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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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停了之后，青州城一天比一天暖。院子里的槐树冒出了满树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着一层光。墙角那棵枣树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叶子，比去年密了很多，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那棵小芽已经长到了方圆膝盖那么高，叶子的形状和枣树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它站在老枣树旁边，像一个小小的影子，安静地陪着那棵大树，又像是它为自己做的一个注脚。
    杏树也活了。枝条上冒出了几粒小花苞，淡粉色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方圆每天早晨蹲在杏树前面看，等着那些花苞慢慢打开。王紫璇来看过两次，第一次看到花苞的时候，她蹲下来看了很久。“今年能开花吗？”“应该能。”“那夏天能结果吗？”“可能不能。第一年，能开花就不错了。”王紫璇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等明年。”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她已经习惯了等。等春天，等花开，等一棵树慢慢长大。
    有一天下午，方小石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旧木剑，“方圆哥，我来练剑了。”方圆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从墙角拿起另一把木剑，走到院子中央，“来。”方小石冲过来，一剑刺向方圆的胸口。方圆侧身避开，用木剑轻轻挡了一下，方小石的剑被弹开了，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太快了。”“是你太慢了。”方圆说，“出剑之前不要想，想到就出。你想得越多，剑就越慢。”方小石点了点头，又冲上来。这一次他快了一些，方圆挡了两剑才把他逼退。练了半个时辰，方小石满头大汗，坐在井台上喘气，“方圆哥，你以前练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比你更差。”方小石不信，“你骗人。”“没骗你。”方圆说，“我以前什么都不会，连淬体一重都突破不了。”方小石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教他练剑的人，也曾经什么都不会。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方圆，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出口。他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再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棵树，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方小石走了之后，方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墙角那两棵树。老枣树、杏树、小枣树，三棵树站成一排，像是三个不同季节的自己。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问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等树把答案长出来。
    第二天一早，方圆正在院子里浇树，王紫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石桌上，没急着松手，像是在等他把手里的水瓢放下。“这是什么？”“青团。我娘以前每年春天都做。”方圆放下水瓢，在石桌旁坐下。碗里摆着三个青团，圆滚滚的，绿油油的，像是从草叶里滚出来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软软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馅是豆沙的，不甜，很淡。“好吃。”他说。王紫璇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一个，“我娘说，春天吃青团，一整年都不会生病。”方圆没有说话，又咬了一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是春天在轻轻拍着他们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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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青团，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紫璇靠在石桌上，闭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方圆没有动，也没有走开。他坐在她旁边，看着院子里那三棵树，觉得这个春天比去年长了一些，也暖了一些。过了很久，王紫璇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浅的梦里醒过来。“方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这院子会变成什么样子？”“没想过。”他想了想，“但应该是春天有花，夏天有荫，秋天有果子。”“冬天呢？”“冬天……就等着。”王紫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那我回去了。明天再来。”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走出去，关上了门。
    方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棵树。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杏树也站稳了根，小枣树正在长。他知道，这个院子会一年比一年更满。而他会一直在这里，等着那些树慢慢长大，等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等着该来的人来，该走的人走，该留下的留下。风又吹起来了，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回答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杏树前面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那几粒花苞。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看了很多遍的书，翻开第一页。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也在庆祝这个春天。他又想起方小石走之前回头看那几棵树的眼神——那个孩子可能已经明白了什么，也许只是感觉，但感觉也是真的。
    又过了几天，杏树的花苞打开了。那几粒淡粉色的小花在晨光里舒展开来，薄薄的花瓣透着一层光，像是从树里面长出来的小灯笼。方圆站在杏树前面看了很久，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一动不动。王紫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花开了？”“开了。”他侧过身，让她看。王紫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几朵杏花，“比我想象的好看。”“我也是。”两个人站在杏树前面，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几朵花开在春天的风里。风很轻，阳光很暖，春天刚刚开始，还来得及。
    方圆看了一会儿杏花，又转头去看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树下那棵小芽也在长，细瘦的枝条上冒出了几片新叶，像是一个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站在那里。他把杏树旁边的土又拍实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王紫璇已经走到了门口，正扶着门框看他。“明天还来？”她问。方圆想了想。“来。”“那我明天带槐花来。城东那棵老槐树开了，可以做槐花饼。”“好。”王紫璇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方圆站在院子里，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槐花香气，知道夏天还远，但春天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他关上门，回到正房，把茶碗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屋外枣树、杏树和小芽都立在自己的位置上，像是三个各怀心事的亲人，安静地陪着他等下一场春风。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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