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一〉
我和奈奈子分手了。实际上也不是分手,是我单方面地不再追求她了。唉,如果不喜欢我就干脆了当绝情一点拒绝我好了,非要我继续追求的时候还摆出一副
“阿拉,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过来吧。”
的模样。
于是我终于破败不堪地说:
“怎么能这样呢?这是两个人的事啊!”
“这明明只是你自己的事啊——?!”
奈奈子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地眼光看着我。
啊真是,太丢人了,真是,嗐!
越想越气,从来还没有这样过,我想干脆算了!也不做手上的实验了,手上的实验也是。拜托!拜托啊,我可是真的有认真去做,可是,手上又没有仪器,我问小山老师,老师说
“去问问濑户先生他们组里吧,去了只管去联系他们那边的学生,其他的我都帮你打点好了”
“啊——你好你好!”
“哦——你是?”
我是小山老师那边的学生,小山老师,十七室的小山老师,哈哈,嗯——来咱们这里测电镜的。
“小山?”
办公桌前互相左顾右盼,吞吞吐吐。
“嗯——那个,你是测电镜吧,这个是要去群里预约的。”
“预约?什么预约?”
“就是材料科学电镜群嘛,这里,这样,我发你吧。”
“啊呀,太感谢你了!”
“啊——!”
“嗯?怎么了”
“这个电镜都预约到下个月了啊!”
“哎呀,电镜嘛就是这样,很火爆的。”
从科室出来,真是止不住的叹气。“哎哎哎哎哎哎啊”一连串,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我叹气的时候,奈奈子还转身过来
“你漏气啦——”
真是狼狈啊!这时候居然还想些奈奈子的事情,明明自身都难保了。实验做不出来,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去借又要忍受别人眼色,终于借到一次机会,一边佝偻着腰
“啊呀,真是太感谢你啦!前辈,这是一些稠鱼烧,今天从甜品店路过买的,你喜欢的话就来拿些吧——”
“唉不用,你把这些拿走吧,不要紧的。”
“嗯!没事没事,给前辈放在这里了哈,再见前辈!谨祝安好!”
“嗯——前辈,上次测得样品有些问题,小山老师让我来您这边再测一次,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呀”
结果到现在,一个多月了都还没见到回复呢。
嘶——唉!
真困难啊——如果能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就好了!
瘫坐在足球框下面,平时操场没有什么人,只有到了周末,终于不用每天7.00起赶班车的时候,午后才洋洋洒洒漫步些零零碎碎的学生。有带着绿色遮阳帽的一群人在操场上跑步,后来是散步的一些情侣,还有一些同一个组的科员,到了下午饭点,这些人就陆陆续续结伴从操场离开了,这是平时我在这里看到的风景。
但是今天,操场边路灯丝丝亮起来的时候,跑道上一个粉色衣服的女生,还一个人慢慢踱着步。
其实从我刚开始来操场时就注意到她了,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突兀的地方,衣着打扮,步伐姿态,放到人堆里,都是习以为见的模样,可是单独拎出来,一个人行走的时候,这种形影相吊的样子,总让我觉得她们身上有些朦胧的薄纱一样的东西。和那些周末愉快的聚在一起,一起吃顿火锅,或者打打台球,或者上网,或者去酒吧消遣,和这些本来“理所应当”的群体里的人不同,这些人好像是游离在什么外面的人。
因为游离在外面,所以和这些不感兴趣的灰色的群体相比,她才好像有了些什么特殊的颜色,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些颜色总是有些凄凉的味道,所以我总是对这些人抱有种“顾影自怜”的奇怪的情感。这样的人遇到的次数很少,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我想我应该和这些人交往交往,没准她们才是我的知己。可是一想到和“外面”的人交往,在群体里面看来也就成了“外面”的人,忍受不了群体的眼光,我竟然也退缩了。说白了我就是在群体外偷偷寂寞的混蛋,在群体里面削足适履,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接受的混蛋。
所以最后被群体踢出去,也是“罪有应得”的事。
尽管心里懊悔,但是看到她从中间的草坪里朝我这边穿过来,要朝外面出去的时候,我也明白,她也会是这些众多的拢着薄纱的和我擦肩而过的凄凉“颜色”之一了。
“弗——”
“挞——”
她忽然在我这个足球框下面,在我旁边的草坪上,软塌塌地坐下了。
诶?
我扭过头看时,她埋着脸,头发卷曲,垂在人造的一条条,翠绿,青绿,深绿色的草皮上。
她不说话。
“呼——呼——”
周围忽然比之前竟然还要要寂静些,只有梧桐树叶子不时“帕拉拉拉”响,我忽然觉得自己姿势古怪起来,或者一只手撑着头,或者膝盖弓着搭在地面,或者缓慢地把腿曲起来,好像不知道怎么才算自在。
我想难道是我刚才,就在刚才不知道什么样的姿势,特别迷人吗?
“唉!”
她忽然叹了口气。
“诶?”
“真是过分啊。”
“我刚才了却了...”
“呼——呼——”
“帕拉拉拉——”
“让我很疲惫的事——”
“其实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我想的是,唉——”
“嗯?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转过头问道。
她蹲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把卫衣帽子遮住。她不抬头,只有玲玲的声音,渐渐徐徐地从她那边飘过来。
咳咳嗯——
我只好悻悻扭过头。
“她们都劝我说当断则断,当断则断的。”
“我也明白,我知道我们是不合适的。”
啊失恋了啊。
“可是我觉得,真的,不想放弃。”
“分分合合,分分合合了很多次。”
“我总是说,不行了,分手吧。”
“可是好多次他都哄着我,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以后不会了。”
“但是每次这样和好了之后,再过了不久,他就又会那样!”
“最后一次他提分手,我真的累了,好累啊。”
“我没有再说什么了。”
“但是他之后又来找我,给我打电话,说想复合。”
这种反反复复的男的不能给他机会啊。
“我没接电话。”
那太好了。
“可是后来他就没找过我了。”
“这是件好事啊!早该和这种男的一刀两断了吧。”
我忍不住说道。
“我知道他不成熟!”
“可是我总是心太软,我一看到他那样,我就忍不住”
“啊,没想到你还真接我的话啊。”
“别打断我!”
嘶…
我不由地屏起呼吸。
“我感觉”
“他总是,好像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我之前还是很有耐心的。”
“可是他总是那样,我就好烦躁好烦躁啊!”
“但是!一个人的话又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想问问最近怎么样了。”
“可是他总是,唉,很敏感的样子。”
“我想是啊,是时候该解脱了。”
“可是他。”
“三天没找过我了”
“五天没找过我了”
“到现在已经一星期没找过我了!”
“你这不是还是很在意他吗?!”
“我没有!”
“他最近”
“还和另外一个女生在一块。”
“新欢?!”
“也不是,他俩之前就有联系,唉我明明给他说过,我很不喜欢那个女生,他每次都是说好好好,然后又接着联系了。之前他送我去新干线,正随便聊着天,他手机忽然亮了,我不是有意去瞥的。我当然不是那种喜欢看别人手机的人,可是他手机就在腿上,就正对着我,手机屏一亮,这种情况下,我想不管是谁,都会下意识往那边瞥的吧。”
“嗯嗯。”
“所以我瞥过去,一看,居然是那女生的消息,问,回来了吗?”
“然后他就咧咧嘴,一下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啊?那叫不好意思吗?这明明是心虚好吧!”
我说道。
“唉!”
“我当时其实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的,就好像,嗯,默认了一样,但是一下就不开心了,路上后来一句话也没说过。”
“那肯定会不开心啊。”
“可是后来回到家,就越想越气,气的我睡不着觉,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就感觉脑子一直在说话,尤其是我到家后,他一直没给我发什么消息,我就总是会想象到他回去和那女生在一块的场景,啊!!!!我感觉就要炸掉了一样!”
“换做别人肯定也是啊。”
“然后——”
她长叹一口气,双手撑着脸,头发蘑菇一样把身体罩住。
“然后我就半夜给他发了条消息。”
“是该好好问问怎么回事了。”
“说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最后不理你的。”
“啊????!你这么说的?!”
我简直像被铅块击中一样不可思议地喊出来。
“哎呀——!我也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然后我正想撤回的时候,他忽然回了。”
“回了什么?”
“说没关系的哟!”
她幽幽说道。
“什么?!!!!”
...
我感觉时间停住了一样。
“有没有——搞错啊——”
“他这样自己不道歉就算了。”
“你居然给他说的对不起?”
“而且他居然还回了没关系!”
“这不就像上楼梯的时候明明是你被别人踩了脚,你却一个劲地说“抱歉抱歉”,然后他竟然顺口就说了“没关系不要紧!”一样吗?”
“而且他还说的既不是没关系,也不是没关系而是——”
“没关系的呦!”
“哇说什么语气词,恶心!”
“男生这么说话不觉得地反胃吗?”
“哎——呀——!”
她使劲拍在草坪上,朝我猛地抬起头,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睛带着愠色看着我。
她的脸颊是惊奇的米白色,双眼皮那里薄薄的夹层看起来像是道浅浅的湾,尽管眼角下面还是一缕淡淡的印记,像是最近没有怎么睡好,但还是让人感叹,真是双很漂亮的眼睛。
“啊啊对不起说过头了。”
看着她的眼睛征了片刻后我立刻脸红起来。
“没关系,你骂的挺好的。”
“诶?”
“真是的我知道!”
“所以回想起来越来越生气嘛。”
“尤其是这句“我知道的呦!””
“呵!你还得起来了是吧!混蛋!”
我还是第一次从女生口里听到“混蛋”这个词。
“气死我了!”
“唉!”
“真是的,一想到我竟然和这种人有过来往,我就觉得我简直碰到了脏东西一样,啊!我不干净了!”
“赶快去洗个澡吧!”
我说道。
“哎——呀——!!”
她眉头里泛起波纹。
“吭!吭!我说到哪来着?”
“不干净了?”
“不是——就是之前。”
“啊——”
我思索起来。
“说他给你回——没关系?”
“哎呀!不是这件事,就是,刚开始我要讲的东西,这些都是引申出来的。”
“那我哪里知道!”
“嗯…”
“唉!”
“算了!都怪你,忽然都没情绪了。”
“怪我?”
“真是的!走了!”
“莫留!也留不住!”
她站起身,拍一拍裤子,朝操场外面走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
今天也是各种不顺,或者也不算是不顺吧。就是感觉,或者说,啊。已经是这样了。
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这一周实验还是没有什么进展,我准备去钻研一下其他方向了。这时候才感慨,难怪会出现仿真实验。因为借不到仪器嘛,借不到,我仿真一下好了。
还有各种答辩,这帮混蛋教授,又完全没有学到什么,却要答来答去。答的什么东西。
“啊这个,这个dd10随SSD的变化…”
我哪里知道dd10和SSD是什么,我就说
“不变吧,不变。”
“不变?就是这个SSD,这个平方反比定律…”
“啊平方反比啊,那就是变小了…”
“又回答错了,是变大…”
变大怎么叫平方反比,叫平方正比才对吧。
这帮混蛋教授还想教会我。
唉,我真混蛋。
呼—
操场上猛猛叹气,我之前也常来这里,那是做本科毕设的时候,有时候坐累了,就枕着胳膊躺在足球框下。这种动作想象起来其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在很多报刊里,或者电影里也常常有。可是真的要自己不顾其他人眼光要躺在操场上的话,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不过经常来这里躺,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有一次周末,我看到对面的一个男生,看到我躺下了,自己也揣揣不安地躺着,结果没多久就坐起来,左顾右盼,佯装着抱起手机又躺下去。
我正准备躺下来的时候,余光闪过一个人影,“弗——”的一声在我身边坐下来。
忽然一阵淡淡的葡萄香味。
“诶?”
我连忙坐起来,扭过头去,竟然又是上周末那女生,她盘着腿,半鼓着嘴,刚坐下就大叹一口气。
“唉!”
“真是过分啊!”
她把两只手向后撑在草坪上,垂着头,头发搭在肩膀
“我感觉融不进去。”
“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去。”
“啊…真寂寞啊。”
“喂不要脱口而出这种不得了的词啊。”
“难道是我之前和他在一块的时间太长了吗?”
“所以现在回去,其实和大家分开的时间也太长了。”
“大家也都不怎么。”
“唉!”
“不怎么什么?”
我问道。
“就是感觉很陌生了。”
“那长时间不交往肯定会这样啊。”
“我知道啊。可是,唉!可是就是很伤心,就好像,唉其实我还不如就不和他们在一块了好了,我就一直一个人自己走好了。之后遇见她们。啊!今天,今天也是好久好久没见了。”
“我过去,她们都很诧异,天呐,我说些东西,这个怎么怎么样,那个怎么怎么样。她们一开始都不想理我。”
她一边说,一边从这些人工的塑料草皮里捏出来一颗颗细小的,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橡皮疙瘩,把它们揉捻在食指和拇指间,碾碎成更小的颗粒,攒在手里。
“我只好把之前的,忘记参加什么活动拿到的,那个柴犬的手作,我夹在她的书包上。她才哈哈笑起来。”
“可是尽管这样。”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唉!”
“我还是一个人走在前面。”
“她们聊的是那么开心呐!”
“可是她们说的那些”
“什么...”
“分组吧”
“咱俩先发动一下吧,不然他们都不干...”
“还有那个健美的那个...”
“你看到泉子领的操了吗...”
“啊体育馆...”
...
“我却全部都——”
“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唉——”
她忽然不说话了。
...
嗯?
刚开始她滔滔不绝,尽管都是些没有营养的消极抱怨的话,可是也还好。
但是沉默起来,好像空气也凝滞起来了。
我想她是在等我回应些什么吗?
嗯…
啊,真是困难啊,这感觉就像是在做阅读理解一样。
“嗯…”
“其实…”
“唉!我明白了!”
她忽然说道。
“诶?”
“我知道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管在哪里,不管之前是怎么样的。”
“我到后面都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我还是自己自动消失吧。”
“免得给别人徒添烦恼!”
“嗯…”
“唉——!”
她长叹口气后,空气又凝滞起来,我能闻到阵阵的葡萄香味。
...
“你要不——还是去给她们告个别吧。”
过了一会我好像找到什么答案似得说道。
“诶?”
她仰起头转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我又慌乱着把眼睛移下去。
“或者其中一个人也行。”
“嗯?”
“不然她们一会忽然发现你不在了。虽然你本来就若即若离的,但总是会觉得很奇怪的。”
“怎么能不辞而别呢?”
“不用管她们怎么想,或者你现在就给她们随便一个人说。”
“我走啦,我先溜啦。”
“这样的。”
“然后你以后就都一个人走着好啦!”
“融不进去就放弃好了,这又不是你的错。”
“唉——”
我叹口气。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啊。”
“你也一样?”
“是啊。”
“我和我科室的大家,就是相处的不好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最关心的,其实还是自己。”
“大家是看不到我的。”
“虽然每次他们嘻嘻哈哈,我也很难过。”
“但是,总比强行蹭进去,强颜欢笑要好啊。”
“所以,啊,这当然很难啊!我现在也不能说完全做到,但是——勇敢!做!自己吧!”
...
“喂这种时候你要是不说话我会特别尴尬啊!”
“啊啊,好的,嗯。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忽然回复道。
“这有什么。”
“嗯嗯,谢谢你。”
她又重复一遍,站起来把它们,这些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碾碎的橡胶疙瘩,“哗…”一下撒在草皮上,拍拍裤子,转身走了。
唉——我也跟他们告别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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