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多方晤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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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厅中的光线恰到好处，既不明亮到刺眼，也不昏暗到让人看不清对面的面孔。
    杨逍在门口站定，那人已经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次见面。
    郑道宽上前一步，侧身引介：“节帅，这位是当朝太子少傅崔清源崔公。”
    杨逍上前两步，躬身拱手：“末将杨逍，见过崔公。”
    崔清源还了一礼：“杨节帅不必多礼，坐吧。”
    他抬手示意杨逍落座，自己在主位上重新坐下，动作从容：“杨节帅聚义勇、退南诏、平乱军，安定黔州、岭南，这些事某早有耳闻。你在长安之时，某正好奉圣人诏令巡视北方，无缘见面，今日得见，杨节帅果然英武过人。”
    杨逍面色谦逊，急忙拱手道：“末将不过是略尽本分，不敢当崔公谬赞。”
    “节帅过谦了，”崔清源话锋一转，“听郑公子言说节帅常有匡扶社稷之心，故委托郑公子把节帅请来，有件要事与节帅商量。”
    杨逍面色郑重：“请崔公明示。”
    “哎！”崔清源轻轻叹了口气，满脸忧色：“长安城破之后，百官逃散，大部分人滞留凤翔府。襄王李煴也在那里。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与不少痛恨田令孜的官员，已经有了拥立襄王称帝的想法。”
    杨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崔清源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圣驾虽然被田令孜挟持，政令归于田令孜把控，但唐祚未绝，普天之下只能有一个圣人。朱玫此举一开，如果引起各镇效仿，逆贼黄巢的伪齐政权还占据着长安城，天下必将四分五裂，从此以后，天下将再无宁日了。”
    杨逍沉默片刻：“崔公远见，末将钦佩。崔公的意思是？”
    崔清源面色沉稳：“某想要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控制住田令孜。只要天子回到百官手中，朱玫就没有理由另立新君，百官也不会答应。”
    郑道宽在旁边开口道：“田令孜眼下正以收复长安为名，要把王铎排挤出朝廷，调任义成军节度使。他已经准备向圣人提请，统率成都的神策左军前往凤翔震慑。某以为，只要不动用陈敬瑄的西川军，田令孜应该不会反对调走神策左军。”
    杨逍看向郑道宽：“郑公子与王建交谈过吗？”
    郑道宽微微倾身：“某已经先去兴元府见了他，把话挑明了。他说得很直接，只要节帅在成都有动作，他愿意除掉军中监军的太监，立时带兵返回成都。但他也提了一个条件……”
    见郑道宽语气有些犹豫，杨逍看着他的眼睛：“郑公子不必忌讳，有话直说。”
    “他想请节帅给他提供一些火器装备，并派人帮他训练。”
    “现在不行，”杨逍语气果决，“黔州制造的火器，靖乱军都还未装备齐全，现在给不了他。”
    郑道宽点头：“是啊，某也觉得他的要求有些过分，本想当场回绝，但还是想先向节帅禀报后再说。”
    “不过，”杨逍略一思忖，“某可以答应他，他只要遵守约定，一旦事成，某可以把收缴西川军火器装备和工坊全部交给他，靖乱军绝不染指。”
    郑道宽点了点头：“某定会把节帅的话一字不差转告他。”
    崔清源想了想，也点了头：“这样也好。王建、韩建等人是老夫亲自把他们招入神策军的，他们虽认田令孜为义父，但老夫的话他们还是会听进去几分的。老夫会以私人身份修书一封给王建，让他放心。”
    杨逍又问：“许公回朝后情形如何？”
    郑道宽答道：“田令孜贪图节帅在岭南和黔州上交的税收，许文勇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暂时稳当。他在朝堂上已经站住了脚，各部的旧僚也有不少仍在联络。田令孜暂时动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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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好，只要许公在朝堂稳当，我们就多了一双眼睛盯着田令孜。”杨逍神色平静。
    郑道宽又想起一件事：“王建还提到一件事，当年杨节帅在长安时，他派人动过手，如今想起来也知自己当时做得不地道，但他请节帅放心，日后若共事，他绝无二心。”
    杨逍看了郑道宽一眼：“他提这件事，是想让某放下戒心。你回去告诉他，过去的事，某没有放在心上。眼下要的是他不忘清除权宦、匡扶社稷的大事，就足够了。”
    郑道宽点头应下。
    事情谈完，已近正午。杨逍起身告辞，郑道宽和崔清源送到花厅门口，没有出二门，只在廊下拱手作别。
    杨逍带着赵虎沿原路穿过回廊出了庄门，在门外翻身上马时，赵虎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崔清源……说话不快，但句句都有分量。”
    他们出了小路，转上官道，往青城山方向骑了大半个时辰，进入青城山，来到半山腰的清凉观。
    杨逍勒马停住，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亲兵，带着赵虎走上石阶。
    乘风道长正在院中石凳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书站起身来：“节帅来了，贫道等候多时了。”
    杨逍拱了拱手：“道长，要叨扰一段时日了。”
    乘风道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东厢空着，住的地方和吃食都备好了。你自便。”
    杨逍进了东厢，在临窗的桌边坐下。
    窗外是青城山层层叠叠的峰峦，由近及远，颜色由深青渐次淡成灰蓝，最远处已经快要和天际线融在一起。
    夜幕降临，青城山上的风带着松木和湿土的气息，从窗口灌进来，落在油灯的火苗上，把光线压得一低一低，又一节一节地弹回来。
    杨逍和乘风道长隔着茶案对坐，案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
    两人就这么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听着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和远处山谷里模糊的风声。
    远处隐隐传来拍打山门的声音，不是那种急促的拍门声，而是短促的、有节奏的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
    乘风道长放下茶盏，示意杨逍不要紧张。
    一会儿，道童带着几个人走进院门，巴恩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是普通百姓的装束，步伐轻健，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赶路的。
    巴恩进门后朝杨逍拱了拱手，侧身让出身后那人：“节帅，这位是邛州阡能阡头领的表弟石勇。阡头领有要事想与节帅面商，但此刻正在联络各路人马，实在走不开，便让石兄弟来拜见节帅。”
    “在下石勇，参见节帅！”石勇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壮士不必多礼。”杨逍面带微笑。
    “我是邛州阡能的表弟。陈敬瑄在成都横征暴敛，西川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种的粮、养的蚕、织的布，一大半都被征走了。官府稍有不满便拿人下狱，动辄打杀，连乡里的老人和妇孺也不放过。我表哥在邛州牙军当过差，看不惯陈敬瑄的暴政，辞了差事回了乡，这半年来一直在联络周边的几个县，准备起事。”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巴恩：“前些天我哥听说巴恩大哥回了邛州，便找上门来，想请巴恩大哥一同举事。巴恩大哥说自己已经投了靖乱军，要听节帅的军令行事，不能擅自做主，我哥特派我前来拜见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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