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万影归途（上）

    林辰的双脚彻底离开了自己的影子。
    那具本就虚弱的身体仍立在石台上，魂魄却被黑镰拖向冥劫。
    数十道死影攀附在他肩背，手掌穿进魂光，每向后挪动一寸，他胸前与肉身相连的光线便黯淡一分。
    冥劫没有急着发力。
    它正一点点磨断林辰与肉身之间的联系。
    等最后一缕魂光熄灭，即使艾莉将身体完好无损地抢回来，也只是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罢了。
    艾莉撑着石面站起，右手仍按着腹部伤口。
    她没有看冥劫。
    猩红眼瞳始终盯着林辰脚下。
    方才的激战震断了一条悬挂黑晶灯的铁链。灯体斜挂在魂井上方，正随着余震缓慢摆动。
    石缝中涌出的幽白冷火映过黑晶边缘，在林辰脚边投下第二道极淡的影子。
    那道影子扫过他双脚时，黑镰发出一声细微颤鸣。
    林辰被拖出的魂魄也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可艾莉看见了。
    冥劫同样看见了。
    黑色雷光沿镰柄跃起，越过石台，击中上方铁链。黑晶灯坠入魂井，那点幽白微光随之消失。
    艾莉瞬间启动，飞速向林辰靠近。
    冥劫横过黑镰，弯曲刀锋从原处消失。
    附近空间正在向内折叠。
    艾莉抬手弹出几粒血珠，碰到林辰时猛然炸开，像蜘蛛网般散开。
    缠在林辰腰间的血线猛然绷紧，将他的肉身拖离原地。
    黑镰从那里探出，擦过林辰胸前。
    第一击落空，冥劫没有收回兵器。镰柄顺着空间裂口继续送入，刀锋在林辰身后转过半圈，再次钩向他的脖颈。
    所谓穷寇莫追，讲求的就是稳战求胜，一丁点破绽都不会漏给对方。
    但是冥劫太自信，太自大，太自负了
    艾莉已经注意到刚才那处折叠空间的秘密了。
    没错，那本就是冥劫掠夺而来的本领，他根本没有精细的操作手法，每次折叠空间都会带动周围的东西，比如这方天地充满的血液。
    冥劫在用影气模仿方才的征兆，还企图制造再次利用空间进行进攻的假象。
    但是那四周纹丝不动的血液早就把他出卖。
    艾莉的视线仍停留在假裂口上，仿佛没有发现区别。
    冥劫迈出了右脚。
    蛮牛巨力被引动，几乎暴力地掀起一片红色海啸。
    寒雪等人这才明白，这冥劫是在用空间之力佯攻，他打算直接用纯粹的暴力把艾莉搅碎。
    等到冥劫进入三步之内，艾莉才不紧不慢地将林辰向左侧拉开。
    黑镰的虚影从林辰颈边扫过，冥劫本人则出现在艾莉面前。
    冥劫反应也快。
    黑镰贴着艾莉肩侧向下压去。刀锋未至，贪狼雷电已顺着空气跃向她颈间。
    艾莉偏过头，几缕长发被电光烧成灰烬，手中血线则沿镰柄缠向冥劫手腕。
    冥劫左手离开镰柄，以掌缘斩断血线。
    艾莉像是早已料到，剩余血线没有继续攻击他的手腕，反而贴着掌缘掠过，钻向胸前一处尚未完全合拢的甲缝。
    那是她先前抽走冥劫体内鲜血时留下的伤口。
    年兽力量一直在修复那里。
    可不知为何，同样大小的裂口，胸前这一处总比别处慢上一线。
    血丝刚刚进入，冥劫便转动黑镰。弯刃从腋下回旋，精准斩断藏在甲缝中的鲜血。
    暗红血丝失去艾莉控制，迅速变成灰白。
    冥劫胸前的甲片向内合拢。
    两片甲叶在接触时，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那缕被暗镰杀死的血卡在里面，令本该严丝合缝的铠甲留下了一道细线。
    艾莉看着那道细线，眼神微微一动。
    冥劫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没有低头查看，肩膀却向前沉下，以毫无征兆的一记短撞轰在艾莉胸前。
    蛮牛巨力和青龙武功在极短距离内爆发。
    艾莉双脚离地，向后撞进断裂石柱。紫蛇之毒紧随其后，从两人接触的位置侵入她的血魔之躯。苍白皮肤下浮现出数道紫痕，很快便越过锁骨。
    艾莉咳出一口鲜血，抬眼时，冥劫已经转回林辰面前。
    黑镰再度夺魂。
    林辰胸前最后一缕魂光被拉成细线。
    更多死影沿镰锋向林辰爬来。
    此刻，林辰的邪瞳越过它们，看见所有死影的源头。它们正从黑镰深处涌出，又沿刀锋进入自己的魂魄。
    林辰突然停止挣扎。
    魂魄顺着那股拉力滑向弯刃。在彻底没入刀锋以前，他转头看了艾莉一眼。
    没有说话。
    目光却落在冥劫胸前那道未能闭合的细缝上。
    艾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下一刻，林辰消失在黑镰之中。
    石台上的肉身失去支撑，向前倒下。
    艾莉伸出双臂，轻轻将他接住。
    冥劫没有阻拦。
    他看着林辰紧闭的右眼，头盔中的两道黑光缓缓收窄。
    “想从里面毁掉它？”
    声音从空荡铠甲中传出。
    “以前也有人这样想过。”
    黑镰深处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
    林辰落入一片无边黑暗，双脚踩到的却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的人影。
    有人蜷缩着护住头颅，有人跪在地上伸出双手，还有人至死仍抱着怀中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
    它们没有声音。
    每一张脸都停留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刻。
    林辰刚刚站稳，附近人影便同时抬头。
    灰黑手掌从四面八方抓来。
    林辰挥动饮血剑，剑光横扫而过。最前方数十道人影被从中斩开，可断裂处没有鲜血，只有一缕缕黑线将残躯重新拉回原位。
    不过几息，刚刚被斩开的人影便恢复如初。
    林辰没有再出第二剑。
    他蹲下身，看向其中一道连接死影的黑线。
    黑线并未通往荒原深处。
    它沿着死影脚下延伸，最终没入一个与林辰相反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道身披铠甲的高大身影，手中同样握着黑镰。
    冥劫的影子。
    它没有隐藏，像是专门等着林辰找到这里。
    周围数不清的黑线全都汇聚在它脚下，只要斩断那道影子，暗镰中积攒的死亡便会失去主人。
    答案清楚得近乎刻意。
    林辰没有走向它。
    他反而伸出手，让自己的影子接触脚边那名死者。
    两道影子交叠时，死者脸上模糊的五官短暂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
    左侧胸膛凹陷，双手仍保持着推开某人的姿势。他似乎在临死前将同伴推离了危险，自己的影子却被黑镰留在这里，日复一日重复着最后的挣扎。
    男子没有看远处的冥劫。
    他看向林辰脚下。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光。
    来自林辰仍留在魂井中的肉身。
    黑镰可以沿影子将生者的魂魄拖入此地。
    这条路并非只通向死亡。
    林辰收回手。
    远处的冥劫影子开始向他走来。汇聚在其脚下的黑线也随之移动，拖动周围死影，从不同方向围住林辰。
    方才那道答案果然是诱饵。
    只要林辰冲向冥劫影子，所有死影便会在他经过时同时收紧，将他的魂魄钉死在暗镰最深处。
    冥劫早就猜到他会寻找黑镰的主人。
    林辰握住饮血剑，却依旧没有攻击。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更多死影靠近自己。
    现实中的魂井，冥劫已经抬起黑镰。
    林辰虽然主动进入刀锋，肉身与魂魄的联系却还没有彻底断开。只要影子仍在脚下，他便仍有可能沿原路返回。
    冥劫不会留下这条路。
    镰锋落向林辰肉身脚边。
    艾莉将他向后拖动，自己则挡在影子前方。血色古剑刚刚凝聚，冥劫已将黑镰由斩转挑，弯刃避过剑锋，贴着她手腕向内旋转。
    艾莉立即松手。
    血色古剑散开，黑镰从中穿过。
    冥劫顺势向前，镰柄横撞艾莉肋下。她抬臂挡住，身体仍被震得向侧面滑出。右脚尚未站稳，镰锋已经沿折叠空间出现在她身后。
    附近碎石与血珠同时向裂口滚去。
    这一次是真的。
    数道血线拉住林辰肉身，她借力向前倒下。黑镰擦过后背，在血色长裙上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紫毒沿伤处扩散。
    艾莉落地以后立即切断那部分身体，大片血液从后背剥离，化作失去颜色的灰黑液体。
    冥劫没有继续追击。
    他低头看见那些灰黑血液正沿石台裂缝流动，慢慢汇聚到自己脚边。
    艾莉控制不了已经被暗镰杀死的血。
    它们流向那里，只是因为石台倾斜。
    冥劫向旁边迈了一步。
    灰黑血液从他脚边流过，没有任何变化。
    艾莉仍护着林辰肉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躲闪失败留下的代价。
    冥劫头盔稍稍转动。
    他不再理会地上的死血，黑镰重新勾住林辰脚下的影子。
    就在此时，封闭旧道的冰墙后方亮起了一点幽白。
    寒雪将手掌按在冰层上。
    方才黑晶灯坠落前的那一幕，她隔着冰墙同样看见了。
    “林辰和我们不一样，他留下的退路我已经看明白了。”，寒雪道。
    李乘风靠坐在石壁旁，胸口的伤仍在向外渗血。
    “魂魄从暗镰回来的退路？？”
    “没错。”
    李乘风抬起头。
    他回忆着冥劫击碎黑晶灯的动作，很快便明白寒雪想做什么。
    “影魔的缘故，林辰能从不同光源映射出不同的影子。”李乘风道，“这样，冥劫就无法得知魂魄寄身于何处了。。”
    寒雪拔出冰尘剑。
    众人撤离时，她以寒气封住旧道，冰层一直延伸到附近数条检修廊。
    先前涌入炼狱城的冷火被挡在冰层下方，正沿石缝缓慢流动。
    “阿诚，带人去两侧旧道。”
    阿诚没有询问原因，扶着石壁站起。
    “把能看见的冷火全部引过来。不要聚在一起，每隔一段路留一处。”
    阿照已经背起柳七娘，闻言看向寒雪。
    “引来之后呢？”
    “相信那个人。”
    寒雪看着冰墙另一边林辰模糊的轮廓。
    阿诚与阿照带着尚能行走的人分散进入旧道。
    他们没有兵器，也没有余力再与冥劫交手。
    有人用断刀撬开冻住的石缝，有人搬开堵塞冷火的碎石。幽白光芒沿一条条检修廊向魂井靠近，在冰墙后方汇聚成数个彼此分离的光点。
    寒雪将冰尘剑刺入地面。
    冰墙没有破碎，内部却生出一层又一层倾斜冰面。
    “李乘风。”
    “知道。”
    李乘风握住修罗剑，以仅剩的力量引动旧道里的风。
    风沿冰面滑过，托起无数细小冰晶。外面的冷火经过冰层折射，化作不断移动的光束，从石缝与冰墙边缘射入魂井。
    第一束光越过林辰身体。
    他脚下多出一道狭长影子。
    第二束紧随其后。
    又一道影子指向不同方向。
    光束在风中移动，林辰脚下的影子也不断分开、交叠。黑镰原本牢牢勾住的那一道，被越来越多影子覆盖。
    冥劫知道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眼前的这群蝼蚁明明力量远不如自己，却那么的难缠。
    “你们这群蠢货还真是，有些执迷不悟了，乖乖受死才是你们命的终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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