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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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陵峡谷的硝烟经久不散，高家岭的尸山之上，血战仍未止歇。
    胡琏蜷坐在战壕里，倚着被炮火掀翻的土壁，手里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灰烬落在满是血污的袖口上，他浑然不觉。
    弹药箱已经空了十几个，仅剩的几箱子弹被分到每一个士兵手里，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
    机枪的枪管在连续射击中早就打红了，无人敢再扣扳机，怕炸膛。
    炊事兵送不上饭，因为通往后方的山路已被日军的炮火彻底封死。
    阵地上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泥泞中，有的闭着眼，有的默默擦拭刺刀，没有人说话。
    疲惫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每一寸皮肤、每一口呼吸里涌出来的，压得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胡琏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的硝烟遮蔽了大半片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血的裹尸布。
    忽然，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靴子陷在泥里，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声音都在发颤：“师、师长！战区急电！顾总司令的荣誉第一集团军从赣北全线出击了！三天连克崇阳、通城、黄梅、广济、咸宁五座重镇！鄂南鄂东全线失守！日军后方交通补给彻底瘫痪！江夏大本营直面兵锋！武汉告急！“
    胡琏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电报，他的目光扫过纸面，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连日来紧锁的眉头骤然松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转过身，对着战壕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们，声音沙哑却洪亮：“弟兄们！援军来了！顾总司令打到了江夏侧后！鬼子后路被抄了！咱们有救了！“
    战壕里先是一片死寂，仿佛所有人都没听清。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士兵们从泥水里站起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扯着嗓子朝天大吼，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抱着步枪嚎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活下来了“。
    一个满身绷带的老兵把钢盔摘下来扣在胸前，对着北方喃喃自语，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泪从他满是硝烟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一道道白痕。
    消息像一道春雷，滚过石牌的每一道战壕、每一个弹坑。
    第11师从连长到列兵，所有人都笃定了一个结论：日军后路尽失、腹地崩盘，自古以来用兵最怕根基被端，大野吾必然无心再战，唯一的选择就是撤兵回防、驰援江夏。
    压在全军心头的千斤巨石轰然落地。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疲惫如同决堤的潮水席卷而来。
    士兵们靠着战壕壁滑坐下去，有人终于敢掏出干粮咬了两口，有人把钢盔摘了枕在脑袋下面，有人闭着眼睛喊了一声“终于能睡了“。
    连胡琏自己也靠回了土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可以喘口气了。“他低声说，把早已熄灭的烟头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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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峡江战场短暂地迎来了血战以来最平和的一个多时辰。
    炮声稀落了下去，日军的冲锋停了，远远地能看到对面山腰上的灰色人影在整理阵型。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第11师的官兵们不在乎了。
    他们以为，就快结束了。
    可没人预料到，命运的反转来得猝不及防，且残酷至极。
    半日之后，日军的攻势骤然暴涨。
    先前稀落的炮火骤然密集成一张铁幕，后方炮兵阵地不计代价倾泻弹药，成批的榴弹、迫击炮弹如冰雹般砸向高家岭每一寸阵地。
    山头土石层层崩塌，战壕被夷平大半，残破的工事在剧烈的爆炸中被撕成碎片，碎石飞溅中夹杂着断肢和碎布，落在还活着的士兵身上。
    日军的步兵从硝烟中冲出来，嚎叫着扑向阵地。
    先前那种留有间隙的梯队冲锋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间断、无停歇的人海碾压。
    一波倒下，后一波踩着尸体继续冲；再倒下，再冲。他们褪去了所有战术章法，彻底沦为亡命搏杀，伤员被扔在身后无人理会，后方预备队全部填进了前线，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标——冲上阵地，炸开缺口，以命换命。
    一个连队刚刚从短暂的休息中爬起来准备开饭，日军的炮火就覆盖了他们的位置，二十多人伤亡，饭菜和泥土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另一个排的士兵正在擦拭武器，日军的敢死队就冲到了战壕边沿，赤裸上身、头缠白布的士兵扑上来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包，轰的一声，半个排的人连人带工事被掀上了天。
    阵地前沿全线松动。
    多处防御节点被突破，残兵们拼死肉搏才勉强封堵住缺口。
    高家岭主阵地一度被日军占据了三分之一，胡琏亲自带着警卫营发起逆袭，刺刀白刃拼了一个多小时才夺了回来。
    退下来的警卫营不到四十人，个个带伤，胡琏的左臂绷带上渗着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径直走向指挥所。
    第六战区指挥部里，孙连仲看着前线传回的战报，脸色骤然剧变，他征战半生，历经无数恶仗，从未见过如此偏执疯狂的敌军统帅。
    大野吾分明知晓后路尽失、腹地崩盘、全军濒临合围覆灭，却放弃了唯一的求生退路，把十万主力的性命押上赌桌，打一场孤注一掷的生死豪赌。
    他要在顾沉舟彻底稳固鄂东鄂南战线、彻底锁死日军退路之前，在后方援军抵达峡江之前，拼死啃碎石牌，拿下这座咽喉要塞。
    只要攻破石牌，打通长江上游航道，占据川渝门户，即便后方尽失，他亦可凭天险负隅顽抗，甚至顺势杀入川渝，扭转全局。
    这是绝境中的疯狂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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