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混出个头

    星期六的早上，赵耀祖睁开眼睛的时候，宿舍里面是安安静静的。
    他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目光扫了一圈，五张床铺都是空的，其他人都回家了，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枕头旁边那几颗大白兔奶糖，从星期一放到星期六，他一直没有拆开过，就那么放着。
    这种糖他只听说过，知道贵，知道香，知道甜，但是，他在供销社柜台里见过，从来没有买过，也没有尝过是什么味道。
    他伸手拿过来一颗，然后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去吃早饭，而是拿出信纸和笔，坐到桌边开始写信。
    一封信的邮票钱够他吃好几天的早饭了，为了把这封信寄回家，他得省吃俭用，所以，他决定这几天的早饭他都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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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握着笔，犹豫了一下才落笔：「妈，我到学校了，学校挺好的，挺大的，食堂的饭菜也挺好吃的，同学也挺好相处的。
    住宿和学费都不用花钱，学校有补贴，你们不用担心我,等到放寒假我就回去了，到时候回去看你们。」
    他写到这里，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一滴落在信纸上，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又低头继续写，「家里一切都好吧？爸的腰好些了吗？地里的活忙不忙？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挂念^」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打算明天寄出去。
    他想起三个妹妹,他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两个哥哥早就结婚了，两个姐姐也嫁了人。
    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受宠的儿子，爹娘都是种地的农民，为了供他读完高中，家里已经勒紧裤腰带过了好几年。
    本来高中毕业要是没有工作，他就要回家种地了。
    后来,大队长家的儿子看上了他大妹妹，说大妹妹愿意嫁，就给赵耀祖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大队长家本来是看不上他大妹妹的，可是，大队长家的儿子摔断了一条腿，大队长家的条件虽然在他们村是最好的，但是，因为这个原因，村里的姑娘没人愿意嫁到大队长家去。
    后来他儿子看上了大妹妹，大妹妹为了他，嫁给了大队长的儿子，他这才拿到了这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不然的话，以他们家的条件，这么稀罕的名额怎么可能轮到他？
    至于剩下两个妹妹也都嫁了人，换的彩礼钱给他当了上学的钱，他能坐在这里，是家里三个妹妹替他换来的。
    信上写的内容都是报喜不报忧。
    他心里清楚，跟他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三个妹妹相比，他能坐在这里读书，是一家人换来的。
    他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几颗糖，没有连着信一起寄回去，糖太少了，寄回去也不够分。
    而与此同时，赵家村，赵母正坐在灶台前抹眼泪。
    她手里拿着一把柴火，半天没有往灶膛里塞，眼泪流下来，赵父坐在门槛上抽旱菸，看了她一眼：「一大早的，哭什么？晦气！家里面的福气都被你给哭没有了！」
    赵母声音发颤：「我想三丫头了……也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赵父说道：「哭有什么用？当初是你同意的，你也同意这门婚事的，现在已经成定局了，后悔也没有用了！」
    赵母声音高了些：「我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人家说了，嫁过去就给耀祖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耀祖要是不去读大学，一辈子就得在土里刨食，咱们家就这一个读出来的孩子！
    我能够让耀祖和咱们一样在地里面刨食？」
    赵父没有说话，低下头又抽了一口烟。
    赵母继续往下说：「我昨天去供销社，碰到大队长家的邻居了，人家说……说大队长家那个儿子，脾气越来越坏了，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还说三丫头身上有伤……」
    赵父沉默了一会儿：「那是别人瞎说的。」
    赵母看着他：「人家是亲眼看到的，你说……三丫头在那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父的声音很低：「行了，别说了，耀祖能读上书，是咱们家这些年唯一的路，三丫头懂事，她知道轻重。」
    赵母没接话，眼泪又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三丫头是我生的，我心疼……」
    赵父站起来，只好说道：「行了，明天我去大队长家看看三丫头。」
    赵母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大队长家那边，赵三丫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屋子里传来大队长儿子的声音：「水烧了没有？我渴了！」
    赵三丫应了一声：「马上来。」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去厨房倒水，端进屋里。
    大队长儿子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皱眉：「这么烫？你想烫死我？」
    抬手就把搪瓷缸打翻在地，赵三丫头没有躲，热水洒在她脚背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弯腰去捡搪瓷缸。
    大队长儿子看着她：「你摆什么脸色？嫁到我家来，就是我家的人了，你还觉得委屈了？」
    赵三丫头低着头：「没有。」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赵三丫拿着搪瓷缸走出去，继续洗衣服，没有去处理伤口，因为她知道要是去处理，等待她的是大骂。
    她强忍着，因为她爹说了，只要两年的时间，两年的时间，耀祖毕业，只要等到耀祖毕业分配了工作，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只能等，夜里她躺在炕上，身上非常的疼，疼到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起耀祖，他应该不知道她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好好读他的书就行。等他把书读完了，一切就都好了。
    赵耀祖不知道大妹妹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他只知道她嫁人了，她为他嫁的。
    他想着等他毕业了，他一定会好好补偿家里所有人，大妹妹丶二妹妹丶三妹妹丶爹丶娘，现在不是吃糖的时候。
    这边工农兵大学宿舍，他看了一上午的书，觉得饿得有些发慌，就去倒了一杯白开水慢慢喝下去，又坐回桌前继续翻开书页。
     中午他拿着饭盒去了食堂，周末食堂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大半，他站在队伍里，前面两个男生在聊天。
    一个说：「明天咱俩一起去国营饭店吃红烧肉吧，我请客，我家太远了回不去，我爸妈给我寄了钱，让我在学校吃好点。」
    另一个说：「行啊，这次你请，下次我请。」
    赵耀祖低下头，没有说话。轮到他打饭的时候，他打了馒头和粥，一点犹豫都没有，连咸菜都没有打。
    打饭的大娘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端着饭盒走到角落坐下来，慢慢吃着，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午饭，他拿着书去了图书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晚上回到宿舍，他不想再看书了，看了一整天已经看够了。
    他一个人坐着发呆，等到熄灯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昨天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仔细想了想，这些钱省着应该够花。
    但是，因为寄了信，他决定这几天不吃早饭了，能省一顿是一顿。起床洗漱好之后，他把昨天写好的信拿去邮局寄了出去。
    那边周景平和周景安正在吃早饭。
    曲晚棠笑着问：「对了，景平，景安，你们两个这几天在学校食堂吃得惯吗？」
    周景平说：「妈，吃得惯，学校有补贴，吃饭花不了多少钱，你给的钱都给多了。」
    曲晚棠笑着说：「吃得惯就好，我还怕你们挑食吃不惯呢，你们两个从小就爱挑食，在家也这不吃那不吃的。
    钱给多了没关系，出门在外，钱拿着就是胆。」
    周景安笑嘻嘻地说：「妈，那还是不一样，在学校吃得惯哪里有妈你做的饭好吃，学校食堂肯定比不上妈你做的。」
    曲晚棠笑着说：「行了，别贫了，赶紧吃，多吃一点。下个周末，每个周末都回来，妈给你们做。」
    她又问：「对了，你们两个第一次住校，舍友都好相处吧？
    我跟你们爸都担心你们两个年纪小，跟别人处不好。」
    周景平说：「妈，目前相处得还行，不过，我和景安跟他们处得也不近。」
    曲晚棠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周景平说：「没什么问题，就是我和景安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交朋友的，而且，现在动不动就举报，我和景安也不敢和别人走得太近。」
    曲晚棠沉默了一会儿：「行，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们爸的位置在那里，盯着的人不少，你们两个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是对的。」
    周景安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是，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
    吃完早饭，曲麦穗带着怀瑾和长安过来了，今天曲麦穗休息，两个孩子一进门看到周景平和周景安，就跑了过去，一人抱着一个人的大腿。
    怀瑾抱着周景安的腿说：「小舅舅，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长安也抱着周景平的腿说：「大舅舅，我也好想你！」
    周景安把怀瑾抱起来：「舅舅也想你们了，这不周末就回来了吗？」
    怀瑾搂着他的脖子：「小舅舅，你下次能不能早点回来？」
    周景安说：「行，下次我早点回来。」
    长安拉着周景平的手不放：「大舅舅，下个星期你还回来吗？」
    周景平蹲下来：「回来，每个星期都回来。」
    长安这才放心地笑了。
    曲麦穗在旁边笑着说：「这几天你们两个不在，这两个小家伙天天念着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怀瑾每天早上都问我今天星期几了。」
    周景安把怀瑾放下来：「行了，舅舅今天回来了，今天陪你们好好玩一整天。」
    怀瑾高兴得又蹦又跳。
    曲麦穗在旁边问：「对了，你们两个在学校还适应吗？宿舍住得惯吗？」
    周景平说：「姐，你放心吧，我们都适应得挺好的，学校食堂饭菜也挺好吃的。」
    周景安也说：「姐你放心吧，我们都是大人了，都适应得挺好的。」
    曲麦穗点了点头：「行，你们适应得好就行。」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傍晚的时候，周景平和周景安拿着曲晚棠给他们买的小零食回了学校。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赵耀祖正坐在床上看书，听到声音抬头看向他们。
    周景安说：「耀祖，我们回来了！这两天你在宿舍还好吧？食堂有开门吗？」
    赵耀祖合上书：「还好，食堂有开门。」
    周景安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周景平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建邦也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哎，景平，景安，你们也回来了！这个周末在家待得不错吧？我在家待得可好了，我妈特意给我炖了一大锅红烧肉，我都吃撑了！」
    他转头又对赵耀祖说：「耀祖，你吃晚饭了没有？」
    赵耀祖说：「吃了。」
    其实他没有吃，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生怕对方继续追问，徐建邦也没有在意，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许文君也回来了，最后回来的是郑大锤。
    郑大锤一进门就叹气：「唉，又要开始上课了，不想上课啊……」
    宿舍渐渐热闹起来了，但是，赵耀祖一直没怎么说话，也不参与聊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
    徐建邦和许文君还有郑大锤在聊周末的事，宿舍里热热闹闹的，周景安注意到赵耀祖一直不怎么说话，但是，他没有像之前一样主动凑过去说话。
    他想起哥哥说的那些话，又想起初中高中那些事，最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晚上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其他五个人都睡着了，赵耀祖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写的信，想起三个妹妹，想起大队长儿子的那张脸和他那条断了的腿。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一定要混出个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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