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外婆

    宋穗儿与宋青山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在宁守拙和李小竹担忧的目光中，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青幔小车。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渐渐驶入西郊，玉泉山在望，皇家别院的气派也逐渐显露。
    但马车并未前往别院正门或宴会举办的主殿区域，而是绕行至一处极为偏僻的侧门，经过严密检查后，悄无声息地驶入。
    别院内果然如孙掌柜所说，景致清幽，殿阁错落，守卫森严。
    马车在曲折的回廊和静谧的园林中穿行良久，终于在一处被高大院墙和茂密梅林环绕的独立院落前停下。
    院门匾额上，是三个清瘦却有力的字冷香阁。
    内侍引着二人步入院中。
    院落不大，打扫得极为干净，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寂寥。
    几株老梅虬枝盘结，尚未到花期，更添萧瑟。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宋穗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拉着宋青山，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却没有什么人气。一个穿着素淡青衣的身影，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单薄，头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没有任何饰物。
    “外婆……”宋穗儿喉咙发紧，试探着轻声唤道。
    那身影微微一颤，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与宋穗儿有着五六分相似、却饱经风霜、刻满岁月痕迹的脸。
    面容清癯，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形状与宋穗儿几乎一模一样，可此刻，那双眼中却是一片近乎空洞的沉寂，仿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光彩，都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消耗殆尽，只剩下疲惫的躯壳。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宋穗儿和宋青山，空洞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微微荡开一丝涟漪。
    那涟漪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激动、痛楚、愧疚和深深刻骨的悲伤的光芒。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那眼神，死死地胶着在宋青山酷似皇帝年轻时、又酷似她自己的脸上，然后是宋穗儿肖似她年轻时的眉眼。
    宋穗儿和宋青山被她眼中的浓烈情感震撼，一时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良久，宁婉眼中的光芒却又迅速地暗淡下去，重新被一片更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冷静所取代。
    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未曾开口：“你们不该来的。”
    宋穗儿心中一紧，上前一步：“外婆，我们……”
    “今晚，”宁婉打断她，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锐利了一瞬，又归于沉寂，“会很乱。”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院外远处，原本隐约可闻的丝竹宴乐之声，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呼喝、兵刃撞击和混乱的奔跑声取代！
    那声音迅速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冷香阁方向而来！
    宋穗儿和宋青山脸色骤变。宋青山下意识将妹妹和外婆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冷香阁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矫健魁梧、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的身影，带着几名精锐护卫，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急切，正是本该远在北境的靖北王！
    他竟然秘密潜入京城，还在这个时刻出现在了这里！
    “婉儿！”靖北王一眼看到窗边的宁婉，眼中爆发出狂喜与痛楚交织的光芒，几步抢上前，“我来带你走！现在就走！外面已经乱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宁婉缓缓抬起头，脸上却没有靖北王期待的激动或怨恨，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淡淡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去哪里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震惊的宋穗儿和宋青山，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慈爱，有歉然，有决绝。
    “这结局比我想象的，还要圆满些。”她轻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的、古朴的紫檀木匣子，塞到宋穗儿手中。
    “真相都在这里。”她的手指冰凉，却异常用力地握了宋穗儿一下，目光深邃，“等我离开再打开。”
    宋穗儿茫然地接过匣子，尚未明白“离开”是什么意思，就见宁婉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支金簪，累丝蝴蝶嵌碧玺的样式，与当日靖北王用来取信于他们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婉儿，你……”靖北王看着她手中的金簪，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却没有躲闪。
    宁婉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凄美而绝决。
    然后，在宋穗儿惊恐的注视下，她握着那支金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精准地刺进了靖北王的胸膛！
    靖北王浑身一震，闷哼一声，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金簪，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宁婉，脸上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
    他踉跄了一下，伸手似乎想触碰宁婉的脸，声音低哑：“能同生共死……死在婉儿手中……也好……”
    话音未落，他伟岸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宁婉也像是耗尽了所有生命力，软软地瘫倒下去，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眼神迅速涣散，目光却依然望着靖北王倒下的方向，唇边带着那抹奇异而复杂的浅笑。
    “外婆！”
    宋穗儿和宋青山失声惊呼，扑上前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呆了，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外面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至院门口。一群身着东宫侍卫服饰、刀剑染血的人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赫然是当朝太子！
    他面容冷峻，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太子一眼看到院中的情景，倒地的靖北王和宁婉，以及捧着匣子呆立当场的宋穗儿兄妹。
    他的目光在靖北王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尚有微弱气息，眼中寒光一闪，竟毫不犹豫地拔出佩剑，上前一步，利落地补上一剑，彻底结果了靖北王的性命！
    然后，他丢下染血的剑，扑到宁婉身边，将她尚有温软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嘶吼：“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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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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