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深空忧郁症

    星际元年1月30日。
    八艘星际飞船组成的星际舰队，正在穿越柯凡斯带。
    引擎尾焰，在漆黑的宇宙中划出八道幽蓝的伤痕。
    医疗舱的警报声划破了飞船的宁静。
    第一位深空忧郁症患者被发现时，他正蜷缩在观景舱的角落，对着舷窗外的无尽星空喃喃自语：“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星际元年2月30日。
    唐月灵拿着最新统计报告来找贺乔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全息投影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一周新增17例深空忧郁症，累计已达89例。
    最令人揪心的是备注栏里那行红色标注：已有3人选择通过气闸舱“回归星空”。
    “3号舰的周院士夫妇...”唐月灵的声音哽了一下，“监控显示他们服用了安眠药剂，手牵着手躺在床上。舱内循环系统检测到他们最后说的话是‘就当是永远留在蓝星的春天里了’。”
    贺乔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照片，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妇在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学者的体面，连衣服都熨得一丝不苟。
    她想起两个月前撤离蓝星时，周院士还在动员会上上慷慨陈词：“人类文明的火种必须延续。”
    此刻飞船的虚拟实景系统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
    贺乔穿过“西湖春晓”走廊时，全息柳枝从她肩头拂过，却再也不会带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转角处的“玉龙雪山”观景台前，几个中年人正对着永远不会融化的雪峰失声痛哭——他们知道，这些数据是根据最后一批卫星影像模拟的“遗照”。
    真正的玉龙雪山，此刻恐怕早已被岩浆吞没。
    “有人闹事！”唐月灵的通讯突然接入，全息影像里她眉头紧锁，“三百多人聚集在中央广场，要求恢复自然食物供应，否则会加速他们患上深空忧郁症的进程。”
    贺乔冷笑一声。
    她记得撤离蓝星前数月时间，这些人还在社交媒体上抱怨有机蔬菜价格太高，希望基地可以免费提供代餐果冻，若能研制出胶囊大小的营养剂再好不过。
    现在，倒是对免费供应的营养剂挑三拣四起来。
    这三百人根本没病，就是借着深空忧郁症闹事呢。
    飞船外，数以万计的太空垃圾和陨石碎片正不断撞击着防护罩，每清除一块都要冒着生命危险——那些系着安全绳在太空中作业的军人，怎么没见谁闹着说自己得了深空忧郁症？
    真正患病的人，不会说自己有病，反而会全力隐瞒自己的病情，努力装成正常人一样生活。
    贺乔眯起眼睛，“干脆从明天开始，所有抗议者都编入外部清洁队，跟在军方后面行动。既然这么怀念‘自然’，就让他们去感受下最真实的宇宙。“
    她一回头，就看到昔日的沈部长满脸笑意的走过来，“贺队长，你很有领导潜质。”
    贺乔对他所说已经卸任沈部长一职保留意见，因为普通退休老头，可不能留在星际飞船顶层病房休养。
    还能住在自己的隔壁。
    不是她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可她的病房和医疗舱，都是总舰长的配置让给她的。
    “沈叔叔还是想想自己吧，我听说医院病房都快住满了，您也该‘出院’了。”
    沈部长无奈的摇头，“我只是想偷懒几天，顺便...”
    顺便找个接班人。
    只是这第二句话，他没说出口。
    在贺乔的“超能力”暴露之前，他一直在培养沈南槿。
    那小子吃过爱情的苦，还是刻骨铭心的初恋，这辈子不会再那么深刻的爱上别人。
    不会因为某个女人，弃身上的责任不顾。
    心中有大爱，还装着整个华夏。
    就是缺少历练，这个可以慢慢来。
    但贺乔的“超能力”出现之后，他越看贺乔越合适。
    太适合做自己的接班人。
    而且，真到了那一天，星际飞船就是她的责任，再也逃不掉。
    最重要的是，沈南槿对于顾千寒的牺牲耿耿于怀，总认为其实该执行这项任务的是他自己。
    顾千寒是替他死的。
    所以，这小子把顾家人看成自己的责任，不是去照顾顾老爷子，就是去照顾顾夫人。
    顾夫人长久不见儿子回来，老毛病又犯了。
    加上顾千寒为国牺牲的消息还是走漏了，顾夫人听到别人说起过，现在精神时好时坏不认人。
    但有一次，却把沈南槿认成了自己儿子。
    从那天起，沈南槿每天都要去看顾夫人。
    这样的沈南槿，怎么可能专心致志为星际飞船鞠躬尽瘁。
    再看贺乔，决断又有智慧，唯一的遗憾是总想着离开。
    虽然她没说，但他早就看出来了。
    沈部长叹气，恐怕，退休还要等一段时间啊。
    心理疾病中心的秦主任飘过来，眼镜链在失重中纠缠如乱麻：“我想，我们犯了个致命错误——模拟了太完美的蓝星。”
    他展示着病例记录，那些崩溃往往始于某个细节：发现虚拟蝴蝶不会停在手心，意识到全息雨水没有味道，或者...在“家”的投影里找不到自己的窗户。
    沈宏恺看向贺乔，“贺队长，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末世前学的是师范专业，并不是心理学。”贺乔真想翻白眼。
    沈宏恺：“可贺队长的心理评估一直很健康，昨天的评估数据，竟然是满分。”
    秦主任立刻欣喜的追问：“我希望贺队长不要吝啬，分享一下自己的心得。”
    贺乔看出两人都是很认真的态度，于是分享了自己的作息表。
    7：00/起床
    7：05/洗漱
    7：20/体力训练
    8：20/早饭
    9：00/看书学习
    10：00/武力训练（和周野对战）
    12：00/午饭
    13：00/午休
    14：00/枪法训练
    15：00/学习中医
    18：00/晚饭
    19：00/休息放松
    21：00/睡觉
    “嚯！贺队长一天时间安排的都很充实啊。”秦主任感慨，“只是，年轻人怎么睡那么早？”
    贺乔一本正经的回答，“因为床上也有活动项目。”
    秦主任反应过来，咳嗽两声。
    在贺乔看来，飞船上的幸存者，确实太闲了。
    比如昨天。
    她站在舰桥观察窗前，透过厚重的玻璃，她看到休闲区里三三两两的幸存者正在全息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这是短短十分钟第三批来“赏花”的闲人了。
    飞船设计之初的善意，如今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AI管家事无巨细地照料着每个人的起居，医疗舱能在十分钟内完成从诊断到治疗的全过程，连心理咨询都交给了那些永远挂着标准微笑的机器人。
    贺乔走过图书馆时，看到崭新的纸质书籍整齐地码放在智能书架上，借阅记录显示大部分书籍两个月来从未被取下。
    影音室里24小时对外开放，却总是寥寥无几。
    手工室里的3D打印机积了薄薄一层灰，上次使用记录还停留在飞船启航的第一周。
    唯一需要人力又危险的外部清洁工作，早被军方那群不要命的家伙抢着干了。
    那些系着安全索在太空中作业的士兵，每次回来时防护服上都结着冰晶，却从没人抱怨过一句。
    “这里是乌托邦，很美好，很安全。”贺乔说，“但太过美好了。”
    蓝星爆炸的影像在每个人脑海里挥之不去，而飞船上的幸存者们既找不到活着的实感，又失去了死亡的恐惧。
    他们像被豢养的金鱼，在精心设计的生态缸里漫无目的地游弋，连忧郁都成了消磨时间的方式。
    沈宏恺和秦主任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亮光。
    “老秦，这次是我们错了。”沈宏恺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出一道弧线，八艘星际飞船的立体模型随即展开，“我们把人类保护得太好了。”
    秦主任若有所思地点头，指尖轻敲桌面：“就像动物园，把猛兽关在笼子里投喂，反而会消磨它们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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