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讨说法

    十二月的港岛终于有了几分冬天的样子，街边榕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簌簌地抖，落了一地的枯黄。
    何文站在爱华阁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十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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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双手在裤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掌心里全是汗。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寓的玻璃大门。
    作为新世纪地产旗下最新推出的顶奢楼盘，爱华阁的大堂称得上极尽奢华。地坪上铺着抛得晶亮的大理石，吊顶上嵌着一圈暖黄的射灯，电梯门是黄铜做的，擦得能照出人影。
    不过，大堂安保的素质显然有些不敢恭维。此时守在值班台后的保安正低头钻研着手里的马经，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何文压根不是公寓的租户。
    何文默默走进电梯，然后按了十二楼。
    随着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何文盯着那排数字，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叮！——」
    很快，十二楼到了，电梯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何文满腔怒火地跨出电梯，直奔1209室门前，抬手重重按下了门铃。
    清脆的铃声在走廊响起，但门内却毫无回应。何文咬牙切齿，忍不住又用力连按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李家蒙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袍，手里捏着一杯红酒。他的头发有点乱，脖子上还有个草莓印，整个人看起来流里流气。
    当看清站在门外的竟然是何文时，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便扬起了一抹赤裸裸的讥讽弧度。
    「哟，这不是何总吗？」他故意将「何总」这两个字咬重，然后摇晃了一下杯中的红酒，「大晚上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何文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底下是两道很深的青灰色。
    「李家蒙。」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止不住的打颤，「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做什么了？」李家蒙偏了偏头，一脸无辜。
    「你咋么能这么无耻！」何文攥紧拳头，「公司是我一手创立的，门户网站的概念是我想出来的，第一版代码是我写的，连'港岛在线'这个名字都是我想的。你投了一百万——一百万——就把我踢出局了？」
    「商业上的事，哪有什么对错？」李家蒙晃了晃酒杯，红酒挂杯挂得很厚，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艺术品，然后抬起眼，脸上的讥笑更明显了，「要怪就怪你自己蠢呗。」
    「何文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说起来，这一切的痛苦都起源于一年前的秋天。
    那年何文二十二岁，刚从港岛大学计算机系毕业，怀揣着一个点子和一腔热血开始了自己的创业。
    他的想法起源于龙腾网际网路。自从三年前龙腾科技推出龙腾网之后，瞬间风靡全球。自那以后，全世界的计算机网络终于摆脱了过去一个个区域网孤岛的窘境，彻底开启了全球互联的新时代。
    短短三年，依托着龙腾网的宏大底座，涌现出了成千上万个网站和个人网页。有人在上面出售商品，有人写连载小说，有人贴自己拍的照片，还有人把它当成交友软体，一聊就是半宿。
    然而，随着网站越来越多，鱼龙混杂，问题也跟着来了：你想找一个网站，只能靠朋友口头推荐，或者在论坛里发帖问一句「谁知道XXX的网站」，然后把地址抄进收藏夹。
    甚至随着收藏夹越存越满，有时候找起来比没存还麻烦。
    何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巨大的市场空缺。
    他花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工夫，将全网所有热门的站点全部疯狂浏览了一遍，并进行了系统化的分类整理，随后凭着扎实的专业功底，独立搭建出了一个全新的小网站。
    这个网站的功能只有一个——把所有网站按类别分好，体育的丶财经的丶小说的，全部整整齐齐排在页面上。
    用户不用再在茫茫网海中瞎逛，只需要记住这一个入口就够了。
    他管它叫「门户」，意思是：你要去任何地方，都得先经过这扇门。
    去年毕业后，他拿着第一版港岛在线网站开始拉投资。
    然而，他跑遍了中环的写字楼，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免费咖啡，见到的投资人不是摇头，就是提出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的条件。
    直到有一天，一个校友介绍他认识了李家蒙。
    李家蒙，金融系毕业，比他大一级，家里做建材生意，是个富二代，毕业后拿着他老爸的钱在中环开了一家软体公司。然而他没技术没想法，做了两年，一直不温不火。当他第一次看到何文的演示时，立马意识到了其中的市场，于是直接拍板：「一百万。我投。」
    两个人成立了一家新公司，李家蒙出钱，占百分之四十九；何文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
    签合同那天，李家蒙拍着他的肩膀说：「阿文，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真诚得像一面一尘不染的镜子。
    于是，何文信了。
    创业初期，两个人确实相处得很融洽。李家蒙懂经营，何文懂技术，分工明确丶亲密无间。
    甚至在半年后，李家蒙还主动牵线搭桥，给单身的何文介绍了一个女朋友。
    那个女孩叫许若云，父亲是做玩具出口的，妥妥的富家小姐。
    她笑起来有一对甜美的梨涡，说话永远温声细语。第一次约会时，何文因为过于紧张不小心打翻了水杯，许若云不仅没生气，反而温柔地笑着说没关系，细心地拿纸巾替他擦拭袖口。
    那段时间何文觉得是自己人生里最顺的日子——公司上了轨道，女朋友完美无瑕，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好景不长。
    今年下半年，公司准备融资。李家蒙说有个投资方看中了这个项目，愿意出三百万，条件是要增资扩股。何文不懂金融，但他信任李家蒙。合同是李家蒙的律师拟的，何文想都没想就在上面签了字。
    签完字的一个星期后，何文发现公司帐户上的钱一分都没到帐。他去问李家蒙，李家蒙说投资方临时反悔了，让他别急，再等等。
    再然后，公司的董事会通知他——股权已经稀释，他的股份从百分之五十一变成了百分之五。并且因为「连续旷工丶泄露公司技术机密」，他被免去了一切职务。
    何文懵了，他去查，才发现那份增资协议里多了几页他根本没见过的文件——技术专利归属丶竞业限制丶以及一份「自愿转让部分股权」的授权书。
    自己完全没有印象，但那上面的签名确确实实是他的笔迹。
    他想起来了，签合同那天晚上，李家蒙拉着他去喝酒庆祝，他喝多了。他女朋友许若云扶着他，让他「把这些都签了，就剩最后几页了」。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签了。
    何文很生气，想要找许若云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然而却再也联系不上对方。
    后来，他才打听到，那个许若云根本不是什么进出口商的女儿，而是一个专业的商业间谍，专门接近目标，获取信任，然后替雇主拿到想要的东西。
    她的雇主，正是那个李家蒙。
    何文绝望地跑去找律师，律师听完后却表示现有的书面证据对他极其不利，就算打官司，光诉讼费就要至少十万，而且胜算渺茫。
    他又跑去警局报警，警察却说这属于商业民事纠纷，警方无权干涉。
    何文没有办法，索性直接来到了李家蒙家里，想要亲口问他讨一个公道。
    听着对方风凉话般的诡辩，何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着胸中轰鸣的怒火：「是你雇了许若云！从头到尾，你都在给我设局下套！」
    「许若云？」李家蒙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你说她啊——但那个女的不是你自己看上的吗？我记得当时你还跟我说，终于遇到对的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不屑：「小文啊，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在纠结这个？不过倒也正常，毕竟这丫头确实演得不错，我当时甚至都有点担心她真爱上你了，哈哈哈。」
    「草泥马！」
    何文的理智瞬间崩塌，目眶撕裂，猛地暴起冲了上去！
    他的两只手攥住了李家蒙的睡袍领子，把他摁在门框上。红酒从杯子里溅出来，洒在走廊地毯上，洇开一团暗紫色的痕迹。
    「你——」
    「我什么？」李家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领，然后又抬起眼。他没有挣扎，没有恼怒，只是朝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瞥了一眼，「保安！」
    何文顺着他的视线猛然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对方已经通知了楼下的安保。
    只见两个身材魁梧丶身着制服的保安正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直奔这边而来。
    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对讲机，另一个已经在捋袖子了。
    李家蒙轻而易举的挣开何文发抖的手，把酒杯搁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回过头来，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对何文笑了笑。
    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丶把人踩在脚底下的蔑视。
    「记住了——脑子的区别。」
    何文目眦欲裂，还想挣扎，但是两个保安已经各抓一只胳膊，像架死狗一样把他粗暴地拖进了电梯。
    ……
    晚上九点，何文颓然的坐在公寓楼底下。
    夜风从铜锣湾方向灌过来，穿过跑马地的天桥底，把马路两旁的紫荆树吹得哗啦啦地响。路灯在他头顶亮着，惨青色的光打在他的后颈上，照出他的衣领上翻出一个打皱的边角。
    坐了大约十分钟，何文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台龙腾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喂？」
    「姐。」
    「阿文？怎么了？」
    「姐。」何文靠在墙上，肩膀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哽咽着挤出了一句话：
    「我被人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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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讨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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