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毕亚雄
计划有变。
第二天,陈学兵正准备跟重交大的梁乃兴约个下午饭,忽然接到一个埃摩森的电话。
他前两天委托埃摩森找的工程类管理人才,给的要求很高,居然这么快联系上了一个,而且当天就有时间,人离重庆很近,可以面谈。
很快收到人才资料的邮件。
他看到名字和照片的一刻,愣了一下,而后细细看了看履历,当即决定下午见一面。
地点约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农家山庄,因为对方还有职务在身,要低调,单位最近也很忙,也只能挑周末来一趟。
对方级别不低,陈学兵特意换了一身正装出席。
这次,埃摩森的蒋云舟在亲自在现场服务,订了一头小乳猪到山庄来烤,另外照例给他准备了一瓶香槟。
陈学兵和于春尹到达时,人已经来了。
“毕总,你好!”
下车握手,对方叫毕亚雄,眼神笑意中带着三分锐利的中年男人,背头,灰色夹克,白衬衫和皮鞋一丝不苟,甚至能看出来是新的。
对方很重视这次见面。
陈学兵大概能理解,在国企工作十几年,要跳到民企,一定是个艰难而郑重的决定。
“陈总好年轻!”毕亚雄笑道:“你可能不知道,黄市长和我聊起过你,当时你打电话找黄市长的秘书咨询什么事,是吧?当时我就在旁边,他挺忙的,没接你电话,但是当着我们的面好好夸了一下你这位金融企业家。”
他握着手说完这些话,也没让陈学兵感觉时间太长。
语速很快。
陈学兵恍然地道:“哦五月底的时候吧?”
“六月三号,下午。”毕亚雄轻笑着展示他的记忆力。
陈学兵点着头,重重晃了晃他的手才放开。
这位确实是个国企里的实力派。
1982年进葛洲坝电厂,一路从技术员干到厂长,而后做到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的副总。
要知道,葛洲坝可是中国水电的黄埔军校,他们80年代的技术突围,比小说还要热血百倍。
长江流量8600m/s,苏联专家都断言截流不可能完成,结果36小时13分锁定龙口,比苏联第聂伯河截流快54倍。
用万吨水压机+烧红淬火工艺铸造闸门,焊装甲板造出西方不提供的截流钭斗车,掺粉煤灰替代30%水泥做出优秀的混凝土配方。
工人王茂胜跳入模板堵漏,双腿被混凝土永久封固,留下一句遗言:“保住闸体,别管我!”
技术员张超群在40℃高温中连续测算72小时,右眼永久失明。
从这里输出的人才,解决了超高级混凝土温控难题,创造单日填筑强度吉尼斯纪录,首创300米级特高拱坝智能建造。
这些都只是一部分比较出名的故事。
这个厂,就是中国工业文明崛起的精神图腾。
从毕亚雄的个人能力来看,曾指挥过葛洲坝二期围堰合龙,创单日抛投强度世界纪录,48小时连续施工调动船舶217艘,零伤亡。
葛洲坝最高同时指挥78家分包单位,这种资源调度经验,在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的,完全就是以后基建总承包的预演。
陈学兵前世对这个人也有印象,当时毕亚雄正担任南方电网的副总。
从这个过渡来说,毕亚雄的仕途应该是一路坦途。
但就这么巧,近年的特高压技术路线之争,毕亚雄是直流派的代表人物,去年在能源论坛摆明车马地发言“交流特高压每公里造价是直流的1.7倍,经济性存疑”。
这本来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直流电输电损耗比交流电低,安全性更好,调度也更灵活,但交流电成熟,设备国产化率高。
交流派主张的“晋东南-荆门1000kV交流”今年8月获批示范工程,直流派的“向家坝-上海±800kV直流”却暂时搁置。
就在上个月底,毕亚雄在三峡的职务也从“生产技术部主任”调整为了“输电顾问”。
这应该是一次负气出走,而且毕亚雄的意愿很强,上个周末才见过了一家做光伏的民营能源企业,这个周末又来见自己。
应该在对比条件。
“我问了一下,按照今年出台的《中央企业负责人薪酬管理暂行规定》,按毕总的级别,年薪应该在20万以上吧?”陈学兵笑道。
这本来是个敏感的问题,但在这样的流程里,又是个不得不谈的核心问题。
他当然知道毕亚雄的收入,不过此刻故意提起今年出台的条款。
这个规定出台之前,一些国企是有天价薪酬和很多隐形福利的,甚至可以发放股票期权。
规定一出,有了红线,薪酬结构加了锁链,国企管理人基本年薪不得超过职工平均工资12倍,绩效年薪不得超过基本年薪的3倍,总薪酬基本锁死在80万以内了。
所以今年也是国企高管跳槽私企的转折年。
毕亚雄也是第一次跳槽,心里没这么多弯弯绕,闻言苦笑道:“18万多吧,这个规定没出来之前,公司福利待遇加总起来要高一些,有二十几万。”
“嗯我知道毕总是有职业追求的人,我们股安建设也是从水利起步,规模还比较小,做的事情没有长江水电这么大,但在未来规划上,具备不弱于它的意义。”
陈学兵邀请毕亚雄进了包房,给了他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热乎资料。
内容上跟昨天于春尹谈话的差不多,不同的是在发展资金上给了一些标注。
毕亚雄打开一看。
初是看到“数字化科技基建方向”,还有旗下奇点和展讯公司的技术发展,微微点头。
而后看到数十亿的项目资金,小心翼翼地瞧了陈学兵一眼,抿了抿嘴。
再看到上百亿的总资金规模,而且标注“2007”,眼神都有些震惊了。
他想再往后翻时,发现没了。
“陈总.你这具体规划,就做一年?”
陈学兵笑着点头:“两年太长,一年刚好,只争朝夕。”
“一年.要花上百亿投资?”
“对。”
“钱从哪来?”
“我说上百亿,就是上百亿。”陈学兵手指轻点桌面,“一年的光景而已,如果毕总来,很快会见到的。”
毕亚雄不住咋舌,想起埃摩森蒋总对他的介绍:中国投资界的领军人物。
他以为这个“军”是正规军,几亿十几亿不得了了,结果这是八十万禁军?
葛洲坝两期工程下来七十几亿,折算到如今.也才两三百亿吧,那可是长江综合性工程!
这位私企老总,一年要投上百亿?
他再翻了翻,说道:“我看项目不多,剩下的钱,准备投哪?”
“看明年具体招标的情况。”陈学兵干脆道:“明年之内要把队伍扩充起来,大的投资项目在后年和大后年。”
金融危机之后房地产迎来低谷和转机,投什么他大概是想好了的,而如今全国各地地价忽高忽低,未形成统一走势,虽然都是赚,但赚多赚少有很大区别,而且地产项目是长周期,动辄两三年,具体投哪还待考察。
“明年,我想要把主要精力先放在短平快的土建项目和人才吸收上,后年主攻房地产,到时候一些大的基建项目也可以跟上,哦对了,明年还会有一些基站的土建部分,主要是铁塔基础,大概有几十亿的总体量,我们应该能吃下一部分,要成立一批专门的施工队.施工需要做的地方协调可能比较多,净利润也许不太高,但有助于我们的队伍培养,拨款周期也比较快,我觉得可以做,你看怎么样?”
陈学兵看毕亚雄刚才秀记忆力,此时说话也是噼里啪啦一大段,信息量大得不得了。
这是沟通方式的确认,他要能接得下来,条例能捋清楚,说明日后沟通能省不少事。
“你的意思是说,钱有这么多,项目要自己找”
毕亚雄倒着捋回来:“几十亿的工程量,城市集不集中?”
“六到八个城市,奥运承办和协办城市,BJ、青岛、秦皇岛、上海、沈阳、天津,最多加上广州。”陈学兵道。
毕亚雄的语速逐渐快起来:“那跨度太大了,沈阳和秦皇岛的项目最好不要,基站塔参数我不清楚,但塔这个东西是容易产生倾斜的,事前要做好地质勘探,避免强冻期浇筑,地勘队伍不宜养多,要来回跑,另外东北地区一旦到了冬季很难施工,你要养项目部,就必定会窝工小半年。”
“如果订单集中一些,能不能通过规模效应把利润提起来?”
陈学兵心里也在思量。
基站建设的利润主要在设备和安装,土建部分对承包商是附带的,他要拿过来,估计不是很难,但利润也堪堪够养队伍而已。
“这个还要看能不能形成自己的技术标准。”毕亚雄说罢,问起了关键问题:
“陈总,你说的这笔百亿资金的稳定性,能不能支撑全年高强度、多线并行甚至可能垫资的基建运作?第二是拨付效率,尤其是在面对材料商、民工工资这些刚性兑付压力时,是否能做到快速响应?基建领域,现金流是命脉,周转不畅一次,信誉就可能崩盘。”
陈学兵嘴角咧了咧:“我们的资金是长周期,稳定三五年不是问题,不过公司员工工资,民工工资,都是刚性,材料商、设备、燃油嘛,50%到70%的成本线是刚性,至于利润,要等我们结算。”
说实话,他要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绝对的业界良心了,保持这样的付款两三年以后,他就是喊一声纯垫资,都有大把的材料设备商贴过来跟着干。
现在江北胖东来总店的修建就是实例,前期几千万顺当付下去,后面的垫资自有人愿意跟。
工程这个行业,进来的时候都想着按期付款,后来想着拖两年只要拿到全款也行,再后来想的都是回本,到了最后,想着这老板别他妈跑了就行,我好歹跟下面还有个交代。
人与人之间的寄望都很低。
谁真能带着大家长久地挣钱,那就是“公若不弃,我愿叫一声干爹”。
土建行业的金融思维除了融资,还有声望。
陈学兵的想法很简单:先从自己有把握结款的地方入手,只要上面付得快,他的出项顺利,很快就能积累起行业声望。
在这个行业,别人觉得你有多少钱,很重要,甚至超过了能融到的钱。
只要从自己手上付出去的钱,都会化为名声,实质性的说法就是“X老板X年X项目一口气付了X个亿,爽快得很”。
这样的名声带来的效应就是某项目只要到了筹建期,在当地一呼百应,连一些无理的要求都可尽量得到满足。
许老板就是把这招玩到了极致,他的供应商,不仅给他垫资,还特么几个亿几个亿给他入股。
他是大哥啊,说话有人信。
不信也没办法,生意做大了,别人吃不下这么多单子,出了门生意都得黄。
陈学兵自认为气质不弱,也能当个大哥。
所以基站土建这个添头即使不挣钱,但只要能肥了那些跟着自己的人,抢占行业体量,他也可以做。
“这一年的时间,就一个目标:利用有限的钱,做最大的资源整合。”
陈学兵一句话,毕亚雄也就明白了。
“那没问题,基站可以做。”
毕亚雄之前做事是技术导向,但民间项目的操作他也很清楚,明白过来陈学兵的思维,心里暗道不愧是金融领军人物,这么一年干下来,规模不大都难。
不过规模上去了,能不能挣钱,他就不知道了。毕竟现在的房地产政策是明一天暗一天,地价涨上去了又压下来,实在不好说。
土建虽然不涉及太多地价,但材料、设备、工人大家都在用,房地产一动,全线都在动。
陈学兵心里对走势自然是明晰的,看毕亚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笑道:“投资趋势我来把握,资金流没问题,我找毕总,主要是四个方面:管理架构、打造队伍、技术培养、供应链整合,除了给你的资料,我跟你说件比较近的事情,我打算收购一家彭水的水泥厂,规划年产量上百万吨,如果你作为公司总裁,还要负责这家水泥厂的厂长招聘和销路,我这个人要求比较高,你找来的人要让我看的上眼,否则我会怀疑你的水平。”
“水泥厂厂长好招。”毕亚雄倒没表示太多压力,葛洲坝这个地方走出去的人才多的是,招聘并不难。
只是对“总裁”这个称谓又皱了皱眉:
“总裁?”
“额,总经理,习惯了。”陈学兵认真纠正了一下。
总裁是国际化管理公司的职位,工程行业讲的是总经理。
总经理,经手办理,总裁,遇事裁决。
从职权上举例,总经理可以直接剁掉分包商混凝土供应资格,可以当场命令全线停工,可以下令冻结全线工程款。
这个职务是沾满泥浆的开山斧。
而总裁,是西装革履的。
遇大事需层报董事会,决策受制治理结构流程,突发事故要先开风控会议。
总经理这个职位,是从中建系统自上而下的,即使是香港上市必须设个总裁,也是个摆设,实权紧握在36个工程局的总经理手中。
上工地说什么总裁,人家也听不懂,工人还要抱怨一句“啥鸡儿领导都要来参观”。
说总经理来了,帽子立马戴正,敲石头的声音都得大些。
陈学兵谈话间感觉这位是他想要的角色,从包里拿出了另一份资料,给他发题。
“我打算跟重交大谈一个技术合作公司,包括研究合作在内,算是设计力量和人才后备的补充,我让人做了个方案,你看看,怎么样。”
毕亚雄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标题和框架,很快面色严肃。
“有笔吗?”
陈学兵找了找,刚想说话,门口快速进来一个埃摩森的人,递来了一枝笔,而后提醒道:“乳猪快烤好了,陈总和毕总要不要边吃边聊?”
陈学兵笑道:“把香槟也拿出来吧。”
上次给刘斥平准备的香槟没开成,而今天,开香槟的权力在他手里,无论毕亚雄答得如何,说什么也得喝一口尝尝咸淡。
毕亚雄眼睛仍注视在资料上,但脸上亦露出了笑容。
这位陈总的气魄,他也很满意。
“这个合作模式,恐怕有隐患。”他开口说道。
“哦?毕总觉得哪里不妥?”陈学兵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是学术尊严与创新活力。重交大是百年老校,土木、交通这些都是他们的王牌专业。方案里虽然给他们预留了利润分红和技术服务费,但决策权完全由我方掌握,他们的一流教授、资深研究员,本质上变成了执行我们指令的技术员。长期下去,顶尖人才会觉得屈才,他们的创造力会被压制,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第二点是技术积累的可持续性,方案里强调了对合作成果的知识产权保护,归属我方,这从商业角度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高校的核心价值不仅是产出专利技术,更重要的是培养能理解、掌握、并进一步发展这些技术的人才,你把核心技术牢牢锁在自己手里,高校参与的学生、年轻教师只能接触到碎片化的应用层面,难以形成系统性的认知和能力。几年后,技术迭代靠谁?难道全靠从外面挖人?或者我们自己从零开始培养?成本太高,周期太长!技术是开放的、传承的!每个人都能在实战中学习、理解整个体系!”
陈学兵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毕亚雄目光灼灼:“核心研发团队必须由双方共同组建并管理,我方拥有商业化和应用决策权,但核心技术路线的论证和选择,必须有高校技术带头人的一票否决权!同时在合作项目中,必须设立强制性的技术培训与轮岗制度,确保我方骨干和高校师生能深度参与到技术研发的全过程!知识产权可以共享,但必须保障高校有充分的学术研究和使用权利!这三点,是底线,否则这个合作,短期可能见效快,长期必成鸡肋,甚至反目!”
“当然.”话锋一转。
“这些条件还不足以调动积极性和合作稳定,如果校方领导换了,改变想法,这么做,我们会比较被动。”
“要给他们掺点沙子。”
毕亚雄在资料尾部写了几行意见。
陈学兵看了一眼,露出笑容。
拍了拍大腿,起身。
“走吧,边吃边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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