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不困

    帐篷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
    里面铺着厚厚的垫子和被褥，隔绝了地面的湿冷，很暖和。
    江小川舒了口气，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陆雪琪也跟着进来，却没躺下，只是坐在他旁边。
    「你休息吧，我看着你。」陆雪琪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江小川想了想，摇头：「你白天御剑丶警戒丶还斩了那么多凶兽，更累，你睡吧，我白天在你剑上靠着你，睡了挺久，现在不困，我看着就行。」
    陆雪琪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江小川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来，躺下，闭目养神也好，明天还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你得保持精力。」
    陆雪琪似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躺了下来，侧身，面对着他。
    江小川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陆雪琪身体随即放松下来，手臂也环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满足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睡吧。」江小川拍着她的背，像哄云舟和月瑶睡觉时那样。
    陆雪琪「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累极了，在熟悉安心的气息包裹下，迅速沉入了睡眠，抱着他的手臂，却一直没松。
    江小川睁着眼，听着帐篷外篝火的噼啪声，远处隐约的风声和虫鸣，还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他确实不困。
    白天在陆雪琪剑上，靠着她温暖的怀抱，被她的气息包裹，他睡得很沉，很安心，现在精神反而很好。
    躺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听着陆雪琪呼吸依旧平稳深沉，应该是睡熟了。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试图将被她枕着的手臂抽出来。
    动作很轻，很慢，陆雪琪似乎动了动，但没醒。
    江小川松了口气，终于轻轻挪开身子，掀开被子一角，悄无声息地钻出帐篷。
    外面的篝火还在燃烧，只是小了些。
    守夜的弟子在营地边缘缓缓走动，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大部分人都抱着自己的法宝，或坐或靠，闭目养神。
    江小川站在帐篷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夜风吹来，带着沼泽夜晚特有的丶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袍。
    目光扫过营地，忽然，在离火堆稍远丶光线昏暗的角落，他瞥见一个抱着膝盖丶蜷缩在那里的红色身影。
    是田灵儿。
    她没睡，也没打坐，只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怔怔地望着眼前跳跃的火苗，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小川心里微微一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他在田灵儿旁边停下，蹲下身，轻声唤道：「灵儿师姐？」
    田灵儿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他，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低下头，又抬起，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与平常无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勉强。
    「怎么了，小川？」她的声音有点干。
    「没怎么，」江小川在她身边坐下，也看向那堆火，「看你还没睡，是……睡不着吗？」
    田灵儿摇了摇头，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没有，只是……不困。」
    江小川「哦」了一声，也不知该接什么。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细微噼啪声。
    沉默在蔓延，带着夜风的凉意。
    江小川想了想，开口道：「夜里湿冷，外面待久了不好，要不……你进帐篷里睡会儿？我看雪琪睡熟了，里面暖和。」
    田灵儿猛地摇头，声音有点急：「不用！我丶我就在这里挺好。」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又放缓声音，补了一句，「你……不睡吗？」
    「我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江小川笑了笑，「出来透透气。」
    田灵儿又不说话了。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你对她……倒是放心。」
    江小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陆雪琪，他点点头，语气理所当然：「那当然。」
    田灵儿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衣料，又过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江小川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他沉默了片刻，老实回答：「三年前。」
    「三年前……」田灵儿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小川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那时候，你不是在闭关吗？紧要关头，不敢打扰。」
    田灵儿又不说话了。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抠衣料的动作停了，江小川能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过了一阵，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火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听说……你们有了两个孩子。」
    江小川点头，提起孩子，他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一对龙凤胎，哥哥叫江云舟，妹妹叫江月瑶，怎么样，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田灵儿刚想点头，嘴角甚至已经习惯性地想往上弯，露出一个「恭喜」的笑容。可就在她点头的瞬间，她听见江小川带着笑意的丶自然而然接下去的话：
    「是雪琪取的。」
    田灵儿脸上的笑容，还有那个点头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很细微的僵硬，如果不是江小川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但江小川看见了，他看见她嘴角那点还没成型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去，消失不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沼泽深处某种夜鸟凄厉的啼叫。
    田灵儿慢慢松开了紧攥的手，手指有些僵硬地动了动。
    她依旧看着火堆，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这次……回去后，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当然可以，」江小川立刻道，「随时欢迎，云舟和月瑶很乖，你见了肯定喜欢。」
    田灵儿「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重新抱紧了膝盖，将下巴搁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跳跃的火苗，仿佛那火苗里有什么极其吸引她的东西。
    江小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难受，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伤口在那里，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样，陪她坐一会儿，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他看着她单薄的丶蜷缩在那里的身影，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她抱进帐篷里？至少里面暖和乾燥，可……怎么抱？以什么身份抱？师姐弟？可他们之间，似乎早已不是简单的师姐弟了，而且，雪琪还在里面……
    就在他犹豫不决丶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了。
    陆雪琪走了出来，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后，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的慵懒，可眼神清亮，没有丝毫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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