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达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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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持球突破的士卒，心思通透、极懂审势。”
    张奕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是附和：“郝应锡体魄、速度、冲撞之力样样碾压于他，正面硬拼必被瞬间扑倒擒杀。此人不逞蛮力，以假动作诱敌失位，洞察敌阵破绽再寻隙突破。不靠体魄取胜，靠的是眼明、心细、知进退、善谋断。正面不敌，便另辟蹊径、以巧破拙。”
    赛场之上，这一记精彩达阵彻底点燃了中衙联队的全军士气。
    冉平即刻召拢所有队员，蹲在赛场之上，以指尖快速勾画场地阵型，临场调整攻防排布、优化轮转配合。
    贺道宁喘着重气连连点头应和，王得贵蹲在队尾擦拭额角汗水，目光始终紧锁惊风队阵营，丝毫不敢松懈。
    他看见郝应锡正召集队员复盘，方才被晃过落败，让这位骑兵把总颜面尽失。他大力比划着手势，语气急躁地重新部署防守策略。
    王得贵心中暗自盘算，经此一役，对方必然重点盯防自己，方才的突破套路绝无复用可能。
    他忆起年少在长沙码头所见的市井缠斗诀窍：己弱敌强之时，不必硬拼，专扰敌阵、乱其节奏，敌阵一乱，破绽自生，我便有机可乘。
    赛场重新开球，局势果如王得贵所料，惊风队对他有所提档，有人寸步不离贴身卡位，杜绝任何突破空间。
    但新的战机很快再度降临，这次并非对手失误送机，而是冉平凭着身法硬生生搏出的破局机会。
    他在后场精准预判、抢先卡位，一对一截断惊风队的传接攻势，不做多余传导，持球沉腰、俯身蓄力，径直迎着对手阵型强势强攻推进。
    他靠着扎实底盘步步硬顶，纵身小幅起跳避开首名贴身冲撞的骑兵，又侧身缩身从对手腋下灵巧钻过。
    两侧两名惊风队员即刻合围上前，沉腰蓄力、准备近身擒抱扑倒。
    就在对方双臂即将锁死腰身、自己即将失势倒地的瞬间，冉平拼尽全身余力，将球横向迅猛传出。
    皮球贴着地面低空旋滚半圈，精准落向王得贵提前预判的空当区域。
    王得贵提前半拍启动提速，矮身从惊风队的防守臂下灵巧钻过，抢先一步稳稳接住来球。
    方才冉平的强行突破，已将惊风队中路防线彻底搅乱，所有防守兵力尽数向中路收缩补防，整条右路防线瞬间大片空虚、毫无遮挡。
    王得贵向着空档全力冲刺，双腿早已酸胀发抖，肺腑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干涩的腥咸，可他丝毫不敢减速。
    身后传来郝应锡急促的脚步声，耳畔是边线外中军部同袍嘶哑的呐喊，胸腔心跳快过奔行的步伐。
    达阵底线近在咫尺！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俯身将皮球死死按在底线泥土之上，随即浑身脱力重重扑倒在地，泥土草屑糊满额头脸颊，连翻身起身的力气都彻底耗尽。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轰然炸响，席卷整座照磨山大校场！
    王得贵趴在冻土之上，疲惫却畅快地咧嘴一笑。
    两分差距，再度追平！
    点将台上，陆安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深意笑意，轻声道：“连追两球，好。”
    他似随口自语，又似点拨身侧张奕夫：“绝非侥幸，第一球靠细致观察、以巧破蛮；第二球靠预判布局、默契配合、抢占先机。正面硬碰不敌，便避实击虚、专攻薄弱，深谙兵家诡道。”
    “公子洞若观火，此赛场攻守之道，与行军布阵、临敌破局全然相通。”张奕夫由衷颔首赞叹。
    赛场角逐，继续进行。
    连追两球扳平比分后，中衙联队士气彻底大振。
    冉平再度临场调度、统筹全局，指挥全队稳步压上推进，精准排布攻防站位、轮转配合，意图在终局之前再夺一分，实现反超翻盘。
    可郝应锡绝非等闲之辈，他也久经战阵、心性坚韧。此后迅速召拢队员重整阵型，收紧边路防守空档、封堵所有突破路线，全员沉底稳守、步步卡位，死死守住防线。
    当终场锣声轰然响起，赛场计分木牌定格最终比分。
    惊风队还是凭借上半场积累的体能优势与强硬冲撞战果，稳稳守住胜局。
    赛场中央，郝应锡双手撑膝、大口喘息，脸上汗水混着泥土，湿透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前。
    虽是险胜，他眼底依旧全是酣畅笑意，那是拼尽全力、奋力鏖战之后的释然与坦荡。
    他直起身躯，逐一拍过队内将士肩头，与同袍并肩而立，共享这场硬仗换来的胜利荣光。
    喧嚣声中，陆安走下点将台。
    亲兵开路，人潮自动分列，让出通道。他径直走入场地中央，拉住郝应锡的手臂，接过亲兵递来的铁皮喇叭筒。
    简陋的铁皮扩音将他的声音传开校场，压过许多喧闹：“恭喜惊风队，斩获本届赛事前三席位！明日决赛，且让全军看看，我赤武营骑兵司的锋芒！”
    骑兵司观赛席瞬间炸开。憋闷整场的骑兵士卒纷纷跃起，呼啸呐喊，头盔帽子许多被抛向空中。
    就连一旁淘汰的千总三部士卒，也被这份热烈感染，鼓掌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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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观另一侧，中军部与重庆府衙的席位一片低沉。中军官文吏们垂头丧气状如斗败的雄鸡。
    贺道宁闷坐条凳，低头狂饮清水，一言不发。衣襟满是泥污，膝盖处护膝布料磨破，棉絮外露，尽显鏖战后的狼狈。几名府衙同僚围在身侧，欲劝无言，只能局促搓手。
    冉平立在场边，双手叉腰。粗布棉甲衣襟被汗水浸透，他面上神色平静，胸膛却起伏急促，心中也是拼尽全力仍憾负的不甘。
    陆安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中衙队坐席上的那一片垂头丧气。
    于是他拿着喇叭筒走了过去，快步来到贺道宁和冉平面前，再度举起喇叭。
    他将声音提得比刚才更高了几分，“但是！中衙队面对惊风队的优势猛攻，却坚持不懈，一直不轻言放弃！
    甚至在落后局面下抓住机会，连追两球，试图扭败为胜！这种心态，这种冲劲，都值得我们所有人为之倾佩！”
    他环顾四周，声音更大了几分：“毕竟顺风仗谁都会！优势在我，一路平推！拦路者皆死！打赢了当然该给他们喝彩！
    可身处逆境，被压着打了大半场，却还能沉住气，坚强向上，不断寻求对手的破绽反击！这才是更难得的东西！今天中衙队虽输了比分，但他们的精气神没有输！凭这一点，就值得大家为他们喝彩！”
    话落，校场上的欢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光是中军部和府衙的人，连其他已被淘汰的队伍也纷纷拍起了巴掌。
    千总一部的战兵们率先鼓起掌来，千总二部跟着响应，中军部和府衙的人抬起头来，一个个昂首挺胸地坐直了。
    陆安放下喇叭，顺势走到王得贵面前。
    王得贵看到陆安走过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拼命挺直自己胸口。
    “你很不错。”
    陆安打量了他一眼，随口笑道：“能在逆境中冷静观察，找到对手的破绽，带着队伍寻找生机，不蛮干，动脑子，说说当时如何想的。”
    王得贵赶紧恭敬接过递来的喇叭，眼见不自觉涌上一股热流。
    他见过陆安很多次，但都是在军帐里远远地站着，从未轮到他说话。
    今天这个喇叭筒居然递到了自己嘴边，定王殿下正面对面地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说话。
    这个机会让他浑身一激灵，他下意识地先堆个笑，然后担心对方没耐心，语速就快了几分：
    “回公子话，郝把总他们跑得快，擒杀又快准狠，正面撞上咱肯定比不过。所以卑职就先不急，在外围多看了两眼，看他们传球习惯往哪边倒，看郝把总喜欢往哪个方向冲。
    后边总算瞧出点门道来，摸透了，自然就带着兄弟们找机会去搏一搏了。”
    陆安听着，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消退。
    他刚要开口再勉励两句，王得贵却抓住机会又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更快，像是怕喇叭筒被收回就再也没机会表现了。
    “而且……”王得贵咽了口唾沫，脸上挂着殷勤谄媚的笑：“卑职还得说句心里话，公子提倡各部训练下值后多参加团队运动比赛，这事儿办得太对了！不瞒公子，我们中衙队自从组队之后，每天下了值就凑到一块儿练。
    冉大人带着我们跑位，贺大人教我们配合，大家从生疏到默契，全是靠着这比赛磨出来的。今日虽遗憾落败，但大家伙儿都打出了血性，这种劲头带回去办差，比什么都强，您说属下说的对吗？冉大人？”
    他最后一句话转得极快，笑眯眯地把话头抛给了自己上司冉平。
    冉平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一下，他不像王得贵那么会说话，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确实这几日都练。”
    旁人见了心里微动了一下，王得贵这小子，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拍了公子马屁，又替冉平和贺道宁表了功，还让自己显得很谦虚，一句话讨好三边。
    陆安听了，嘴角的笑意没有加深，他将喇叭筒从王得贵手里接了过来。
    王得贵本来还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再多表现几句，上次荆州实战报告递上去之后，他本想着出类拔萃，结果还是石沉大海，所以心里一直憋着劲想再找个露脸的机会。
    此刻见陆安收了喇叭，又转过头去跟贺道宁说话了，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敢再多嘴，只退后半步站回了队伍里。
    当晚，夕阳沉入了照磨山的山脊背后，校场上的喧嚣也随着最后一缕天光，渐渐沉寂下来。
    旗杆上的各色旗帜被解下来卷好，这些人被归拢到墙角，白灰画出的界线被晚风吹得模糊了几分。
    明日的决赛将决出甲乙丙三等最终排名，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陆安带着亲兵队离开了校场，当他回到府衙后院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被江风吹得一摇一晃。他简单用了晚膳，洗漱完毕，正要坐下看几份文书，门外便响起了亲兵的通报声。
    洪社的联络人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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