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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丽媚脱险

    天亮以后,丽媚说的第一句话是:“水。”
    声音很小,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像一个人说了很久的梦话终于说出口了,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王飞听见了。他一直坐在那里,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青了一片,像是被谁打了一拳,又像是自己把自己的魂打死了,打死了还坐在那里,坐在一个快要死的人旁边,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
    他端起搪瓷缸子,水是凉的,卫生员昨晚放在这里的,他记得。他把缸子凑到丽媚嘴边,手抖得厉害,比昨天还抖,抖得水在缸子里晃来晃去,像一面小湖被风吹皱了,皱得映不出人影来。他用另一只手托着缸底,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一个碰不得的、摔不得的、碎了就再也没有了的东西。
    丽媚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下去,流进脖子里,流到被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得很小心,很慢,像是怕擦疼了她,像是她整个人是纸做的,是雪做的,是一层薄薄的冰,碰一下就化了,碰一下就碎了,碎成一滩水,碎成什么也没有。
    “你活着。”他说。
    声音不对,不是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这个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一块石头在地上拖,拖得很慢,拖了很久,拖得石头磨圆了,磨小了,磨成了一粒沙,磨成了一粒灰,磨成了一阵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东西。
    丽媚看着他,目光是散的,像一个人的魂还没回来,还在很远的地方飘着,飘在河面上,飘在桥断的地方,飘在水里那些沉下去的、浮上来的、被水冲走的东西中间。她不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但想不起来了,想起来但不敢认了,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醒来了,那个人的脸还在,但名字忘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想得头疼,想得心慌,想得眼泪掉下来了还不知道自己哭了。
    王飞握着她的手。手很小,凉凉的,骨节很硬,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茧,粗糙的,硬硬的,像树皮,像砂纸,像一个人在很硬的土里刨了很久、刨得手指都破了、破了又结痂、结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一层厚厚的、硬硬的、什么也扎不进去的东西。
    “晨光呢?”丽媚问。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王飞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说的,像是这个声音一直都在那里,从昨晚到现在,从河岸到帐篷,从一个醒着的人到一个昏迷着的人,一直都在,一直没走,一直响着,响了一夜,响得他心里什么东西碎了,什么东西裂了,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下去了,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捞不回来的地方。
    “连长让人送到后方了,”他说,“安全了。”
    丽媚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动了一下,像是点头这个动作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把山推开了一点,推开了一条缝,看见了一线光,光很亮,亮得刺眼,亮得她想把眼睛闭上,闭上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用想了,不用想就不用疼了。
    她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数,数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让人想替她数,但又不敢替她数,怕一替她就乱了,一乱就数错了,数错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就真的走了。
    王飞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头低下去,低到她的手背上,额头贴着她的手指,凉凉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脑子里,渗到心里,渗到一个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不是在哭,他没有声音,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埋在一个不会笑话他的人的手里,埋在一个和他一样浑身是伤、半死不活、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的人的手里。
    就这样待着。帐篷外面有人走动,有人喊,有人骂,有人疼得嚎叫,叫得像杀猪一样,叫得人心里发毛,叫得人想捂住耳朵,叫得人想跑出去跑得远远的、跑回老家、跑回那个有枣树的地方、跑回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但他没跑,他跑不了,他的腿不行,他的命也不行,他的命就是坐在这里,坐在这张床边的泥地上,坐在一个和他一样快要死了的人旁边,等着,等着看谁先死,谁后死,还是两个都死,还是两个都不死。
    连长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个馒头,黑面的,硬邦邦的,像一团揉在一起的泥巴,像一块烧焦了的石头,像一个人在梦里吃了很香很软的白面馒头、醒来以后嘴里嚼的还是河边的野草、树皮和皮带。他把馒头放在王飞手边,看了看丽媚,看了看王飞,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一条被人钓上来又放回去的鱼,上了岸又下了水,下了水又想说什么,但水太多了,嘴一张就灌满了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说不清,说清了也没人听。
    “她醒了?”连长问。
    王飞点头。
    “命硬,”连长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事,“和你一样,都是属石头的,打不碎,砸不烂,碾成末了掺上水和成泥,干了又是一块石头,硬邦邦的,硌手的,谁碰谁疼。”
    王飞抬起头看着连长。连长瘦了很多,瘦得像一个人被拧干了,拧得一滴水都不剩了,拧成了一把干柴,一点就着,一着就烧,一烧就什么也不剩了。
    “二虎呢?”王飞问。
    连长没回答。看了一眼丽媚,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些被血浸透了的绷带,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样子,然后转过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人走在田埂上,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王飞看着连长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光光的,亮得刺眼,亮得他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一片白,白得干干净净的,白得像冬天的雪,白得像一个人死的时候脸上最后的表情,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剩,什么也不需要了。
    他低头看那个馒头。黑面的,硬邦邦的,放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人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说,吃吧,吃了就不饿了,吃了就不疼了,吃了就什么都忘了。
    他没吃。
    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一半放在丽媚的床头。放完了,又坐回去,坐在泥地上,坐在两个人的命中间,像一根柱子,像一棵树,像一个什么都不是但还在那里站着、撑着、不倒下去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丽媚又醒了。
    这次清醒了很多,眼睛有了光,不是那种散的、飘的、不知道在哪里的光,是那种聚的、定的、能看见人的光。她看着王飞,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核对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一遍一遍地看,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腿,看他的腿还好好地长在身上,没有被锯掉,没有变成一截空空荡荡的裤腿。
    “你的腿还在。”她说。
    “在。”他说。
    “能动吗?”
    “能的。”
    “动一个我看看。”
    他动了动脚趾头。疼,疼得厉害,但他没皱眉,没出声,连喘气都没变。他把疼吞下去了,咽进去了,咽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咽到一个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咽到那里烂了、化了、没了。
    丽媚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有点像笑,像一个人在很苦很苦的日子里找到了一点甜的东西,很小的一点点,小到放在嘴里就化了,化得什么也没留下,但那个甜味还在,还在嘴里,还在心里,还在一个人的记忆里,像那颗糖,像那颗他给她的、她给了孩子的、孩子含着睡着的糖。
    “晨光乖不乖?”丽媚问。
    “乖的,”他说,“很乖的,不哭不闹,吃了就睡,醒了就吃,像个小猪一样。”
    丽媚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想笑了,但笑完了,眼眶红了。红红的,像两个熟透了的枣,像两个小小的灯笼,像两个装满了水但还没破的气球,鼓鼓的,颤颤的,随时都会破,随时都会流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我没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站在地上说的,站在土上说的,站在有人陪着的地方说的,“我以为我会死,在水里的时候,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水很凉,很急,像有好多只手在拉我,往下拉,往水里拉,往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拉。我抓着二虎,他沉得很,像一块石头,像一头牛,我拉不动,但我不敢放手,我一放手他就没了,就再也找不着了,就像老赵,就像小林子,就像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没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顿了顿。
    “后来枪响了,我感觉身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我,敲得很重,敲得我松了手,敲得我往下沉,沉下去,沉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水声都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没了。”
    王飞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握得她的手发白了,但他没松手。他松不了,他的手不听他的了,他的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力气,自己的命,他的命就是抓着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像她抓着二虎那样,不敢松,不能松,松了就没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丽媚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在跟自己说,像在说一个梦,像在说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事情,“很远很远的声音,像从岸上传来的,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很高的地方喊我,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好久好久,喊得我醒过来了,醒过来了就想看看是谁在喊我,是谁这么烦,喊了一遍又一遍的,喊得人睡不着,喊得人想骂他,喊得人想睁开眼睛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王飞没说话。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应该拉住你,想说我应该先把你推上岸而不是让你回头,想说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晨光,没有保护好任何人,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我连自己的腿都管不住。但他说不出口,嘴张着,但声音出不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卡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是你吧?”丽媚看着他说。
    他点头。
    “我就知道,”她说,“除了你,没别人。”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数羊,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数了,不数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不想那些远的近的了,不想那些活着死了的了。
    王飞坐在那里,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好看,没有那些皱着的眉头,没有那些咬着嘴唇忍着不哭的表情,没有那些在人前撑着的、装着的、假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东西。睡着的脸就是一张脸,白白的,静静的,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人,像一棵站在风里但不怕风的树,像一条河,流着流着就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她的肩膀,拉到她的脖子,拉到那个弹片打进去又取出来的地方。被子上有血,有她的血,有别人的血,有活人的血,有死人的血,分不清了,混在一起了,成了一个颜色,成了一个人的颜色,成了所有在这里躺过的人、疼过的人、活过的人、死过的人的颜色。
    他想,要是能躺下来就好了。
    躺在她旁边,躺在这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躺在这条薄薄的、打了补丁的、洗得发黄的被子底下,握着她的手,听她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像心跳,像一个人的命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从很深的水里回来,从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回来。
    但他没躺。
    他坐在泥地上,靠着床板,把那条疼得厉害的腿伸直了,伸到帐篷布底下,伸到阳光照得到的、影子移过来又移过去的地方。他靠着,靠着靠着就闭上了眼睛,闭着闭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像死了,像活着的死了,像死了的还活着,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不动了,坐下来歇一歇,歇着歇着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了就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了就把这里当家了。
    梦里,他又见到了那棵枣树。
    这次不一样了,枣树底下放着一条椅子,木头做的,没有上漆,看起来笨笨的,但很结实,坐了不会倒,靠了不会晃,放在那里像一个等人的人,像一个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那里的东西。他走过去,坐下来,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上来,坐到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亮得像一个人的眼睛,亮得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看着他不说话,看着他一直坐着,看着他坐成一个不会动的、不会走的、不会离开的、像一棵树一样长在那里的东西。
    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
    帐篷里点了一盏马灯,昏昏黄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蜡,黄黄的,暗暗的,像一个老了的人,像一个旧了的东西,像一个回不来了的从前。
    丽媚还在睡。
    王飞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看着被子在她身上一起一伏的,像河面在有月光的晚上一起一伏的,轻轻的,慢慢的,像一个人在哼一支没有词的歌,哼着哼着就忘了,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了又忘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次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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