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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美人浴中窃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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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五年,初春。
    石见国,龙严山城。
    足利尊氏的府邸坐落于城东郊,背枕层叠青山,前绕潺潺碧水。院中古松蟠虬,老乾苍枝,奇石参差罗列,无京都公家宅邸的雕梁绮丽,却自带武家幕府的雄浑沉肃气象。自后醍醐天皇投城殉国,天下更加崩乱,足利尊氏以「逼死皇族」的罪名,公开号召各地大名拥护光明天皇,共同讨伐罗霄及拥护崇光天皇的织田信长。
    此番他同毛利元就丶龙造寺隆信二人会面,名义上是共商春日祭天大典,实则暗藏军机异图。
    府邸深处的茶室,炭火融融,暖透一室清寒。此间布置清雅古拙,壁龛高悬一幅唐宋古山水,乃是当年平清盛自中土商贾手中购得的稀世真迹,历经数百年战乱流转,终归足利氏收藏。铁壶踞于炉火之上,沸水汩汩,白雾袅袅,温润水汽漫溢全屋,将古画晕染得烟雨朦胧。画中远峰近壑隐于氤氲之间,虚实相生,更添千年沧桑之意。
    然而,这满室清雅茶香,终究掩不住席间沉沉的杀机。
    主位之上,足利尊氏端坐默然,面色沉郁,一如窗外初春铅灰垂云,不见半分晴色。数月以来,石见银山矿产锐减丶劳工匮乏的急报日夜不绝,堆叠案头,令这位「北朝」主事者终日蹙眉,难展欢颜。其身侧侍立的高师泰,乃是追随尊氏转战半生的元老旧将,久经沙场丶沉稳持重,此刻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知局势堪忧。
    对面客席分坐二人,气质迥然相异。
    毛利元就年过半百,清癯苍劲,鬓发星星花白。此刻一双眸子正澄澈如炬丶炯炯有神,仿佛洞彻世事。他端坐于席上,身形板正,渊渟岳峙,其身量之魁梧高大,在东瀛人中实属罕见,这让其自带一方霸主的威仪和老谋深算的气度。
    另一侧的龙造寺隆信截然相反,身躯彪悍肥硕,面生横肉,目露凶戾,一身桀骜悍勇之气扑面而来。自落座伊始,他手指便不停叩击着茶案,笃笃声响错落急促,将胸中焦躁不耐,全然写于举止之间。
    沉寂良久,毛利元就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字字掷地有声:
    「足利公,自去年初夏以降,石见银山诸洞矿产日衰月减,颓势肉眼可见。我核验全境矿场帐册,去年八月,诸矿日采矿石三百余石;入冬十一月,已不足两百石;及至本年正月,更是仅存百二十石。长此以往,军备扩充无从谈起,即便是现有兵马粮草丶器械甲仗的维系,亦岌岌可危。」
    足利尊氏自从挟光明天皇遁入西国以后,一直以石见国为基地发展,因石见银山矿藏富足,短短一年,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仰人鼻息,渐渐恢复了昔日的霸气。但随着开采银矿声势越来越大,终究是被毛利元就和龙造寺隆信等大名发现,为了平衡利益,几方已经达成共同开发石见银山的协定。可自从罗霄去年初夏时节将大量的唐人劳工救走,且掀起了一场唐人劳工造反的风浪之后,唐人劳工的数量锐减不说,还因有了此前造反成功的先例,那些被压迫的唐人劳工们居然开始隔三差五起来搞事,矿产收入因而直线下降。
    足利尊氏的手指摩挲着微凉的茶盏,端起却未沾唇,只以碗盖缓缓拨弄浮叶。室中静默蔓延良久,他才沉声发问,字句沉凝如石:
    「矿工数量太少了!」
    毛利元就侧目与龙造寺隆信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龙造寺隆信按捺不住,豁然前倾身形,粗声应道:
    「不错!此事根源,尽在罗霄那竖子!往昔我西国诸矿,有唐人「生口」上万人不止,乃是矿场劳作之根基。自那罗霄袭扰之后,唐人生口被大量掳走,尽管随后我四处徵募劳工,可谓费尽了心力,也方才凑得千人补空。熟料罗霄此贼居然又平定了四国全境,随后还广开通商口岸,唐国元地渡海避难之民,尽数奔赴其辖地,除了少量被强掳而来的,再无一人主动远赴西国,入我等矿洞开采卖力!」
    「砰」的一声脆响。
    足利尊氏将茶盏重重落于案几,茶汤震荡,溅出细碎水珠。他拂袖起身,负手伫立窗前,凝望室外沉沉天幕,周身气压骤降。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暗藏彻骨寒意:
    「罗霄坐拥四国,已然扼住唐国元地与我西国海路咽喉。凡大元渡海之民丶通商之货,必先经四国海域,尽被其截留掌控。长此以往,不止矿工劳力断绝,连日后我等欲从唐国掳人购械,皆要看其脸色,受制于人,动弹不得。」
    「足利公所言极是。」毛利元就抚须颔首,神色愈发肃穆,「四国孤悬沧海,看似偏远无凭,实则为东海第一道门户。掌四国者,掌海路命脉。罗霄盘踞此地,既断我劳工兵源,又可凭海为险,随时袭扰西国沿岸州郡。此人一日不除,我西国诸大名,一日无安枕之日。」
    龙造寺隆信闻言勃然动容,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足利公丶毛利大人,我三家缔盟,再联村上水军,趁罗霄新定四国丶根基未稳之际,水陆齐进,雷霆突袭,必可一战破敌!」
    足利尊氏缓缓回身,目光扫过二人阴沉急切的面容,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龙造寺大人所言,正合我心。四国初定,人心未附,罗霄麾下驻岛水师,唯周泰三千锦帆军而已,兵力单薄,守备空虚。我令村上水军为先锋,夜袭土佐湾,焚毁其舟船战舰,断其海路退路;而后大军登陆挺进,四国疆土,唾手可得。」
    毛利元就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流转,缓缓道:
    「此计可行,然兵者大事,不可草率,仍需从长计议。其一,村上水军首领村上武吉与在下素有旧交,说其出兵不难,只是海贼逐利,必定索要重酬,需提前议定;其二,四国虽新附无固,然据说那个韩信,乃当世奇才,用兵诡谲沉稳,万不可轻敌,此战需以雷霆之势速攻,不留给其调度喘息之机;其三,此战务求速战速决,绝不可迁延日久丶打成僵持。罗霄在伊势屯有主力精兵,一旦其腾出手渡海驰援,战局逆转,胜负难料。」
    「毛利大人思虑缜密,面面俱到。」足利尊氏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中厉色已定,沉声道,「事已定局。还请龙造寺大人回去后即刻整备舟船丶囤积粮草军械,随时出征,届时大人的部队从丰厚水道,利用春季「黑潮」,突袭四国;毛利大人,烦你出面接洽村上武吉,敲定水军出兵事宜,让其务必控制濑户内海,保证我军后续补给线的畅通;我这边令高师泰挂帅,遴选精锐万人,整军待发。待春日南风盛行丶海路通畅之日,三路齐发,踏平土佐,收复四国!」
    龙造寺隆信大喜过望,心中积压半载的郁气一扫而空。他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灼热茶汤,抬手随意抹净唇角水渍,朗声笑道:
    「痛快!罗霄竖子劫我劳工丶断我矿源丶夺我财利,此仇隐忍半载!此番大军进发,定要将四国之地焚为焦土,叫他知晓我西国的厉害!」
    足利尊氏与毛利元就相视一眼,各怀心思,淡淡颔首。紧绷许久的茶室氛围,一时稍稍松弛。
    三人皆以为此番军机绝密,无人知晓。
    却不知纸墙之外,隔墙有耳,尽数窃听。
    茶室外廊下,侍立着一名身形精干的随从,正是蜂须贺正胜。此人出身尾张乡野,自幼与羽柴秀吉相伴长大,出身微末,却心思缜密丶机敏过人,更练就一身潜行匿迹丶藏形屏息的绝技。三年前便在毛利元就身侧取得信任,隐忍蛰伏,从未显露半点破绽,经常将重要情报传给羽柴秀吉。
    此刻他垂首侍立,神色恭谨如常,仿若对室中惊天密谋一无所知。可隔着一层薄纸门传入耳中的每一句筹谋丶每一处部署,都被他字字铭记丶句句珍藏。
    三家合兵丶联合村上丶跨海伐四国丶速战速决……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情报。
    蜂须贺正胜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分毫。自始至终端茶侍立,举止有度,直至茶会散尽丶诸人各归府邸。待庭院人空丶四下寂寥,他方才寻得采买物料的由头,悄然离开,直奔城外一处隐匿米铺。
    半个时辰后,米铺后院,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振翅腾空,刺破初春薄暮,携着绝密谍报,向京畿方向疾飞而去。
    ………………………………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斜倚虎皮软榻,指尖捏着一纸刚送达的密报,反覆阅览两遍。他面容棱角凌厉,双目藏尽深沉机谋,眸光开合间精芒内敛,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
    良久,他朗声长笑,将密报随手掷于案上,看向阶下跪伏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来说说此事吧。」
    羽柴秀吉膝行上前,双手恭谨捧起茶盏,递到织田信长面前,喜上眉梢道:
    「主公啊!天赐良机!足利尊氏丶毛利元就丶龙造寺隆信三家联兵,欲趁春暖海路通畅,合力攻取四国!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
    织田信长臂倚榻沿,指尖轻叩膝头,眸底掠过一抹狡黠幽深的寒光,徐徐道:
    「哼,那罗霄占了四国,犹不知足,屡屡窥探东海道疆土。此前马头港守军侦得多处可疑踪迹,必是其暗中布下的细作。此人野心勃勃,胃口滔天,若不藉机重创,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云天,语气悠然,却藏狠计:
    「今西国三家举兵伐四国,正合我意。且令他们鹬蚌相争丶互耗实力。待其兵马疲敝丶两败俱伤之际,我便做那黄雀在后。趁足利尊氏倾巢而出,石见守备空虚,大举进攻,破其巢穴,拿下光明天皇这枚傀儡,再尽收石见银山之天下巨富。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主公英明!」羽柴秀吉连连称颂,随即敛去喜色,眼珠微转,俯身压低声音道,「只是依属下愚见,此计尚可再添一筹,可收釜底抽薪之奇效。」
    织田信长斜睨他一眼,深知这贴身属下心思诡谲丶诡计百出,淡淡道:
    「你这猴子,又有什么诡计,但说无妨。」
    羽柴秀吉顺势凑近榻前,唇贴信长耳畔,低语不休。声息极低,细若蚊蚋,唯信长一人可闻。
    织田信长初始神色平淡,听闻过半,面上笑意渐渐收敛,眉宇覆上深沉思忖。他坐直身形,指尖摩挲颌下短须,眸光锐利如锋,沉思良久。
    待秀吉话音落尽,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寒意彻骨:
    「不错,此人悍勇绝伦,更是罗霄左膀右臂。若能除之,必折其臂膀丶乱其军心。」
    他抬手拍了拍秀吉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亦带着几分凉薄:
    「你这猴子,心思最是阴幽缜密。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普天之下,唯你能谋。」
    羽柴秀吉挠头憨笑,神色谄媚恭顺:
    「主公说笑了。属下不过是洞悉主公心意,顺势推演一二,为主公分忧罢了。」
    织田信长起身离榻,大步走向壁间悬挂的东瀛全域舆图。目光自尾张故土徐徐扫过西国群山,掠过沧海四国,最终定格在伊势朝熊山的方位。指尖轻轻叩击图卷上的朝熊山脉,唇角笑意愈发深邃阴狠:
    「罗霄啊罗霄。坐拥四国天险,便自以为稳如泰山?本将军倒要看看,若失猛将丶丢疆土丶溃军心,你还能坚持多久!」
    当日暮晚,二条城大殿灯火通明。
    织田信长秘密召集麾下重臣议事,明智光秀丶柴田胜家丶泷川一益丶佐久间信盛悉数列席。
    信长将西国三家联兵伐四国的谍报当众公布,随即朗声宣告己策:趁联军攻打罗霄,后方空虚之机,起兵奇袭西国,一举攻破足利府邸,夺取石见银山,若机遇得当,便可废黜光明天皇,完全掌控北朝正统。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哗然。
    柴田胜家性情刚猛急躁,率先拍膝附和,声如洪钟:
    「主公英明!足利老贼盘踞西国,独占银山巨利多年,早该尽数收缴!此番良机,绝不可失!」
    泷川一益丶佐久间信盛亦相继出列,纷纷附议,皆言此战必胜丶机不可失。
    满殿赞同之声中,唯明智光秀端坐不动,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正襟危坐,微微欠身,从容进言:
    「主公,此计虽看似万全,然恕属下斗胆直言,西国之徵,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织田信长眸光微沉,笑意淡去:
    「哦?光秀有何高见?」
    「主公明鉴。」明智光秀语气恳切,「当下我们周遭强敌环伺,北有朝仓丶浅井余孽未除,东有武田氏虎视眈眈,那武田信玄虽新亡,然其赤备铁骑元气未损,其子胜赖勇武过人,绝非易与之辈。更兼越后上杉谦信,乃天下第一名将,用兵出神入化,威慑关东。」
    「若我主力尽数西进丶远伐西国,东线防御必然空虚。一旦上杉谦信挥师南下丶武田胜赖趁机东侵,京都危在旦夕,根基动摇!属下愚见,当务之急,是稳固东线,扫平周遭隐患,剿灭朝仓丶浅井,震慑武田丶上杉,待四方安稳丶纵深稳固,再兴兵西进,方是万全必胜之策。」
    殿内骤然一静。
    织田信长默然凝视明智光秀片刻,忽而一声冷笑,语带讥讽:
    「光秀所言,固然是稳妥守成之论。只是……若凡事都只求一个稳字,那这世上恐怕将难有名将了!另外……光秀……你那爱女玉子,已嫁与罗霄之弟罗成为妻。今日……你阻挠我西进之策,莫非是……顾念亲家私情,不欲伤及姻亲?」
    明智光秀面色骤变,当即挺身正色,拱手厉声道:
    「主公明察!属下所言,句句为主公万世基业考量,无半分私念!小女虽婚配罗成,乃是昔日主公亲允,彼时主公亦言联姻可安稳南线丶暂缓争端。属下若存私心,当初便会百般推阻,岂会遵主公之命促成婚事!再说……」
    织田信长挥手打断,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光秀的肩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孤不过戏言耳,光秀何必情急。你半生随我征战,忠心耿耿,孤自然心知。」
    话音陡然一转,他拂袖归座,神色瞬间冷厉决绝,斩钉截铁道:
    「然西国战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朝仓丶浅井残寇,不过冢中枯骨,难兴风浪;上杉谦信远踞越后,路途迢迢,调兵南下至少需一月有余。待其闻讯起兵,我大军早已踏平石见,尽收银山矿床,回师以待,何惧之有!至于那武田胜赖,不过一纨絝耳,不足为虑!」言罢,他目光冷峻,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接着说道:
    「今日之事已定,诸位回去后各司其职,着手准备,切不可泄露半分军机!」织田信长沉声说出命令,丝毫不容置疑。
    「嗨!」众人齐声鞠躬。
    明智光秀唇齿微动,仍欲再谏,可见信长神色强硬丶不容置喙,终究将满腹谏言尽数咽下。唯有深深一揖,默然退立。
    议事散去,诸臣依次告退。
    殿中众人散尽,唯羽柴秀吉逗留不去。他在廊下徘徊片刻,待明智光秀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悄无声息折返大殿。
    织田信长独对孤灯,自斟自饮。见他归来,抬眸淡笑:
    「猴子,你去而复返,还有话说?」
    羽柴秀吉躬身凑近,脸上挂着惯常的谄媚笑意,低声道:
    「主公,方才人多眼杂,属下未敢尽言。除却大军征伐,除掉罗霄臂膀那事,属下已有万全妙计。」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微微前倾身躯:
    「细细道来。」
    秀吉俯身贴耳,低声密语,计策周密阴毒,步步连环。其间细说布局埋伏丶隐秘毒杀丶伪造现场,更言可将所有痕迹尽数嫁祸足利尊氏,令西国三家与罗霄彻底结下死仇,两败俱伤丶互相残杀,织田氏可坐收渔利云云。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织田信长面容明暗扑朔。
    他静静听完全部计策,眸底寒芒愈盛,最后陡然仰头大笑道:
    「妙!绝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孤帐下猛将如云丶谋臣如雨,不过……论此等阴谋诡计,无人能及你这猴子啊!」
    羽柴秀吉憨笑俯首:
    「皆是主公运筹有方,属下不过锦上添花耳。」
    织田信长端盏一饮而尽,眸中杀机凛冽,字字沉凝:
    「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予你全权调度之权。孤只一言———行事务必乾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属下遵令!定不负主公重托!」羽柴秀吉伏地领命,神色恭敬。
    ………………………………
    当夜,石见国,足利尊氏一处私墅。
    夜色沉沉,冷月如钩,清辉遍洒大地。
    这处私墅隐于千竿翠竹之间,远离正殿喧嚣,院墙高耸,松柏环伺,幽静隐秘,寻常人根本无从探寻。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响,细碎月光穿透枝叶,落满青石小径,宛若一地碎霜。
    苑中浴房纸门半掩,暖黄烛光透过门缝溢出,混着袅袅水汽,氤氲朦胧。
    房内正中,一具宽大柏木浴桶踞于中央,木桶漆色沉润,经年水浴,温润厚重。沸水蒸腾的白雾弥漫全屋,松脂清香混着淡淡皂角气息,清幽雅致。
    足利尊氏半倚浴桶,温水漫过胸肩,闭目休憩。连日筹谋军机的疲惫,在温热水汽中渐渐消解,紧绷多日的眉眼,难得有了几分松弛。
    浴桶侧畔木阶之上,一名女子垂首跪坐,身姿温婉窈窕。
    正是曾经名动一方,于堺港失踪数月的吉野太夫。
    昔年堺港第一名妓,琴棋和歌丶茶道花道,无一不精。昔日王公贵族丶公卿大名,千金求一笑而不得,多少风流子弟为她倾心折腰。可如今,这位艳绝当世的绝代佳人,却沦为阶下笼雀,被软禁在这龙严山城一处秘密私墅之中,独侍足利尊氏一人。
    此刻她身着浅樱色绫罗浴袍,质地轻薄如蝉翼,被水汽濡湿,柔柔贴服在玲珑曲致的身躯之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细腻光洁,被暖汽薰染出淡淡绯色。墨色青丝半湿,几缕柔发贴垂鬓边,衬得面如冰雪丶眉眼如画。
    远山黛眉,秋水凤眸,眼波流转间自带倾城妩媚,却又藏着一丝疏离清冷,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覆在足利尊氏后颈,力道轻重得宜,精准揉按酸胀筋络,动作娴熟温柔,极尽恭顺。
    面上温婉如水,眉眼柔顺低垂,无人窥见她眼底深处,藏着一片冰封寒潭,暗流沉寂,波澜暗涌。
    良久,足利尊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覆上她微凉柔滑的手背,轻轻摩挲,语调慵懒松弛,带着几分酒后微醺的散漫:
    「太夫,你成了我的人已有半载。此间僻远,较之堺港繁华天差地别,住得可还习惯?」
    吉野太夫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浅笑,声线柔婉细腻,似水潺潺:
    「承蒙大人垂怜庇护,妾身衣食无忧,安居喜乐,已然知足,何来不惯之说。」
    足利尊氏微睁眼眸,侧头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语带试探:
    「噢?此话当真?莫非……心底……丝毫不再惦念你那旧主,不再惦念新田义贞?」
    话音落下,吉野太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转瞬便恢复如常,无半分破绽。她垂眸浅笑道: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一游女,身处乱世,昔日种种皆为云烟,每日里迎来送往,不过是为谋生计而迫不得已,人走茶凉,何来惦念一说。妾身如今已是大人您的人了,便一心侍奉,前尘旧事,早已尽数放下。」
    足利尊氏闻言满意颔首,再度闭目享受按摩,酒意渐浓,心绪舒展,语气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轻蔑:
    「你能这般通透便好。新田义贞……自从伪帝(指后醍醐天皇)死后已不过是只丧家之犬。至于那个罗霄……哼!本是异国流民,无根之草,不日必将日暮途穷。如今……三神器不知所踪,他们更是无名无份,虽暂时割据一隅,可时日一长,以外邦流民身份占据我国土地……哼……必将激起我日本各族共同抵制!……本督料定……他必然是苟延残喘,终究难成大器。」
    吉野太夫垂眸聆听,闻言心底骤然一紧。那双沉静无波的凤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惊芒,如暗夜流星转瞬即逝,随即被长睫尽数遮掩。她声线依旧柔顺恬淡:
    「妾身一介女流,不识天下大势丶不懂军国权谋。唯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大人足矣。」
    足利尊氏心绪愈发松弛,酒意上涌,话匣渐开。他抬手取过案边酒盏,浅酌一口,酒液沾湿唇角。吉野太夫即刻取来湿帕,轻柔替他拭去酒痕,指尖轻柔如风。
    尊氏反手一把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微收,将她轻轻拽至身前,仰头凝视她绝色容颜,笑意志得意满:
    「你一妇人,当然不懂军国大事,孤便说与你听,也是无妨。那个罗霄……呃……」他说着打了一个酒嗝,「风光时日,已然无多……哈哈哈。」
    吉野太夫顺势依偎身前,面容娇羞柔顺,心底却警铃大作,柔声轻问:
    「大人威猛!妾身愚钝,听不懂这些,只盼大人早日扫平逆贼,安定天下。」
    「哈哈哈,说的好!」足利尊氏酒意酣然,毫无防备,得意洋洋低语道:「孤已与毛利丶龙造寺二家定下盟约,待春日南风乍起丶海路平稳,便联合村上水军,三路水陆并进,跨海突袭四国。哼!想那罗霄……立足未稳丶守备薄弱,此战……必败!待平定四国,孤便挥师北上,踏平伊势朝熊山,取罗霄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吉野太夫身躯微僵,心跳骤然狂乱。她知足利尊氏所言非虚,一旦突袭成功,罗霄必然措手不及。届时,三家打他一个,恐怕真的难以应对。
    她心念电转,惊惧翻涌,可面上却依旧媚态盈盈,软语温存:
    「大人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真乃当世英雄。妾身昔日流落飘零,本以为身陷乱世丶永无天日,得遇大人,方得安稳,实乃祸中之幸。」
    一番软语温存,哄得足利尊氏心花怒放。他顺势发力,将她揽入怀中。一把扯下吉野太夫的浴袍,瞬间露出通体莹白的身子,在水汽氤氲之间,正是美人如玉,楚楚动人。
    足利尊氏喘着粗气,将吉野太夫压在身下,水花轻溅,雾气蒸腾,纱帐低垂,一室旖旎。
    吉野太夫阖上眼眸,长睫簌簌轻颤,唇角挂着顺从笑意,心底却是惊涛骇浪丶百念丛生。
    ……三家联兵丶海贼相助丶春暖出师丶突袭四国……所有军机密令,已被她一字不落,尽数铭记于心。
    子时三刻。
    夜深人静,寝殿之内,足利尊氏已然酣然沉睡,鼾声沉沉。
    吉野太夫轻轻掀开锦被,赤足踏过微凉木地板,悄无声息行至窗前。
    窗外冷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镀亮她单薄孤寂的身影。白日温顺娇媚的容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决绝,眉眼沉凝如霜。
    她抬手拢好散落的青丝,蛾眉微蹙,心情烦闷,知道罗霄情势危急。她深知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这个重要情报传出去。可这里高墙深院,侍卫环伺,内外隔绝,昼夜有人监视。她名为侍妾,实为囚徒,自从被软禁于此之后,可谓寸步难行,如何能将这惊天危情送出去,传到新田义贞或者罗霄手中,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她静坐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绝美却苍白的容颜,眸底迷茫渐渐消散,唯余一往无前的坚毅。
    纵有千难万险,纵无半分生机,她亦必须一试。
    妆台香炉之内,余灰早已冷却。初春将至,樱花待放,南风将起,敌军出征之日日益临近。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吉野太夫缓缓阖上眼眸,深长吸气,将满心焦灼惊惧尽数压下。再度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敛,只剩沉静筹谋。
    绝境之中,她已悄然埋下一枚破局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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