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6章

    易浮生缓缓转身，他望着眼前身形挺拔、气度渊深的青年，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既有眼见稚子长成栋梁的欣慰，亦藏着岁月浮沉、乱世磨砺的万千感慨。
    “扶苏来了。”易浮生轻轻颔首，常年忧思世事的嗓音略显沙哑，温声道，“坐。”
    嬴扶苏并未落座。
    他抬步行至厅堂正中，目光从容扫过静坐悟道的颜正，随即转向窗边伫立的墨瑶，微微颔首致意。墨瑶周身朦胧水雾轻轻漾动，眉眼温润，以一抹浅淡静雅的姿态默然回礼。
    “天下局势，已然彻底稳住。”
    嬴扶苏收回目光，落定在易浮生身上，开门见山，语气笃定沉稳，“这一年，天外天频频有人临凡，既有正统仙族修士，亦有古老圣人血脉后裔入世济世。”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释然。
    “得他们倾力相助，各地镇御灾厄、安抚民生的方略愈发完善，成效斐然。今年全境统计的灾损，是十年浩劫以来最低的一年。”
    窗外檐铃轻颤，清越声响悠悠入耳，衬得厅内愈发静谧安然。
    “乱世飘摇十年，百姓终于不再终日惶惶、只求逃难保命。”
    嬴扶苏唇角微微舒展，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温和的弧度，“如今万民安居、修缮屋舍、开垦荒田，真心信朝廷、信大梁。世间百姓再提起大梁二字，眼底皆有光亮——那是乱世终熄、山河安定的归家之光。”
    易浮生静静聆听，眉宇间的沉郁风霜悄然散去，佝偻的脊背，似也因这人间安稳，悄然挺直了几分。
    可转瞬之间，嬴扶苏脸上难得的温和释然，骤然尽数敛去。
    宛若晴空骤覆阴云，方才温润的气场瞬间沉冷。他漆黑的瞳色幽深无底，藏着不辨明暗的深沉，敛尽所有温情，只剩帝王杀伐决断的凛冽。
    “只是，总有人藏于阴翳，见不得世间安稳、万民安居。”
    嬴扶苏微微压低声线，字字清冷淬寒，不带半分戾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昔日六国残余旧部，蛰伏暗处，依旧做着复国复辟的痴梦。”
    话音落下，静坐的颜正倏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沉寂的道韵微微波动。
    窗边墨瑶眼底温润的水光，亦悄然凝滞，添了几分肃穆。
    “他们暗中勾连余党，散播乱世谣言，蛊惑民心，甚至妄图借天灾乱象挑起人祸，颠覆大梁根基。”
    嬴扶苏语气平淡依旧，可这份平静之下，却藏着覆尽蝼蚁、扫清隐患的凛冽杀意，“我已命人顺藤摸瓜，层层追查，尽数溯源。”
    他抬手，指尖轻抬，做了一个干净利落、轻轻抹去的手势。
    “所有祸乱根源，尽数肃清，斩草除根，再无后患。”
    一语落罢，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长风穿越高窗，掠过空荡厅堂，送来几缕细碎呜咽的风声，衬得这份沉静愈发厚重慑人。
    易浮生静静望着眼前的学生。
    他望着这双澄澈不再、明暗交织的眼眸，望着这位昔日温润仁厚的学生，如今为守护山河万民，甘愿亲手沾染杀伐底色，扛起帝王孤冷的阴暗与决绝。
    乱世磨心性，王权炼风骨。
    良久，易浮生脸上被十年忧患、岁月风霜刻下的深邃纹路，缓缓舒展松开。
    他缓缓笑了。
    那是一位为师者，看着亲手浇灌的幼苗，熬过狂风骤雨、熬过乱世浩劫，终成参天栋梁，既能护自身周全，亦能为万民遮风挡雨的疲惫，亦是极致的欣慰与心安。
    “好。”
    他只淡淡吐出一字，声轻如风，却重逾千钧，落定满堂尘埃。
    沉寂厅堂之中，颜正忽然低笑出声。
    他倏然睁眼，两道眸光澄澈锐利，如烛火灼灼，稳稳落于嬴扶苏身上，洞彻人心。十年潜心悟道，他声线依旧清朗如旧，不染半点尘霜，字字通透有力：“君王之道，首重仁义，泽被苍生，以善立本。”
    话音微顿，他话锋陡然一转，添上几分凛冽深意：“可若仁至义尽，顽劣之徒依旧负德作乱、祸乱苍生，便当施雷霆手段，斩除祸根。你此番处置，做得坦荡、做得端正。”
    “为君者，常怀菩萨慈悲之心，以安万民；亦备阎王杀伐之断，以镇乱世。二者兼备，方为王道。”
    嬴扶苏侧身敛态，对着颜正郑重拱手，礼数端严，姿态谦和，全无帝王盛气：“颜师教诲，扶苏永世铭记。”
    他抬眸望向一侧的易浮生，眼底威严尽数褪去，只剩历经岁月沉淀的真挚与赤诚，宛若当年求学问礼的少年：“杀伐决断，从非我天性。是老师昔日言传身教，为我划清大道边界，教我何为当为，何为不可为。”
    收回双手负于身后，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声温厚而笃定：“今日臣肃乱象、扫清隐患，不过是循着老师当年立下的本心，守本分，行当为。”
    易浮生默然不语，握着老旧竹简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万千感慨，万般情绪皆凝于静默之间。
    窗边墨瑶周身朦胧水雾轻轻流转、微微漾开。她一双清透眸子淡淡落在嬴扶苏身上，似看清了这位帝王十年蜕变的隐忍与担当，又似穿透沉沉天幕，望向诸天之上不可窥探的远方，眼底藏着一丝浅淡难言的悠远。
    “哈哈。”
    颜正摇头轻笑，打破厅内温静氛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通透，“易老头，你这学生倒是学得通透。本事、心性、格局尽数出师，唯独比年少时多了几分玲珑心思。我刚夸他行事得当，他转头便将这份通透本心，尽数归予师恩。”
    易浮生眉眼舒展，层层风霜褶皱的纹路里，漾开真切温和的笑意。他静静凝视眼前身姿挺拔、气度渊深的帝王，恍惚间穿透岁月尘埃，又见当年那个独坐古塔之下、秉烛苦读，眉眼倔强、初心炽热的青涩少年。
    “并非玲珑滑头。”
    易浮生缓缓开口，沙哑的嗓音褪去沉郁，变得温醇绵长，“是他真的懂了。”
    “懂了身居高位，便有万般担当；懂了疆域辽阔，便有万钧重量；更懂了‘力所能及’四字，落在一国君主肩头，从来不是本分，而是毕生不负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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