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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4章 展品编号0137

    第0284章展品编号0137(第1/2页)
    武侠文化展的展厅设在镇江国际会展中心三楼,占据了整整一层。主办方对外宣称展品数量超过三千件,从商周青铜剑到民国武侠手稿,几乎囊括了整个中国武侠文化的实物史。开展第三天,门票已经卖到了黄牛手里,一张八十块的票被炒到三百五。
    楼明之站在展厅入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了一个很老的笑话——中国人对武侠的热爱,就像对房价的痛恨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谢依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展览手册,翻到最后一页的展品分布图。她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个来采风的研究生。
    “0137号展品在C区,”谢依兰合上手册,“青铜剑专区,靠墙角的位置。”
    两人穿过人群往C区走去。展厅里灯光昏暗,展柜上的射灯把每件展品照得纤毫毕现。经过B区的时候,楼明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里展出的是许又开的私人收藏,包括他创办的《江湖》杂志创刊号、几份泛黄的手稿、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许又开年轻时候的样子,站在一群武者中间,意气风发。
    “照片第三排左数第二个,”谢依兰低声说,“是青霜门的护法,买卡特的父亲。”
    楼明之的目光在那个模糊的人影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C区的人少了很多。青铜剑本来就不是热门的展品,普通观众更喜欢看那些亮闪闪的明清刀剑。0137号展柜在角落,玻璃罩子里躺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不到两尺长,剑柄上隐约能看到云雷纹。展品说明牌上写着:战国青铜短剑,出土地不详,私人收藏。
    “就是它。”谢依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贴着玻璃往里照。光束扫过剑身的时候,锈迹的缝隙里露出一丝异样的光泽。
    楼明之站在她身后,用身体挡住监控探头的方向。这个动作很自然,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男人在等女朋友看完展品。
    “剑身上的锈不太对,”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出土的锈,是人工做旧的。你看剑格的位置,有打磨的痕迹,说明有人清理过上面的铭文。”
    “能看清是什么字吗?”
    “青霜。”谢依兰关掉手电筒,“剑格底部刻着两个字——青霜。这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剑,当年门主随身佩戴的那把。”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这把剑出现在许又开的展览上,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许又开就是幕后的黑手,敢把赃物公然展出;要么有人在借这个展览向许又开传递消息。不管是哪种可能,这把剑都是他们目前最直接的物证。
    “我想拍照。”谢依兰掏出手机。
    “别用闪光灯。”楼明之说。
    谢依兰举起手机,正要按下快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两位对这把剑感兴趣?”
    楼明之转过身。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式对襟衫的老人站在两米外,手里端着一杯茶,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皱纹,看起来慈眉善目。
    许又开。
    楼明之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但他事先看过无数张照片,一眼就认了出来。许又开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那种儒雅从容的气质,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许老师。”谢依兰放下手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我是您的读者,从小就喜欢看您写的武侠评论。”
    许又开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楼明之。
    “这是我朋友,”谢依兰自然地介绍,“陪我来看展的。”
    “欢迎欢迎。”许又开走到展柜前,低头看着那把青铜剑,“这把剑很少有人注意,两位眼光不错。”
    “我看说明牌上没有写具体出处,觉得有点好奇。”谢依兰说。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这把剑是十年前一个老朋友送给我的。他说是家传的东西,让我帮忙鉴定一下。我一看就愣住了——这剑身上的云雷纹、剑格的形制,还有剑柄上的磨损痕迹,都和古籍里记载的一把剑完全吻合。”
    “什么剑?”
    “青霜剑。”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平和,“青霜门镇派之剑,传说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不知所踪。我那老朋友说,这是他从一个古玩贩子手里买来的,花了不到两千块钱。你说巧不巧?”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许又开这番话要么是在试探他们,要么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把赃物说成朋友送的,把罪证说成偶然所得,这套说辞他已经演练了二十年。
    “确实巧。”谢依兰的语气依然轻松,“那许老师觉得这把剑是真的吗?”
    “真假不重要。”许又开啜了一口茶,“重要的是它背后的故事。青霜门覆灭是武侠史上的一段公案,有人说是因为内讧,有人说是被仇家灭门,还有人说跟一本传说中的剑谱有关。我办这个展览,就是想让大家记住这些被遗忘的江湖往事。”
    他说得情真意切,像一个真正热爱武侠文化的老人,在向年轻人讲述自己的情怀。
    如果不是楼明之手里已经掌握了那些证据,他几乎要相信了。
    “许老师,”楼明之忽然开口,“您对青霜门的事了解这么多,当年有没有见过门主本人?”
    许又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很平静,但楼明之在里面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眼角的肌肉轻轻跳动了一下。
    “见过一面。”许又开说,“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年轻,在江湖上四处游历,偶然路过青霜门,求宿一晚。门主夫妇很热情,留我住了三天。”
    “那您知不知道门主夫妇是怎么死的?”楼明之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许又开叹了口气:“说是内讧。青霜门当年收了个天赋极高的弟子,叫徐飞白,武学天分惊人,二十岁就练成了碎星剑法的第七式。门主想立他做继承人,但门主夫人不同意,说徐飞白心术不正。后来不知怎么的就闹出了人命,门主夫妇双双毙命,徐飞白也失踪了。青霜门就此散了。”
    这是江湖上流传最广的版本,被各种武侠杂志和网络帖子反复转载。但楼明之知道,这个版本里有太多漏洞——为什么徐飞白要杀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师父?为什么门主夫人说他“心术不正”?最关键的是,那把青霜剑去了哪里?那本传说中的青霜剑谱又去了哪里?
    “徐飞白后来有消息吗?”谢依兰问。
    许又开摇了摇头:“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他改名换姓,隐姓埋名过日子去了。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死在逃亡的路上。”
    “您怎么看?”
    “我不知道。”许又开端着茶杯,目光越过展柜,落在远处某个虚空的位置,“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路过青霜门,也许就不会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人老了就是这样,越是久远的事,记得越清楚。”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在许又开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许又开点了点头,对两人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那边有个研讨会,我得过去一趟。两位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谢依兰说:“小姑娘,你是学民俗的吧?看得出你对这些老东西是真的有兴趣。有空可以来我的工作室坐坐,我有几件青霜门的旧物,也许对你的研究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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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许老师。”谢依兰笑着点头。
    许又开的身影消失在展厅的人群里,楼明之才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在撒谎。”谢依兰说。
    “哪个部分?”
    “全部。”谢依兰靠在展柜旁边,手指轻轻敲着玻璃,“他说十年前朋友送的剑,但剑身上的做旧痕迹至少有十五年以上。他说只见过门主一面,但他对青霜门内部矛盾的细节知道得太多了——门主夫人说徐飞白‘心术不正’这件事,在公开资料里从来没有记载过,只有当年亲历的人才知道。”
    楼明之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判断的。
    “最关键的一点,”谢依兰继续说,“他刚才说了一句‘不管真假’。一个真正热爱武侠文化的人,不会在自己办的展览上展出一件不确定真伪的藏品,更不会当众承认‘真假不重要’。除非——”
    “除非他知道这把剑是真的,而且他不怕被人认出来。”楼明之接过她的话,“他是在钓鱼。”
    谢依兰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对。”
    展厅的广播响了,提醒观众下午两点有许又开的签名会。人群开始往主舞台方向涌动,C区变得更加冷清。楼明之走到展柜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把青铜剑。剑身上的锈迹斑驳,隐约能看到锈层下面有规律的纹路,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刻过的痕迹。
    “你看这个。”他指着剑脊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碎星剑法第十三式的起手式。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练到第十三式的时候,剑尖会内收三寸,然后向外弹刺。长期练习会在剑脊上留下这种凹痕。这把剑不光是青霜门的镇派之宝,还是门主本人的随身佩剑。”
    只有天天练剑的人,才会在剑身上留下这种痕迹。
    而门主的佩剑,在他死后二十年,出现在一个“老朋友”手里,又被当成展品公开陈列。
    “我们走。”楼明之直起身,“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转身往出口走去。就在他们穿过B区的时候,楼明之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许又开并没有去开研讨会,而是站在展厅二楼的栏杆旁边,一边喝茶一边往楼下看。他的目光方向,正好对准了C区0137号展柜。
    他在看谁在看那把剑。
    楼明之没有抬头,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刚才和许又开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是被审视的。许又开在试探他们,看他们能认出多少,看他们知道多少。
    走出会展中心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谢依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照片拍得很清楚,剑身上的凹痕、剑格的铭文、展品编号0137,全都清晰可见。
    “他不怕我们拍照。”她说。
    “因为他需要有人认出这把剑。”楼明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人群,“青霜门覆灭二十年,还有谁会认得这把剑?只有三种人——当年的幸存者、追查真相的人、还有就是凶手本人。”
    他们属于第二种。
    许又开用这把剑当诱饵,等着所有对青霜门有记忆的人上钩。只要有人对着这把剑表现出异常的激动、异常的恐惧、或者异常的关注,许又开就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我们刚才露出破绽了吗?”谢依兰问。
    “没有。”楼明之说,“我们太冷静了。但冷静本身可能就是破绽——两个普通的年轻观众,凭什么对一把不起眼的青铜短剑那么感兴趣?凭什么能跟许又开聊那么多青霜门的历史?”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他接下来会盯上我们。”
    “应该说他已经在盯了。”
    两人走下台阶,混进广场上的人流里。楼明之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被秋风吹散。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许又开手上有青霜门的镇派之剑,剑的来源他撒了谎;他对青霜门内幕的了解远超公开资料的记载;他在用展览钓鱼,目标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买卡特。
    买卡特今天没来。以他的情报网络,不可能不知道这把剑在展览上。他不来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他不想在许又开面前暴露,要么他和许又开之间有什么协定。
    不管哪种可能,许又开和买卡特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晚上我去找一个人。”楼明之掐灭烟头,“恩师当年留了一本工作笔记,里面有关于青霜门案的部分记录。笔记现在在恩师的遗孀手里,我试试能不能借出来。”
    “她会给你吗?”
    “不知道。”楼明之的目光暗了一下,“当年恩师出事之后,她一直怪我。说如果不是为了帮我查案子,恩师不会被人盯上。”
    谢依兰没有说话。她想起楼明之身上背着的“害死恩师”的污名,那是他永远卸不下来的枷锁。
    “我陪你去。”她说。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谢依兰站在秋天的阳光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她身上有某种很古老的东西——那种江湖儿女才会有的、不讲道理的义气。
    “走吧,”他说,“先去吃碗面。”
    傍晚的时候,会展中心的观众渐渐散尽。许又开坐在二楼的贵宾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敲门进来,恭敬地站在他面前。
    “查清楚了,”年轻人说,“男的叫楼明之,前刑侦队长,因为追查恩师冤案被革职。女的叫谢依兰,民俗学学者,来镇江做田野调查,住在西津渡附近的民宿。”
    许又开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楼明之。”许又开慢慢重复这个名字,“他是刘建国的学生?”
    “对。刘建国就是他师父。”
    许又开闭上眼睛。刘建国——二十年前那个咬着青霜门案不放的老刑警,差一点就查到了他的头上。后来刘建国死在了一场“意外”里,案子不了了之,他的学生也从此被排挤出刑侦系统。
    现在这个学生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会看剑谱的姑娘。
    “要处理吗?”年轻人问。
    “不急。”许又开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们查。查得越深越好。”
    年轻人不解地看着他。
    “二十年前刘建国查到了我的外围,但查不到核心证据,最后死得不明不白。”许又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二十年后他的学生卷土重来,能查到的还是那些东西。但我需要有人去查,需要有人把水搅浑。”
    “然后呢?”
    “然后该浮上来的人都会浮上来。”许又开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买卡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我也等了二十年。就看看这条老命,到底是谁先拿走。”
    窗外,镇江的夜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展览中心的大灯一盏一盏熄灭,C区0137号展柜的射灯也灭了。那把青铜短剑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剑身上的锈迹在雨夜里沉默不语。
    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还走在各自的刀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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