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芳云入神京

    红树集，以北二百里，清丰岭。
    这处山脉在北地小有名气，峰岭虽不高耸，但山峦起伏，草深林密，飞禽走兽繁茂，流瀑泻玉蜿蜒，风光殊为秀丽。
    清风岭南向山麓，环绕四五处村庄，俗话说靠山吃山，村民除了耕种刨食，也靠入山狩猎、采药、伐薪等行当为生。
    过了正月十五后，北地的气候回暖，山中春芽重发，植被渐渐郁葱，许多村民入山，采摘药材山珍，添补早春生计。
    只是这几日时间，入山的村民察觉出异样，山中多了猎户出没，还有身手矫健的采药人，而且都是些外来的生面孔。
    每年的春秋之季，外乡人入山狩猎和采药，倒也不算稀罕事情，但这几日来的委实多了，山民虽心中多少有所抱怨。
    因山中生计之物，不是取之不尽，多了人来分杯羹，他们就多了短缺，不过这些外乡人形貌精装，他们也不敢招惹。
    即便山中人流古怪，但村民生性淳朴，求存于穷乡僻壤，并没太多见识，也没太过在意，只盼这些外乡人快些离开。
    此时，沿清丰岭山腰的山路，一个衣裳普通的少年，带着个眉清目秀的随从，身后跟五六个苦力，沿山路拾级而上。
    走在最后的两个苦力，肩上挑着担子，里面放了香烛之物，一行人看着像入山的香客，外人看着倒也显得平平无奇。
    因清丰岭山腰深处，建有一座云虚观，乃正一教嫡传分观，历来香火旺盛，附近村民常入山叩拜，也算是小有名气。
    此地虽离九边重镇，尚且有些距离，但常有北上游商路过，商贾之人搏取银利，喜信奉佛道，求取平安，期盼富贵。
    所以一行人行装打扮，偶有路过的山民看到，都是司空见惯，谁也不会引以为意，山林翠色，晨色悠悠，和光同尘。
    ……
    一行人将走到山腰处，便停下在路边坐下歇脚，那相貌清秀的随从，从背囊里取出干粮和食水，递给领头少年充饥。
    艾丽肤色雪润，容貌俏艳，容易引人注目，自从随军出征，脸上不知涂了什么，肌肤变得暗沉，被掩盖去大半姿色。
    她一边递给贾琮水囊，说道：“玉章，你是一军主将，这种事没必要亲自来，让手下牙将来跑腿，也是绰绰有余的。”
    贾琮看向山腰深处，只是被密林遮掩，并看不到什么，说道：“此事比较特殊，只有我自己前来，才容易办成事情。”
    两人正低声说话，只见前方山路，走来两个汉子，都是猎户打扮，身上背弓悬刀，显得颇为精悍，为首正是郭志贵。
    他走到近前说道：“三爷，我们已打探清楚，云虚观的观主禹成道人，昨日刚返回道观，今日观中道士都没有外出。
    我们带进山里两百斥候，一半人都布置道观周围，一旦有所异动，足够能控制场面，不会有人走脱，不会泄露风声。
    昨日入山下村庄打探，因许多村民采药为生，几处村庄都开设药铺，不少山民因药而学医，村里出了不少赤脚大夫。
    大约六七日前，禹成下山张罗药材，正好遇上残蒙入村搜罗大夫，禹成子和村里赤脚大夫，都被蒙古人带去了北边。
    只是过去几天后，禹成子独自返回，其他赤脚大夫一个都没回来，据说其他大夫被蒙古人羁押，入军帐为伤兵治疗。
    还有四个蒙古兵跟禹成子回来，如今就住在道观中，我们的人都没妄动，只要三爷一声令下，就能立刻解决这些人。
    三爷，我们从村里打听到消息，禹成道人曾数次入漠北传道，似乎和蒙古人有牵连，不然他被抓走后也不会被放回。
    三爷，这禹成道人和蒙古人有牵扯，于我们此次出兵目的有所妨碍，为何三爷还干冒风险，离军亲自入山寻防此人？”
    ……
    贾琮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册，说道：“正一教道观遍布天下，尤其是九边重镇，皆设有正一教道观。
    因为九镇都是边塞大城，人口繁盛，商贸富庶，便于正一教收集香火，传播教义，更利于他们出关传教，恩泽天下。
    想来九镇的正一道观，必有道人熟悉关外残蒙之事，只是他们距离我们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难于襄助我们成事。
    所以我才让你们带领精锐，沿途寻访三百里内正一道观，只是残蒙入关后，沿途占领宣府镇、东堽镇、红树集等地。
    兵祸糜烂沿途大周疆土，不是抢占粮草物资，就是屠杀无辜百姓，幸存百姓皆南逃躲避兵祸，许多地方十室九空。
    三百里范围之内共有四处正一道观，但不是南逃躲避战火，就是未曾出关传教，行事庸碌，见识浅陋，难承当大事。
    唯独清丰岭远离战线，没遭到残蒙大军屠戮，我原就对云虚观报以期望，看来禹成子确实不俗，能从蒙营去而复返。”
    ……
    听了贾琮这话，郭志贵面有迷惑，说道：“莫非三爷认识这个禹成子，所以才早盯上了此人？”
    贾琮笑道：“我和他素未谋面，怎么可能事先认识他，不过我出征之前，清逸真人曾送我书册，可为我出征襄助之力。
    那书册上登录北地各处正一道观，且各地观主来历都记述一二，其中禹成子笔墨颇多，想来清逸真人必定也看重此人。
    册记录禹成子出身官宦门第，十几年前遭家祸败落，因此流落江湖，机缘巧合之下，竟被天师张宇真收为嫡传弟子。
    他在龙虎山祖庭修道学医七年，出师入北地立观传教，虚云观虽不在九镇，他却数次不辞辛劳，出关入草原部落传教。
    此人出身官宦之家，必有家礼传承，最要紧的一桩，张天师智慧通达，相人卜命，学究天人，此人能被他看中入门墙。
    甚至能在龙虎祖庭得亲传七年，可见他很受天师器重，必有不俗之处，连清逸真人的笔墨之中，都能看出重视此人。
    他能被蒙军胁迫入军营医治，旁人都无法脱身，他却能够全身而退，甚至有四个蒙军跟随，我们此行就需要这样的人。”
    ……
    艾丽说道：“玉章，禹成子进出蒙营安然无恙，这样的人物能信得过吗，就凭着他是什么张宇真的弟子？”
    贾琮笑道：“你不熟悉张天师，他对我有扶持之恩，智慧深湛，通晓因果，生平罕见，我信得过他的眼光。”
    艾丽、郭志贵等听贾琮语气笃定，各自心中坦然，就像贾琮深信张宇真之能，他们也对贾琮作为深信不疑。
    一行人继续沿着山路前行，走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到达虚云观山门之前。
    见那道观隐于深山，虽不算宏伟宽大，但门墙森然，殿宇高耸，飞檐指天，香烟缭绕，隐隐透着精严之气。
    贾琮上前叩响上门，便有道童开门稽首，贾琮笑道：“烦向禹成道长传信，清逸真人故交路过，入山门供奉真武香火。”
    …………
    道童不知贾琮等人来历，也不知清逸真人是何人，但见贾琮气宇谈吐不俗，忙将他们引入知客房等候，自己出去传话。
    没过去稍许时间，便进来一位中年道人，三十岁年纪，相貌清正儒雅，双目清亮有神，一身青色道牌，气度肃正俨然。
    他见贾琮相貌俊雅，气度非凡，微微吃惊，说道：“贫道曾收清逸真人书信，言有至交北上，欲行国事，务必全力襄助。
    真人书信中交待，来人少年翘楚，持教中九宫道牌，可为信物凭证，不知可否一示？”
    贾琮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青鸾行事十分谨慎，她让云栖道人向北地各道观传信，看来信中并没透露自己身份。
    只是言明以九宫道牌为凭证，自己但有所求，沿途道观须全力襄助，这无疑给自己行事，多许多便利，更少了风险。
    毕竟眼下所在之地，已被残蒙军力肆虐，山高水远，人心难测，自己伐蒙军将领身份，能不轻易透露，更加万无一失。
    贾琮取出九宫道牌，双手递过，说道：“在下姓杜，单名一个璋，此乃正一教九宫道牌，请道长查验。”
    贾琮之所以自称杜璋，也不算信口胡诌，因他生母姓杜，他表字玉章，合并即为璋。
    禹成字双手接过九宫道牌，仔细查看片刻，双手奉还贾琮，说道：“九宫道牌唯教首亲赐，持有道牌者我教贵人。”
    又对道童说道：“传话给你三位师兄，一人守护后院，二人看护门户厅廊，为师接待贵客，任何人不得靠近叨扰。”
    等到那道童出去传话，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两个年轻道士路过门口，向禹成子稽首，然后便各自守护在门口。
    禹成子关上房门，回身说道：“清鸾师妹信中言明，贵人欲行国事，如今残蒙入关，肆虐杀戮北地。
    杜兄弟此时入山拜会，我观你身形矫健，眉宇间有杀伐之气，欲求襄助之事，可与伐蒙之事有关？”
    贾琮目光微凝，说道：“道长出自张天师门下，看来师传渊源，精通观气卜卦之术，不然何出此言。”
    禹成子见贾琮不置可否，心中更加笃定几分，笑道：“杜兄弟无需见疑，我晨时定登楼练气，见观外山林人影浮动。
    虽然小心隐匿行踪，贫道还是有所察觉，不仅人数可观，皆矫健之辈，行至有军伍之风，此刻他们必定已围了道观。”
    …………
    在场的艾丽和郭志贵等人，都各自心中震惊，这道士实在精明厉害，谈笑之间，不动声色，便看穿了他们事先布置。
    贾琮笑道：“残蒙入侵，兵连祸结，出门在外，总要小心谨慎，些许自保之策，也是应有之举，道长豁达必能见谅。
    在下的确是军中之人，因受上官所命，北上探查敌情，听说道长入敌营全身退，必定有些手段方略，欲请道长襄助。”
    贾琮这话一说，便是说明来意，掀开自己底牌，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随行的郭志贵和侯良，全都下意识握紧刀柄。
    毕竟禹成子曾入残蒙大营，观中还住了四个蒙古兵，其中牵扯不明，如果他有所退缩，或怀有异心，不愿予以襄助。
    他们必须瞬间控制住此人，这道士脚步轻健，又说每日练气，道家修士，身怀武艺，并不稀奇，想要对付不能大意。
    且门外两名道士把守，观中还住着四名蒙古兵，事关上万北上精锐的安危，绝不能泄露一丝风声，更不能心慈手软。
    即便禹成子有些手段，他那几个徒弟也有武艺，他们也是不怕的，因为贾琮艾丽皆身手不凡，郭志贵也是军中好手。
    侯良更出身武道世家，是军中罕见的强悍高手，他们几人联手下，根本没人可以逃脱，足够将禹成子瞬间制服斩杀。
    ……
    禹成子脸色凝重，说道：“贫道出身将宦之门，家道败落，曾沦落江湖，苟延残喘，但仍为汉血之种，大周社稷子民。
    正一教受朝廷推崇庇佑，一向以匡扶社稷为己任，贫道受教首恩师教诲，谨守教义，不违大节，奔赴国事，义不容辞。
    杜兄弟得青鸾师妹千里传信，更得教首亲赐九宫道牌，可见青眼之深，乃我教中贵人，但有所求，禹成子必全力相助。
    贫道受教中指派，曾多次出关传教，虽然教义传播难果，但靠着一身医术，在残蒙部落结下些人脉，也探得不少底细。
    土蛮部一名将领的爱妾，曾得了棘手的顽症，便是我施术治好，此次被掠劫军中，才能被人认出，得了不少走动便利。
    因之前清鸾师妹来过书信，贫道担心错过持牌之人，并以军中治伤药材不足，回访清丰岭筹集之由，这才能离开蒙营。
    随行的四名蒙兵，名为苦力帮役，也为探查监视，只是普通兵卒，根本不足为虑，贫道有方法对付，杜兄弟只管放心。
    云虚观在山下村落，开设了一间药铺，收集采买草药，资助香火，帮扶村民，铺中有我两名弟子主事，都是可靠之人。
    我亲笔书信交待，杜兄弟可去铺中安置，以为掩人耳目，二天后我送药北上，你们伪装我的弟子，一同北上探查敌情。
    我会吩咐观中其余弟子，贫道没回山之前，他们都要闭关修道，不得踏出观门一步，战事之期，欲行国事，守秘为上。
    杜兄弟可安排精干人手，守护道观四周，以防不测，军中之事，生死之际，如何谨慎，都不为过，以澄初遇相疑之意！”
    贾琮听了禹成子一番话，慷慨明厉，傥荡豪情，足见不俗，眼神不禁亮起，身旁郭志贵和侯良，都不由自主松开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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