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自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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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物资点在一道干涸的溪沟拐弯处。一块大岩石底下有个浅洞，洞口用碎石封得严严实实。灌木枝叶盖在碎石上面，已经枯黄了，但外形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方天朔蹲下来，搬开碎石。洞里面，弹药和物资码放的整整齐齐。油布包裹还在里面，绳扣上的封蜡没有破。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小时之内，六个物资点全部找到，无一例外。封蜡完好，油布未动。四千八百公斤弹药和食物。
    压缩饼干码得整整齐齐，肉罐头一箱一箱叠在一起，肉松能量块用锡纸密封着。打开一块闻了闻，香气冲鼻。十个月了，保存得几乎完好无损。
    骡马驮着物资回到师指挥所外面的山坡上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山坡染成了金红色。
    战士们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压缩饼干一块一块发到每个人手里。有的人接过饼干愣了几秒钟，然后狠狠咬下去，嚼得满嘴碎渣，眼泪一颗颗掉在饼干上。
    有的人两只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生怕吃快了就没有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战士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旁边的人也不劝，因为自己也在哭。
    肉罐头打开之后，浓烈的肉香沿着山风在整个山坡上弥漫开来。断了粮的战士闻到这个味道，有人两条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方天朔粗略算了一下。这批食物够八千人吃一整天，省着点能撑两天。弹药也补充了不少，步枪子弹和手榴弹各分到了一些。对一支正在突围的部队来说，这两天的口粮和弹药，也许就是活命的本钱。
    郑师长走过来，双手紧紧握住方天朔的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半天没说出口。最后只用力握了握，转过身去了。
    这个短暂的时刻没能维持太久。
    报务员从指挥所里小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师长，六十军军部的电报。“
    郑师长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电报是韦军长发来的。内容是：180师以两个团沿公路推进至马坪里后方大山占领阵地，一个团沿土路移至驾德山一线布防，两面阻击掩护，确保三千余名伤员安全后撤。
    方天朔站在旁边，看到了电报的内容。他心里猛地一紧。
    马坪里。如果两个团赶到马坪里后方高地，不但能掩护伤员撤退，更要紧的是，180师的主力就能顺着那个方向跟军主力会合。马坪里通往179师的防区，通往北面的公路。那条路现在还是通的。
    那是最后一条生路。
    “师长，这道命令要立刻执行。“方天朔没忍住。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越权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马坪里的窗口不会等人。“
    郑师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恼怒，但有一种方天朔看不透的东西。
    他把电报交给王参谋长。王参谋长看完之后递给了段副师长。段副师长看完递给了吴主任。电报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还没等他们商量出结果，报务员第二次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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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长，又一份。兵团来的。“
    郑师长接过这份电报。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份电报署名是三兵团司令部。内容只有一句话：第一八〇师以两个团扼守驾德山阻击敌人为宜。
    王参谋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吴主任从他身后探过头看到那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段副师长站在最外面，看不到电报的内容，但从三个人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大问题。
    两份电报。一份让主力去马坪里，一份让主力守驾德山。方向完全相反。
    棚子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方天朔盯着那两张薄薄的电报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他太清楚这两份电报意味着什么。兵团说的是“为宜“，不是“必须“，不是“立即“。这是建议，不是死命令。
    兵团的电台被炸了三天，刚恢复通联，他们对前线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掌握，所以才用了这么一个留有余地的措辞。
    但郑师长这个人，方天朔这两天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是那种拿到命令就执行、没有命令就等的军人。两份矛盾的电报放在面前，他不会去分辨哪一份更合理，他只会看哪一份来自更高一级。兵团高于军。
    果然。
    郑师长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兵团的意见是守驾德山。“
    王参谋长立刻开口了，声音沙哑：“师长，韦军长的命令是去马坪里。韦军长在六十军军部，他比兵团更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马坪里是我们北撤的唯一通道。两个团赶过去占住阵地，师主力就能跟军主力会合。现在马坪里还没被截断，但窗口最多只有几个小时。“
    吴主任接上来：“兵团那份电报写的是‘为宜‘两个字。为宜是建议，不是死命令。兵团这三天一直跟我们断了联络，他们发这份电报的时候，并不清楚我们面前的态势。韦军长在六十军，了解得更多。我认为应该按韦军长的电报执行。“
    方天朔忍不住插了进来。“师长，恕我直言。我今天下午派出去的侦察组已经回来了。敌第二十四师的先头部队正在向间村方向推进，韩六师正在朝芝岩里运动。按他们的速度，今晚到明天上午之间就会合拢到马坪里正面。马坪里的窗口只有今晚这一夜。到了明天，这扇门就关死了。“
    郑师长低着头看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驾德山滑到马坪里，又从马坪里滑回驾德山，来回滑了好几次。
    棚子里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指。
    段副师长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老郑，两份电报确实矛盾。但眼前的态势很清楚，驾德山三面都暴露在敌人的推进方向上，只有马坪里方向还有缝隙。全部缩在驾德山，等于把退路拱手让出去。“
    所有人都看着郑师长。四双眼睛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走。趁今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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