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花阴跟宋禾，是一路人

    空间通道打开的时候，整个后方基地的天空都在颤抖。
    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颤抖，是那种沉闷的、像重物碾过心脏的震动。
    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圆洞，洞口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空间通道在维持稳定。
    一艘又一艘的航空母舰从通道中驶出，舰体庞大如山岳，舰身上漆着龙国的红色标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刺目。
    它们缓缓降落在后方的巨型停机坪上，起落架砸在地面，溅起漫天的灰尘。
    这是每月一次的补给。
    物资、弹药、药品、新兵，以及从蓝星带来的家书。
    对于异族战场上的士兵来说，这一天比过年还重要。
    沐清风站在停机坪的边缘，手里拿着数据板，身后跟着几个文职军官。
    他的军装笔挺，肩章上的军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那些航空母舰的舱门上来回扫视。
    这次补给他本不需要亲自来，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物资重要，是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最大的那艘航空母舰的舱门打开了。舷梯缓缓放下，士兵和物资开始有序地卸载。
    沐清风的目光从人群中穿过，在那些穿着各色制服的军官和文职人员中，寻找那个身影。
    他找到了。一个女人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她的步伐很轻快，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笑。
    沐素雪。
    沐清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在舷梯下面等着，等她走下来，等她站定，等她看着他。
    姐弟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沐素雪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
    沐清风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他在会议上惯用的那种客气笑容，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姐，你怎么来了？”
    “轮岗。总部调我来异族战场做后勤协调，为期一年。”
    “顺便给你们带点东西。爸妈让带的，怕你在前线饿着。”
    沐清风看着那个帆布包，眼睛有点涩。他没有说谢谢，姐弟之间不需要。
    他接过帆布包，挎在自己肩上，侧身引路。“走吧，先去宿舍安顿。晚上我请你吃饭。”
    沐素雪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宽阔了许多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晚上别你一个人。叫上黄绾绾他们，我好久没见他们了。还有张狂，听说他现在是斥候中队的中队长了？那小子，以前闷不吭声的，现在倒出息了。
    还有——”她顿了顿，“宋禾。”
    沐清风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现在是军部作战参谋，跟我平级。我们平时不怎么说话。”
    沐素雪看着他。“我问的不是你们说不说话。我问的是，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沐清风沉默了片刻。“姐，你知道的。工具派和温和派，在特管局内部已经斗了不止一两年了。他是工具派重点培养的新人，我是温和派推出来的人。我们不在一个阵营，很多事上看法不同，立场不同，所以——”他苦笑了一声，“水火不容。这个词，用得挺准。”
    沐素雪没有再问。她看到了弟弟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回头看那条已经走远的路时的表情。
    她知道，沐清风心里还有那个队友。只是，他不能承认。
    “行。”沐素雪的声音很轻，“晚上我自己去叫他。”
    沐清风转过头，看着她。“姐，他不会来的。”
    沐素雪笑了笑。“我去了，他就会来。”
    沐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沐素雪那双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姐姐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沐素雪没有先去宿舍。她让沐清风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去了军部大楼。
    后勤协调的任命书还没有正式交到军部，但她不打算等。
    她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官和士兵，走向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门上的名牌写着“宋禾”两个字。
    她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门没锁。她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
    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很多地方。
    宋禾不在。桌上的笔还没收起来，军帽挂在椅背上，外套搭在行军床上。
    他刚离开不久，也许去开会了，也许去食堂了，也许只是去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沐素雪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他。
    她等了很久。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翻桌上的文件，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
    门开了。宋禾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接的热水。
    他看到坐在自己椅子上的沐素雪，脚步停了下来。
    那双深陷的、棱角分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沐小姐。”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好久不见。”
    沐小姐。
    不是“沐领队”，不是“沐素雪”，是“沐小姐”。
    这个称呼，比“沐领队”更疏远，更客气，更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
    沐素雪看着他。他变了太多了。头发剪得很短。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张脸像刀削出来的。
    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的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鞘很厚，看不到刀刃。
    “宋禾。”沐素雪站起来，看着他。“我来异族战场轮岗。晚上聚餐，你一起来。”
    宋禾看着她，看了两秒。“沐小姐，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工作做不完。饭不会等你。”
    宋禾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绕过沐素雪，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很瘦。军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沐素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想起了这些年——她给他发过很多信息，打了很多电话，他一次都没有接过。
    不是占线，不是关机，是接了之后那边只有沉默。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然后电话就断了。她再打，不接了。
    她再发信息，不回了。
    她以为他会回，她等了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她没有等到。
    “宋禾。”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些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宋禾没有回头。“忙。”
    “忙到回一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宋禾沉默了片刻。“沐小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沐素雪的手指攥紧了。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樱国大清洗之后，宋禾被解职，押回龙京接受审判。
    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站在被告席上，军装被扒了，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
    他没有看她。审判结束后，她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宋禾。”
    他停下来，看着她。戴着手铐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年，为什么不联系我了？”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沐小姐，宋禾当年年少荒唐，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请见谅。”
    他转身走了。狱警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沐素雪站在原地，没有追。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此刻，在异族战场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同样的沉默，同样的距离。宋禾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沐素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七点，食堂二楼包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黄绾绾、张狂、沐清风都来。你也来。”
    宋禾没有回头。“沐小姐，我——”
    “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沐素雪打断了他，“我是来通知你的。”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禾，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不是电话，不是信息，是当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宋禾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在樱国留下的疤，有在异族战场留下的茧，有被铁锏磨出来的老茧。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宋禾坐回了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工作。
    晚上六点五十。
    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食堂在堡垒的另一头，要穿过整个军部大楼，再穿过一段露天的通道。
    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总部，沐素雪也是这样，在走廊里拦住他，问他为什么不联系了。
    他说是年少荒唐。荒唐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曾经是真的喜欢过沐素雪，但是在花阴因为他没有早点找到援兵，而消失不见的以后，他就不敢在对人抛出真心了，他是个孤儿，一辈人也没什么亲人，唯一称得上是好朋友的花阴，又因为自己的缘故生死不明，他只觉得心痛。
    心很痛，所以，他不敢再面对沐素雪了，他怕再来一次。
    当年他和花阴初见时说过的那句话，一语成谶，当年他说，花阴……我们是一路人啊！
    有些路，走上去了就不能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回不去了。
    食堂二楼的包间里，灯已经亮了。
    黄绾绾到了，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张狂坐在她旁边，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茶，没有喝。
    沐清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六菜一汤，热气腾腾。没有人动筷子。
    门开了。沐素雪走进来，身后跟着宋禾。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
    但黄绾绾注意到，沐素雪的眼睛红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沐清风转过身，看着宋禾。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沐清风走回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
    宋禾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圆桌，看着那六菜一汤，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沐素雪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不是用力推，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后背。
    “坐。”她的声音很轻。
    宋禾走过去，在最角落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碰筷子。
    沐素雪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宋禾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没有说好吃，没有说不好吃，只是吃。
    黄绾绾端起酒杯。“来，好久没聚了。敬姐姐。”张狂也端起了酒杯。
    沐清风看了宋禾一眼，也端了起来。
    宋禾的酒杯是空的，沐素雪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
    他看着那杯酒，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了酒杯。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包间里，灯光昏黄，热气腾腾。窗外，异族战场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但在这间小小的包间里，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是队友，还会在一起吃饭，还会笑着说“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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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阴跟宋禾，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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