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三章.所执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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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血从额间滑落，沿着眉骨淌过眼睑，伊莱娜杵着剑跪倒在地，剑尖深深扎入龟裂的土层，勉强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在她的四周，数之不尽的魔物如潮水般涌来，层层叠叠，试图吞噬她那行将就木的躯体。但随着剑意如波纹般荡开，不等那些魔物靠近，便已然被剑影洞穿，成为遍地尸体。风从战场的另一端吹来，扬起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伊莱娜抬起头，蒙尘的目光穿过那些还在涌动的魔物群，落在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身影上。那道身影的轮廓混沌不明，正在火光与浓烟的间隙中向前推进。
    九条寺玄郎死了，他竟此生最后一舞，斩下了终焉的第九尾，遏止了一切功亏一篑的可能。他倒在那一剑之后，没能看见那头巨兽的阴影出现松动，他的刀留在了它身上，像是最后一道标记，为后续的伏击标定了最合适的方位。
    这一战，九条寺豁出了性命，其他人也何尝不是。以这十五年的筹备，阻挡卷土重来的终焉。数以万计的前文明战械覆盖了第一阵防线，在涅露瓦娜的号令下对兽潮实行了前所未有的饱和打击。炮火与术式的光芒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将那一片黑色的潮水反复切割、撕裂，试图在它重新合拢之前，为后方的防线争取到更多可供调整的间隙。
    战阵中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人在此刻退缩，也没有人站在一旁观望。全城千万百姓，包括各族领袖，甚至科特伽马国王本人，也都投入了这场空前绝后的守卫战。每一双手都有它该握住的武器，每一个位置都有它该守住的方向。而在阿托莉丝的要求下，十年来不断加固的城墙，如今也成为了文明最后的防线。虽然阿托莉丝本人已经不在，但她的学生们接过了她留下的图纸与笔记。那些她一笔一笔画下的纹路、反复推敲过的节点、在不同版本间不断修改的标注，如今正被一双双手接力完成。
    伤亡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每一声轰鸣落下，都有人倒下；每一次术式崩塌，都有一段防线被推近。但没有一人选择逃避，城墙上的缺口刚被撞开，就有新的士兵补上去；符文被摧毁一段，就有附魔师冒着炮火重新刻下纹路。他们用身体、用兵器、用最后一点力量去堵住那些不断裂开的缝隙，就像早已将死亡视为这场战争的一部分，将其置于防线之后，置于他们共同守护的这片土地之前。
    而也正是因为全城人民的团结抗争，才能让列强以及更多顶尖力量集结，能够无所顾忌地阻挡终焉兽的推进。
    可即便如此，胜算依旧渺茫。
    七天七夜，这场战役比之十五年前更加惨烈。各大S级冒险团都被打退了回来，连盖里乌斯也受了重伤，阿弗洛特与莉莉斯魔力枯竭已然退至后方，丽芙琳还有她们这些人虽然还在苦苦支撑，但吸取了上一次失败教训的终焉兽比之过去更加强大。纵使有白若的加入，以同源之力抑制了部分终焉权能的发挥，众人依然难以与之对抗。
    伊莱娜很清楚，只要终焉兽不死，兽潮就源源不断。而今没有哈森，没有九条寺，剩下的列强们都少有极致的对点打击能力。即使借助奇亚鲁德的虚无元素，配合她与莱登哈尔合而为一的「天成之剑」，击破三尾恐怕就已是极限——
    剑意涤荡之后，留下的就不再是寻常的魔物，而是每一个实力都堪比王级的噩梦大军。它们的气息厚重如铸，有如一道被反复催生的洪流，正在以那道巨大身影的残骸为基底，一层一层地填充着战场上被撕开的空隙。
    面对那些存在，伊莱娜咬紧牙关，在这生死关头，她的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丝后悔，后悔那一天没有向阿托莉丝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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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能说出那些原本该说的话，也没有确认那些她一直放在心里、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机会开口的东西。
    阿托莉丝·格兰德普，巴龙·博卡尔。当黎明到来，伊莱娜看见他们乘着巨龙飞过城市上空，她站在人群里，同所有仰望着欢呼着的人一样，被那一幕的光亮照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她这一生见过的——最华丽的风景！
    数之不尽的噩梦大军朝向她扑来，面对那样的景象，伊莱娜闭上了双眼，嘴角却浮现出一抹笑意。
    “天音若水，但念有形！”
    剑诀落下的刹那，以伊莱娜为中心，无数剑影骤然迸发，密集如雨，将扑向她的噩梦异端层层绞碎。剑锋所过之处，黑雾被割裂，鳞甲被洞穿，那些噩梦异端尚未触及她的身侧，便已在剑雨的覆盖下瓦解崩散。
    还没有结束。
    破碎的剑影并未消散，反而化作流态的剑势盘旋而起，在空气中迅速汇聚，形成风暴剑流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剑意冲破天际，劈开了积压已久的阴云。
    阳光从裂隙间倾落而下，照亮了战场上残存的人们，也让他们看见了，那道依然伫立在战场中央的身影。
    漪澜非水，剑倳非器，泷洄之处，即是心归。
    那是她在短暂的极境中悟出的终极一剑，亦是她与那理想之回望间最后的应和！
    “以水念流剑王碧波千浪伊莱娜之名——”
    万万碧幽剑影在她身后骤然收束，如百川归海，凝成一道立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剑锋。剑身通体如凝固的深水，映着天光，却吞尽所有倒影。
    伊莱娜的剑，是凡人的剑。
    不依附于血脉，不仰仗于神赐，没有来自远古的加护，亦无与生俱来的锋芒。
    她从未在意过自己是否足以配上“剑王”之名，因为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而是每一次挥剑时，剑尖所指的方向都能准确无误地落向她想要抵达的所在。
    伊莱娜抬起手，高天之剑随之而动，剑光纵横，照彻万川。
    天边云层向两侧翻卷，大地开裂塑成天渊。所有人都见证着那一幕，超越王级的一击，以无可阻挡的势态，裹挟着无尽白芒斩落。
    那一刹那，天地先是迟滞了一瞬，随后巨大的震颤爆发开来，穹镜之越触发，毁天灭地的剑势反卷回来。伊莱娜无从闪避，却也没想闪避，从挥出这一剑时，她就已经想到了自己的结局，但她无怨无悔，即便因而死去，她也已然力所能及地做出了最大努力。
    只是遗憾没有来得及向伙伴们告别，没法和他们一起见到跨越终焉的那一刻。她闭着双眼，迎接着属于自己的终末。风从两侧吹来，掠过她垂落的发梢和肩头，数秒过去，却意外的并没有想象中的伤痛贯来。
    疑惑间，伊莱娜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隐约瞧见一道巨大的赤色龙影挡在自己身前，而待她看清，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道伟岸的背影。
    那个男人她从未见过，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与他们何其相似——不，远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加强大。
    “你......是谁......？”一击过后，脱力感如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白光，但伊莱娜依然在风中站住了脚。她撑着那柄已经卷了刃的剑，硬生生用重量将自己钉在原地。
    “斯坦特拉尔。”对方淡淡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在伊莱娜错愣的目光下，颇有赏识地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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