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无以为凭

    李莺莺定了定神，没好气道：
    “大白天的瞎说什么啊？”
    “是真的！”小孩子满脸泪水，瘪着嘴说，“姑奶奶，真的被您言中了，他真的做神仙去了……”
    李莺莺莫名其妙，茫然道：“被我言中什么了？哎呦，我的乖乖，别哭，快别哭了，哭得姑奶奶心都碎了……”
    好一番安抚，小家伙才勉强稳定下情绪，抽噎着说：
    “姑奶奶，李青他飞走了，就在刚刚……您说他马上就要成仙了，果然是马上……”
    李莺莺愣了下，这才明白侄孙子的意思，不由惊道：
    “老头子走了？”
    “是飞走了，上天上当神仙去了。”孩童强调说。
    “这个不讲信用的老头子，昨日还说要住个十来天，仅一日之隔就食言而肥……真真是气死个人。”李莺莺又惊又恼。
    只是见侄孙这般伤心，她也只好熄了火气，耐心解释：
    “老头子可不是什么神仙，世上也没有神仙，不要哭了，老头子不是去做神仙了，只是离开了，以后还会再相见的……”
    “不是神仙为何会飞？”
    “因为……”李莺莺张口结舌，无奈道，“老头子虽不是神仙，却也不是凡人啊。”
    “不是神仙、不是凡人……是什么？”
    “是……”李莺莺呆了一下，道，“是真人，对，是大真人。”
    “真人……”
    “好啦好啦，莫哭了。”李莺莺俯下身擦去孩童的眼泪，问道，“他什么时候飞走的？”
    “就在刚刚，您敲门的时候。”小孩子吸了吸鼻子，闷闷道，“他让我开门，我来开门了，一转身，刚好看到他飞走了……”
    “是这样啊……”李莺莺心头郁闷，嘴上却道，“走就走吧，以后还能再见的，见面的机会多的是，犯不上伤心难过。”
    “真的吗？”
    “当然！”李莺莺呵呵笑道，“你想啊，真要是登天做神仙去了，他又怎会不与我们好好告个别？”
    孩童想了想，认为有道理，心情一下好转许多。
    “姑奶奶，您为什么叫李青小老头、老头子啊？”
    “因为……”李莺莺欲言又止，改口道，“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孩童仰脸望着姑奶奶，一字一顿道：
    “因为他是李家祖宗，对吧？”
    李莺莺一惊：“谁告诉你的？”
    “李青！”
    李莺莺又是一惊，而后释然，随即心中欢喜：
    “既然他都说了，姑奶奶也就不瞒你了。不错！他就是咱李家的祖宗，是李讳宏的父亲，是我们这一脉的源头。”
    “真是真的啊……”孩童虽有心理预期，却仍是大为震撼。
    小家伙紧跟着问：“所以大明真有两个永青侯，一个是太祖封的，一个是中宗封的？”
    “是啊，李家一个他一个。”李莺莺含笑说，“他还与你说了什么呀？”
    “还说，一百五十年前，永青侯李家和曹国公李家是一家。”
    李莺莺：“对的。”
    “还说，他长生不老，乃天命也。”
    “这还用质疑吗？”李莺莺笑着说，“他是李讳宏的父亲，他与李讳景隆是故交，他的第一个永青侯是太祖封的，这还不能证明吗？”
    小孩子嘴巴张大，而后垂下脑袋，凄楚道：
    “他还说……李家是李家，李青是李青。”
    李莺莺怔了一怔，沉默不语。
    小孩子已启了蒙，已非懵懂无知，自然知道沉默代表着什么。
    “姑奶奶，你们都是叫他祖爷爷的对吗？”
    “嗯。”
    “可是……他不让我这么叫他，他只让我叫他李青。”孩童满脸的失落，“他还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从我这里开始，李家人就只能称呼李青，不能再叫祖爷爷了，他不认了。”
    李莺莺张了张嘴，更沉默了。
    “姑奶奶，他还说……”
    小家伙将李青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而后睁着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姑奶奶。
    李莺莺还是沉默，只能沉默……
    孩童更委屈了，哭出声来：“凭什么啊？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了呢……”
    “莫哭了……”李莺莺叹息一声，惨然道，“又能如何呢？我们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们是索取者，我们没权力、没能力、没资格要他如何……”
    “你问凭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孩子啊，我们无以为凭。”
    李莺莺喃喃道，“你应该问我们凭什么，凭什么他要一直给予我们，凭什么他不给予了，我们就要上蹿下跳、急赤白脸……甚至恼羞成怒？”
    “孩子啊，你说……我们凭什么啊？”
    孩童别过头去，赌气又难过地说：“可是姑奶奶，麟儿好委屈。”
    “是委屈啊，哪能不委屈呢？”李莺莺搂过小孙子，让他的脑袋靠在肚子上，轻轻抚着小孩子头顶，轻声说着，“可是姑奶奶也委屈啊，姑奶奶尽力了，姑奶奶尽了全力了，姑奶奶都不要脸皮了……”
    “奈何啊奈何……姑奶奶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李家，更低估了他神性的一面，姑奶奶以为只要够无耻、只要死拉硬拽，就能将他拽下来，是姑奶奶天真了。”
    李莺莺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小孙子的头发，失落又自豪地说：
    “咱们的祖爷爷啊，心好大好大，大到可以装下大明的万里疆域、大明的万万百姓，甚至还有余地，还有余地装下大明之外的地方，大明之外的百姓……”
    “孩子啊，李家太小了，太小太小了，李家只是千万家中的一家，我们只是万万人中的一人……”
    “不要难过，我们在他心里仍占据着一席之地，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不要失落，不是我们的分量越来越轻，是他的心越来越大……”
    “孩子啊，我们不能这么自私，我们不能因为自己进来了，就不让后来人进来……”
    “因为我们先进来了，所以我们成了达者，达者要兼济天下……”
    “孩子啊，都一百五十年了，李家已经长大了，李家不需要、也不应该，再享用他的恩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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