆哥，什么时候能吃？”“等它变黄了，软了，就能吃了。”方小石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然后又问，“那还要多久？”“快了。”方小石没有再追问。他开始在等待里练习耐心。
    又过了几天，杏树上最靠近阳光的那颗果子变黄了，软了。方圆摘下来，没有吃，放在窗台上。那扇窗台上已经堆满了东西：几颗干枣、几封来信、几个空瓷瓶，如今又多了一颗熟透了的杏。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台上的物件，风吹过来，杏的香气很淡，像是夏天在窗边小憩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进院子，坐在石凳上。王紫璇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杏熟了？”“熟了一颗。”“那颗你吃了吗？”“没有。”“为什么不尝尝？”“想再等两天。”他没有说在等什么，但王紫璇没有再问。
    傍晚的余晖斜落在院墙上，把那颗杏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替整棵树探身看了看远方，又转身回来，安心地落回窗台上。方圆喝完绿豆汤，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拿起那颗杏，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咬了一口。果肉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不是杏，是这种感觉——在自己的院子里，吃自己种的果子，旁边有人在做饭。他咽下去，把杏核放在窗台上。它会长出另一棵树的，在这座小院里，和枣树、杏树、小芽一起。那些正在生长和尚未生长的事物，都会在时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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