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娘!

    」公主，人到了!」
    丫鬟通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的时候，厅里安静了一瞬。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道女声，温温的，不急不缓。
    听着有年纪了，但不是那种苍老的调子，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人特有的从容。
    风将目光望向了王景浩，王景浩也点头会意，率先先迈步跨过门槛。
    他步子放得很轻，进门之后立刻站到侧边，微微低着头，没有四处看，林峰跟在他后面，脚踩在地砖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坚实平整的触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青龙走在最后，步伐跟平时一样稳，穿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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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丫鬟也是一同跟着进来的。
    厅里的光线比院子暗一些，窗户朝南，但窗纸透进来的光被隔了一层，落在地砖上就变得柔和了。
    正对面上方摆着一把太师椅，下方两边各摆着两个，都是红木的，扶手被磨得圆润发亮，上好的木料，精致的做工，上方那把椅子上此刻确是空着的，没人坐。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熏了很久的木头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沉沉的，不腻人。
    林峰站定之后目光落在那把空椅子上，没有移开。
    他此刻的心跳比平时重了一些，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口轻轻捶。
    他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有汗，不动声色地握了一下拳，在裤侧蹭了蹭，又重新垂下来。
    厅里安静了几息。
    过了一小会，侧门那边有脚步声传过来，很轻，嗒!嗒!嗒!，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被厅内的安静衬得很清楚。
    紧接着就是一道身影从侧门转出来，先是衣袖，然后是整个人。
    林峰的目光被那身影钉住了，跟随着出来那人。
    来人穿着一身暗绛红的锦袍，面料厚实，织着金线流云纹，走动的时候衣料轻微晃动，光泽在光线里一明一暗。
    内衬月白色的软纱，领口露出一小截，外面搭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褙子，袖口绣着银线牡丹，尽显精致与奢华，她腰间系着一根浅色的丝绦，松紧刚好，勒出端正的腰身。
    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莹润，眼角有极浅的细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眉眼端庄，鼻梁挺直，嘴唇不涂脂也带着自然的淡红色，头发在脑后挽成华贵的发髻，用几根素色的簪子固定住，没有太多装饰，但就是看着贵气，一股贵气风油然而生。
    她走到那把太师椅前面，动作自然地坐下来，拢了拢衣袖，目光没有立刻看向厅里的人，而是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带路的丫鬟已经快步走到她旁边了，先扶着她坐稳，然后退后半步，很懂事的，从桌上端起一只白瓷茶盏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来，右手端着盏托，左手扶着盏沿，低头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一举一动间尽显雍雅气度，端盏抬手丶喝茶都从容有度，沉静柔和，不见半分浮躁。
    她把茶盏递还给丫鬟，丫鬟接过去放回桌上。
    整个过程中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和茶盏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云舒公主的视线也没有放在场中其他几人身上自始至终，都是在做自己的事情。
    而下方的三人也没有出声，就静静的看着上方之人。
    林峰，此刻他的心中在颤抖，这就是他所谓的母亲，这就是他一直以为已故的母亲而如今却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父亲说的话不可能是假的，因为他父亲什么实力，还用骗他吗？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娘，他此刻很忐忑，很激动很复杂，既然一直活着，为什么不相认？
    这不就是同等同于变相抛弃吗？
    其实他心里同样有一些小责怪，确实，从小就没娘但也好在有个瑶姨弥补了他的母爱，他也曾幻想过无数种可能，难道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抛弃他们父子吗？
    但是荣华富贵就养不了他们父子吗？这个理由是真的可笑，难道还是因为其他因为那所谓的身份鸿沟，但自从她知道他俩还活着的时候，他便想了好多，可现在当他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就静静的看着上方那人。
    她放下茶盏之后手指在盏托边缘停了一瞬才收回去，那一下停顿很短，但林峰注意到了。
    云舒公主放下茶盏之后这才抬起了目光。
    她先是看向王景浩，语气客气但也带着距离：「不知王侍郎今日来本宫府上，所为何事？」
    王景浩双手举过头顶弯下腰去，姿态恭谨：「回公主，下官带了两个人来见您。」
    他话音刚落，站在云舒公主侧后方那个丫鬟就接话了：「王侍郎，不是你说有事找公主吗？怎么又说带了人来？」
    话里带着点儿不太客气的意思，像是在提醒王景浩注意说话的分寸，那丫鬟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在王景浩身上扫了一圈。
    云舒公主没有看向那个丫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左手，制止了那个丫鬟，继续开口。
    动作幅度很小，但那个丫鬟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了。
    云舒公主的目光移向了厅中央站着的另外两个人。
    她先看了青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思索了一下此人的样貌，并没有与他认识的人重合的，所以得出她并不认识此人。
    接着她看向旁边一个年轻人。
    林峰!
    她的视线落在那人脸上的那一瞬间，
    然后猛的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她缓缓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目光更仔细，从他眉眼到鼻梁到下颌的轮廓，一寸一寸地过了一遍。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胸口起伏的幅度变了变。
    林峰感觉到她在看他。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觉得被那目光罩着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紧，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但他控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云舒公主看了很久，久到厅里的空气都像是被拉长了。
    然后云舒公主走下来，那个丫鬟连忙上前想扶她，被她抬手挡开了。
    她缓缓走下台阶，踩着不算快的步子走到林峰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她比林峰矮了将近半个头。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发颤，想要去碰林峰的脸。
    林峰后退了一步。
    幅度不大，就半步。
    但他抬手挡了一下，手掌隔在他和她之间。
    他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云舒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张，掌心朝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碰到。
    她的手僵在那儿，好一会儿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林峰的脸，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压下去的颤：「你叫什么名字？」
    「林峰!」林峰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云舒公主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整个人顿了一瞬。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张脸牢牢地钉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个地方在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又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在她自己的梦里反覆念过，如今终于和这一张面孔对上了。
    她侧过头对那个丫鬟说：「你先下去!」
    丫鬟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云舒公主又看向王景浩：「王侍郎，你也先下去吧，我与这位小公子有些话要说。」
    王景浩弯腰行了一礼，往外退，
    云舒公主又将目光望向了林峰身后的青龙，林峰开口了：「他不用下去，他是我大伯。」
    云舒公主的目光在林峰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林峰身后站着的青龙。
    青龙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就仿佛一个小透明一般，云舒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景浩已经退到门边了，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了。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
    云舒公主站在林峰面前，目光从头到尾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
    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眨了一下眼才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着林峰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件一件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翻动了，浑浊又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爹叫什么？」
    「林天!」林峰说，「家住河西镇。」
    云舒公主的身子晃了一下，她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桌沿才站稳，桌面上的茶盏被她碰了一下轻轻晃了晃，里面的茶水荡出一圈细纹又平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喉头上下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稳住。
    他的脑海子里思绪回到了可堪回首的二十年。
    那时候她还年轻，跟一个男子成了婚，没有大操大办，就简单摆了几桌酒，后来有了一个孩子，取名叫林峰，再后来，因为一些事，她不得不走，她把孩子留给了那个男人，一走就是二十年。
    现在那个孩子就站在她面前。
    长高了，长开了，轮廓里带着她熟悉的那张他那所谓的丈夫的脸的影子，那双眼睛跟她记忆中的几乎一样，看人的时候认真，不闪躲。
    她想伸手去碰他，想告诉他她这二十年没有一刻忘记过他，但她知道她现在没有资格说那些话。
    她站住了，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只是看着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
    林峰伸手拦住了她，手掌隔在两人之间，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明确：「先等等。」
    声音传出「我们先说清楚。」
    云舒公主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眼眶里那层东西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就让它那么流着。
    她看着林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跟她记忆里那人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也基本确定了。
    那种血脉之间的牵扯感不是假的，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很多次。
    这就是亲人之间血脉联系。
    她点了点头，用力点了一下，然后又点了一下。
    「我能坐吗？」林峰问。
    他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
    云舒公主过了一拍才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峰走过去坐下来，青龙也跟着坐下了，就坐在林峰旁边的位置，姿态放松但眼神一直放在场中。
    红木椅子坐着不软，但也不硌，靠背的角度刚好能让人放松一些。
    云舒公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快步走回主座坐了下来。
    她坐下去之后先低头稳了一下呼吸，十指交叉握在身前，停了两息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下方。
    林峰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向上方，开口的时候语气还算稳：「我今天来就是想问几个问题，你能如实跟我说清楚就行。」
    云舒公主看着他，点了点头：「你问。」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峰儿!娘一定会如实回答你的问题。」
    林峰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看着上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开口说：「第一件事，我想先确认，你到底是不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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