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年少轻狂

    队伍的中段，一片稍微宽敞的滩地上，几顶帐篷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帐篷的颜色比叶家和墨家的更杂，有灰的，有绿的，有褐的，还有一顶是用防水布和树枝临时搭的，歪歪斜斜地靠在几棵树上，像是随时会塌。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几个人或坐或站，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是跟着叶家和墨家一起迁出来的几个小家族的高层。
    说“家族”其实有些抬举了，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二三十口人，最小的只有七八口，修为最高的也就灵封境，放在秦省古族里，连二流都算不上。
    叶家和墨家在的时候，他们是依附者，靠着两家的大树乘凉，交点灵石，出点劳力，换一份安稳。
    叶家和墨家要走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走。不走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坐在地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是周家的家主。
    周家算是这几个小家族里最大的一个，有不到三十口人，修为最高的就是他本人，灵体后期。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是他们走过的路线。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又戳了戳，像是在确认什么，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根本就没在看地图。
    “又走了三天。”
    周老头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嚼了太久的甘蔗渣，“从上次停下来到现在，又走了三天。三天，走了不到二十里。这个速度，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孙，孙家的家主。
    孙家比周家小一些，二十来口人，修为最高的是她丈夫，灵体初期，但在上个月过一条急流时摔断了腿，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孙家现在的顶梁柱就是她自己，灵源境圆满，在这个队伍里排不上号。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
    “走到头？”
    孙家主的声音有些尖，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的火气，“谁知道头在哪里？叶家说往前走，我们就往前走。”
    “墨家说再等等，我们就再等等。”
    “走了一个多月了，有人告诉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吗？有人告诉我们还有多远吗？有人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是个头吗？”
    没有人回答。
    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抱胸，表情阴郁。他姓李，李家算是这几个小家族里最年轻的，上一任家主三年前才带着家人从外地迁到秦省，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赶上了这场大迁徙。
    李家只有十几口人，修为最高的就是他，灵源境圆满，和孙家那中年女子差不多。
    “我听说，”李姓年轻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墨家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说太行那边的事情，和叶家那个叶云舟有关。是他和杜若晴在太行动了手，才惹出来的祸。人家是来找他报仇的，我们算什么？我们是被连累的。”
    周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地图。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孙家主把手里的干粮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被连累的？你说得轻巧。赵家的人会管你是谁吗？他们只知道，我们是从秦省出来的，我们是古族，我们和叶家有关系。”
    “就算我们现在掉头回去，他们照样不会放过我们。回不去了，谁也回不去了。”
    李姓年轻人冷笑了一声。
    “所以我们就得跟着叶家一路往深山里钻？钻到什么时候？钻到我们所有人都死在山里？他们叶家有超脱境的叶怀明，有灵粹境的长老，他们不怕。”
    “我们呢？我们有什么？我们连一个灵粹境都没有。真要是出了事，叶家会管我们吗？墨家会管我们吗？”
    他的话音刚落，帐篷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姓王，是王家的家主。
    王家比周家还要小，只有十几口人，但王老头在这些人里年纪最大，辈分最高，平时说话还算有分量。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右腿一瘸一拐的，前几天在山上滑了一跤，摔得不轻。
    “行了，少说两句。”
    王老头走过来，在李姓年轻人旁边站定，扶着一棵树，“叶家和墨家也不是不管我们。这一路上，粮食分了我们，药材分了我们，扎营的时候把最好的位置让给我们。你还想怎么样？”
    “那是他们应该做的。”
    李姓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他们惹出来的祸，他们当然要管。再说了，那些粮食和药材本来就是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放在一起统一分配，怎么就成了他们分给我们的？”
    周老头把地图合上，塞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李姓年轻人，目光有些复杂。
    “你说得对，叶家惹出来的祸，他们应该管。但你想过没有，叶家为什么要管我们？他们是超脱境的家族，我们连灵粹境都没有。他们不带我们，自己走，更快，更省事，更安全。他们为什么要带上我们这些累赘？”
    李姓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们是古族。”
    周老头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古族和古族之间，不看修为，不看大小，看的是同一个根。”
    “我们都是从秦岭出去的，我们的祖辈在这片山里生活了几百年，我们的坟头在这片山里，我们的祠堂在这片山里。”
    “这东西值几个钱？”
    李姓年轻人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周老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孙家主蹲在地上，把那块扔掉的干粮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塞进嘴里。
    这一次她嚼动了，咽下去了，虽然哽得她直翻白眼。
    王老头看着周老头走远的背影，叹了口气。
    “周老头说得对，叶家真要是不管我们，我们现在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李姓年轻人靠着树，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叶家那边传来几声孩子的笑声，清脆的，短暂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很快就消散了。
    再远处，墨家那边有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王老头在李姓年轻人旁边坐下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我知道你不甘心。”
    王老头放下水壶，擦了擦嘴，“我也不甘心。谁甘心呢？在秦省待得好好的，突然就要搬家，搬到山里来，连个准信都没有。但不甘心有什么用？
    “我就是觉得憋屈。”
    他说，“像条狗一样，被人牵着走，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王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憋屈就憋屈吧。活着比什么都强。等安顿下来了，有的是时间让你不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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