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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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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六十章风波(第1/2页)
    长安,宫城。
    “沙沙...”
    一把已经秃了半边的破扫帚,在满是青苔与积水的青砖地面上,有气无力地拖拽着。
    魏迟佝偻着身躯,他那双曾经捧过相公赏赐茶盏、捏过襄阳万两金票的手,此刻正冻得通红,死死地攥着扫帚柄。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是很好。
    自从那日南阳大军渡江战报传到京城,左相在政事堂让他去向襄阳要一个“隐情”之后。
    他那个曾经让他狐假虎威,连各监总管、六部堂官都要对他笑脸相迎的“专差密派”身份,便如同清晨的露水般,在阳光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等来襄阳退兵的消息。
    自然,也没有等来相公的宽恕。
    他能侥幸活下来,没有在那一日被直接拖出去杖毙,也没被丢进慎刑司剥皮抽筋...大概不是相公仁慈。
    更可能是因为,那样的人物,在知道他已经再无沟通荆襄方面的作用后,就懒得再理会他了,连动怒都浪费。
    而且现在活着,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太多。
    直殿监的管事太监,是个势利眼的老狗。
    在确认了他魏迟已经彻底失势,再也见不到相公的面之后。
    魏迟便重新捡起了这把曾跟随他半辈子的扫帚,再次走入了这条幽长、冰冷,仿佛永远也扫不到尽头的夹道。
    一阵寒风吹来,将他好不容易扫拢的一堆落叶吹得四散。
    魏迟木然地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枯叶,默默地走过去,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这时,夹道的前方,走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
    他们手里捧着些各宫主子赏赐的物件,有说有笑。
    魏迟的余光瞥见了他们,身子瑟缩了一下,然后停下扫帚,熟练地退到了夹道最边缘的墙根下,深深低下了头,将自己那张满是风霜和卑微的脸藏了起来。
    那些小太监走近了。
    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魏公公嘛?”
    一个年轻尖细的声音在魏迟的头顶响起。
    魏迟没有抬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小太监在他路过时,还会用最甜最脆的嗓音喊着“魏公公”,恭敬地退避三舍,甚至为了能得到他的提携,恨不得认他当干爹。
    但此刻。
    “魏公公怎么又扫起地来了?您不是在相公跟前伺候的红人么?”
    那小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着,一边走过魏迟的身边,一边“不经意”地,伸出脚。
    狠狠一踢。
    “哗啦。”
    魏迟刚刚扫拢的青苔与落叶,被这一脚踢得漫天飞舞,甚至有些带着泥水的脏东西,直接溅到了魏迟那张低垂的脸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啊魏公公,奴婢这眼睛生了疮,没瞧见您扫的地。”
    小太监毫无诚意地笑着,“不过魏公公您向来大人有大量,连相公都曾在您面前过问国事,想必是不会跟奴婢一般见识的吧?”
    魏迟依然没有抬头。
    “走吧走吧,别沾了这老货身上的晦气,当初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了,还不是个端屎扫地的贱命?”
    几个小太监哄笑着走远了,但魏迟依然能听到那随风飘来的恶毒嘲笑。
    “什么专差密派,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跳梁小丑...”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相公能看上他?”
    “就是,活该他扫一辈子地,老死在这夹道里!”
    世态炎凉。
    魏迟缓缓直起腰,麻木地抹去脸上的泥水。
    他看着那几个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眼底深处,没有悲伤,只有死寂。
    不久之前。
    他还在那间烧着上好银骨炭的奢华厢房里。
    有刚认的干儿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有内务府送来的、冒着热气的上好参茶,暖着他的肠胃;
    只要他一句话,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之奔走。
    而如今呢?
    他在寒风中佝偻着身躯,穿着单衣,清扫这宫里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
    人啊。
    要是一直穷苦,一直卑贱,那其实还好。
    因为习惯了泥沼,便不会知道云端是什么滋味。
    可偏偏,他见识过了那绝巅的风景。
    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甜,体会过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捏在手心里的快感。
    然后。
    他又被一脚,踹回了尘埃里,甚至比以前陷得更深。
    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扫地太监,他会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直到老死。
    但他曾触摸过权力的边缘,曾在那间温暖如春的政事堂里,影响过荆襄大势!
    这种落差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
    让他的心肝,在寒风中一寸寸地扭曲,一寸寸地断裂。
    啊,对了。
    还有那些人。
    魏迟扫着地,嘴唇微微翕动。
    那些在宫外的人!
    他得势时,那个王掌柜,还有那个魏老三。
    他们对他极尽阿谀奉承,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公公。
    他们用真金白银,用奇珍异宝,将他高高捧起。
    他曾天真地以为,那是情谊,那是襄阳那位白衣公子,真的想要在这京城里结交他这个“贵人”。
    然而。
    当他权势尽失。
    当他在政事堂被左相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出宫,哭求着魏老三,想要让他们的公子退兵保全自己时。
    他才发现,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王掌柜和魏老三对他弃如敝履。
    不仅当场翻脸,停止了所有的供奉和孝敬,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连他传递出去的讯息,也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骗子...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魏迟怨恨地碎碎念着。
    他意识到,这世间,这偌大的长安城,这波谲云诡的天下。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谊,没有所谓的善缘!
    所有的笑脸,所有的逢迎,所有的真金白银。
    都只是因为,他当时手中,握有那点可怜的、随时会被收回的权力!
    一股恨意,随之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而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开始仇恨。
    仇恨所有人!
    他仇恨这个势利、踩低拜高的后宫;
    他仇恨给了他权力,却又像轻飘飘收回去,完全不顾他死活的左相;
    他甚至更恨,那些将他当作棋子用完就扔、将他当作弃子的外界之人!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要爬上去。
    他一定要重新爬上去!
    不择手段,哪怕是出卖一切,哪怕是化作恶鬼。
    他也要做这阉党里最大的大人物,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要让所有践踏过他、欺辱过他、抛弃过他的人...
    付出代价!
    就在魏迟淹没在这股几乎要让他发狂的情绪中时。
    “喂!老家伙!”
    夹道另一头,一个小太监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宫外你那死鬼哥哥,托人递了十万火急的消息进来。”
    小黄门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说是有要命的大事,要立刻见你一面。”
    “真是晦气,还得替你这种人传话,下次再给钱也不干了!”
    小黄门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魏迟握着扫帚,站在原地,茫然了片刻。
    哥哥?
    他那个懦弱无能、只知道种地,后来被他接济才勉强在京城买了个小院的大兄?
    大兄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就算有,以大兄那种连见个巡街武侯都会吓得尿裤子的胆量,他怎么可能懂得托关系、花银子,把消息递进这规矩森严的深宫大内来?!
    魏迟浑身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能在这个时候,有财力、有门路,打通宫门的关节,托着他哥哥的名义找到他。
    除了城东云间阁,王掌柜和魏老三那批人...还能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见自己?
    难道是襄阳那边...
    魏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方见他要干什么,他甚至恨不得吃那些人的肉喝他们的血。
    但他更知道,这可能是他如今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唯一泛起的涟漪,唯一可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他必须立刻出宫!
    然而。
    当这股冲动涌上心头后,魏迟的嘴角很快又苦涩了起来。
    他失去了特权。
    曾经,他只要走到宫门口,凭着一句轻飘飘的“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宫门侍卫,就会立刻躬身放行,甚至连查问都不敢查问半句。
    但如今,他只是个被褫夺了一切的扫地太监。
    他若是敢走向宫门,甚至不需要侍卫动手,管事太监就能直接打断他的腿!
    根本出不去!
    魏迟站在冷风中,脸色变换。
    最后,他咬了咬牙,丢下扫帚,转身走向了自己那间通铺。
    趴在满是霉味的床铺下,用手指抠开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破布包。
    这是他以前收受那些真金白银时,偷偷藏起来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金叶子。
    当时被管事太监吃干抹净赶出厢房时,他拼了命地藏在裤裆里,才勉强保住的一点点底子。
    魏迟揣着这个破布包,像一条狗一样,找到了负责宫门杂役的管事太监。
    “公公,求求您...求您通融通融...”
    魏迟跪在地上,将那个破布包双手奉上,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奴婢家里...大兄快不行了...求您让奴婢出去见最后一面...”
    那管事太监本想一脚踹开这个晦气的东西。
    但当他看到布包里露出的金光时,还是冷笑一声,拿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见最后一面?”
    管事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是个什么身份,也配私自出宫?”
    魏迟的心沉了下去。
    但紧接着,管事太监话锋一转,嫌弃地指了一条路子。
    “不过,看在你这片孝心的份上,咱家就给你指条明路。”
    “西角门那边,今日正缺个倒夜香的杂役,有个推粪车出宫的活计。”
    “你若是愿意干,便去推那车。只要你出了宫门,去哪儿咱家不管,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推粪车。
    倒泔水。
    在这皇宫里,这是最卑贱、最下等,只有快老死的太监才愿意干的活儿。
    魏迟的身体僵住了,但他的嘴却回答道:“奴婢多谢公公大恩!”
    ......
    长长的宫道上。
    魏迟用一块粗布捂着口鼻。
    他的双手推着那辆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木制粪车。
    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每一下颠簸,都会让车厢里那些满盈的粪水、尿液和腐烂的泔水晃动起来。
    “哗啦。”
    车轮碾过一个小坑,粪水溅落开来,浇在魏迟的衣衫上,甚至有几滴污浊,直接溅在了他的脸上。
    恶臭味将他整个人包裹。
    沿途路过的宫女和太监,纷纷用袖子掩住口鼻,像避瘟神一样,远远地避让开来。
    那一道道嫌弃、鄙夷、甚至作呕的目光,割裂着魏迟仅存的那一点点自尊心。
    他曾经是走在路中间,被无数人叫着“魏公公”的人啊。
    如今,他推着粪车,满身屎尿,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然而。
    奇怪的是。
    在这等足以让任何人绝望的处境里。
    魏迟感觉自己,却没有了刚才扫地时那般狂躁那般愤怒了。
    他的心,出奇的平静。
    粪水流淌在他的脸上,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粗布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一潭死水。
    他觉得。
    过去那个贪婪、爱慕虚荣、又懦弱怕事的魏迟。
    在这一车散发着恶臭的粪水里。
    已经彻底死了。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
    没人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
    城东,吕七巷。
    魏迟将空了的粪车停在巷口,给其他几个同样麻木的老宦官说了一声,自己拖着满身恶臭,走进了巷子深处。
    然而,当他来到约定的地点时,等待他的,根本不是他那个懦弱无能的兄长。
    甚至也不是云间阁的王掌柜,或者那个笑面虎魏老三。
    站在巷子阴影里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精悍、眼神凶戾的陌生人。
    那人静静看着魏迟走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根本闻不到他身上的恶臭。
    魏迟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悲凉与屈辱。
    王掌柜和魏老三...他们甚至都不愿亲自出面见自己一面了。
    他们嫌弃自己,就像嫌弃自己推的那辆粪车一样!
    “你...”魏迟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王掌柜呢?”
    那陌生人没有回答他的废话。
    他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东西,递到了魏迟的面前。
    那是一份奏章。
    一份用上好硬黄纸写就、外加封漆盖印的正式奏章!
    魏迟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他的手便猛地一抖,差点将奏章掉在地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臣,江陵别驾,顾怀,一月十一于襄阳,叩首顿首上书。
    襄阳的正式上书!
    魏迟的脑袋嗡嗡作响,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份奏章在这个时间意味着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百六十章风波(第2/2页)
    他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陌生人。
    “你家公子...又想干什么?”
    那陌生人看着魏迟这副惊恐交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嘲弄。
    他向后退了一步,融入了巷子的阴影中。
    “我家公子说,魏公公如今的生路,怕是就在这封信里了。”
    “还请公公...想尽一切办法,面呈相公。”
    话音未落,那人的身影便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胡同深处。
    只留下魏迟一个人,站在阴冷的巷子里。
    一阵寒风吹过。
    魏迟茫然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巷子,重新回到了那辆恶臭的粪车旁。
    “隐情...这就是相公要的隐情...”
    他喃喃自语着,那张布满泥垢和粪水的脸上,表情慢慢变得扭曲起来。
    他看着那份奏章。
    然后。
    那双死寂的眼中,不知为何,点亮了一片光。
    那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凭依的挣扎,那是恶鬼重返人间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站在粪车旁,不顾路人惊骇的目光,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的嘶哑狂笑。
    ......
    户部。
    今日陈识染了风寒,清晨在家中喝了汤药,让人来告了半天的假,直到下午时分,才按部就班地来到户部衙门坐班。
    他是清流文人出身,自外放江陵归来,进了户部任职郎中,他一直很享受、也很习惯这官场表面上的温文尔雅,以及同僚之间那种和和气气、饮茶论道的氛围。
    然而。
    今天他一踏入衙门,便立刻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一路上,只要他走过的地方。
    原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交谈的同僚,便会立刻噤声。
    当他在走廊中穿行时,他总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他猛地回头,那些视线又会瞬间避开,然后便是一阵压低声音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不仅是户部。
    连他路过相邻的其他衙门时,也有人特意推开公房的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惊恐、忌惮、幸灾乐祸、同情...
    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陈识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
    “这...这是怎么了?”
    陈识满头雾水。
    他茫然地停下脚步,试图拉住一个平日里交情尚可、经常一起喝茶的同僚询问缘由。
    “王大人,今日衙门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
    那位王大人刚被陈识拉住袖子,脸色就猛地一变。
    面对陈识的询问,他硬挤出一丝笑容,干笑道:
    “啊,陈大人来了...”
    “没事,没什么事!下官这手里还有一堆账目没核对完,尚书大人催得急,先失陪了,失陪了!”
    说罢,便用这种不能再拙劣的借口,迅速挣脱了陈识的手,逃也似地快步走开了。
    陈识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彻底懵了。
    他不过是染了风寒告了半天假,怎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不安。
    陈识走进了户部大堂的门,径直走到了一个与自己相熟的的老门吏面前。
    “老李。”
    陈识压低声音,敲了敲门吏的桌子,“衙门里今天发生什么了?怎的大家看我的眼神都这般古怪?”
    那老门吏正低着头整理文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是陈识,老门吏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啊...陈大人。”
    老门吏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还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陈识皱着眉头,“我这会儿才来衙门,刚进门便觉得不对劲。”
    老门吏瞪大了眼睛:“没人...没人提前去府上和陈大人说一声?”
    “未曾啊!”
    陈识有些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老门吏吸了口气,探头往门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这里。
    这才一把拉住陈识的袖口,将他拉进了门房里侧,声音压得极低。
    “我的陈大人哟!”
    “出大事了!”
    “荆襄那边,朝廷不是下旨让南阳和周边郡县平叛吗?结果没打过襄阳,全军覆没啦!”
    “襄阳大军挥军北渡,入了南阳,此刻,怕是整个荆襄九郡,都乱作一团,变天了!”
    陈识听着,心中也是一惊。
    南阳...那可是重地啊,再往北都进中原了!而且南阳五姓,和苏州陈氏差不多是同一列的世家了,可那儿挤了整整五个!这都没打过襄阳?
    确实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天大变故了。
    可是...
    他皱了皱眉,依然很是不解:“这战报确实惊人,可荆襄战事,自有兵部和政事堂的大人们去头疼。”
    “这...跟本官有什么关系?为何他们都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老门吏看着陈识这副依然没转过弯来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大人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吧?”
    陈识心里咯噔一声。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婉儿?”
    他一把抓住老门吏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婉儿怎么了?!可是江陵出了变故?”
    “咳,大人莫急。”
    老门吏被抓得生疼,连忙说道:“不是江陵出事了,就是...就是南阳出兵前,襄阳出了场内乱。”
    “那位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不知怎的,死在了宴会上。”
    “如今这襄阳的军政大权,被旁人给接手了...”
    陈识急得直跺脚。
    他心想你个老头子是真的上了年纪老糊涂了,说话啰里啰嗦半天说不到重点上!
    “那贼首死了与我何干?!接手了又如何?”
    陈识厉声打断他:“你提我女儿婉儿作甚?!”
    老门吏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咬了咬牙吐出了个名字:“那接手襄阳大权之人,大人您...挺熟悉的。”
    “是江陵别驾,顾怀,顾子珩...”
    轰!
    陈识只感觉脑袋里一口洪钟被狠狠撞飞。
    震得他眼前一黑,耳膜嗡嗡作响。
    老门吏那张开合的嘴巴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算上荆南那边,如今这位江陵别驾不仅吞并了南阳,更顺势接管了上庸、江夏,整个荆襄九郡已然落入其掌控...”
    “...今日朝会上,大人们都吵翻天了,严相更是气得直接顶撞太后,坚决要倾国力南下,平荆襄之乱...”
    然而。
    陈识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荡着。
    顾怀...
    顾怀!
    他的女婿?!
    原来是这样!
    难怪!难怪这一路上,整个户部,整个六部的同僚,都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自己的女婿,摇身一变,成了割据整整荆襄九郡的反贼!
    而自己这个老丈人,堂堂大乾的户部郎中,苏州陈氏的嫡长子。
    竟然还像个傻子一样被瞒在鼓里!
    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做官,甚至早上还因为染了风寒而在家喝姜汤?!
    陈识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才忘掉的,当初在江陵乱世里。
    和顾怀一起遇到那些事情时,被顾怀那种不择手段、不讲道理的应对方式。
    如同一巴掌扇到脸上、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在此刻,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时间的阻隔。
    又重新,且更加猛烈地袭来了!
    他回想起了自己离开江陵入京时,在那座长亭里,他与顾怀的那场对话。
    他曾语重心长地规劝顾怀,不要走入歧途。
    而顾怀当时,也是微笑着答应他。
    说他不会当一个反贼。
    可好家伙。
    他是没当反贼。
    他他妈直接成割据荆襄的诸侯了!
    ......
    六神无主的陈识,哪里还有半点心情在户部坐班。
    他以袖掩面,如同逃犯一般,匆匆跌撞着出了户部衙门,赶回了陈府。
    一踏进陈府的大门,被冷风一吹。
    心乱如麻的陈识,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想寻父亲商议这天塌下来的大事。
    可是此刻正是下午,父亲身为礼部侍郎,必然还在礼部衙门里处理政务,自己跑回家来作甚?!
    他急得在门口直跺脚,正准备转身再跑去礼部。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急得团团转,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时候。
    陈府的大门内,他的父亲,苏州陈氏当代家主,礼部侍郎陈佺。
    竟然正好穿着官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出门来了。
    父子两人,就在这陈府的大门前,撞了个正着。
    陈佺看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陈识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庞此刻挣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经历了无数风浪的世家家主,轻声一叹。
    然后走上前,伸出手,在那陈识发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陈识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躬身行礼。
    “父亲!”
    陈识惊恐绝望地颤声道,“子珩他...顾怀他...”
    “我已经知道了。”
    陈佺摆了摆手,平静地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陈识瞪大了眼睛:“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可是九族株连的大罪啊!”
    “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有用了。”
    陈佺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仿佛在谈论一件别人家的闲事。
    陈识却冷静不下来。
    “真是不肖!太不肖了!”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臂,“弄出这种事,居然连一点都未告知于我!婉儿也是,这些日子来过那么多封家书,却丝毫未对这等大事有提及!”
    “分明就是在提防我们!提防陈家!”
    陈识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可他们也不想想,他如今将朝廷的脸面踩在脚下,这样一来,将父亲和我置于何处?!朝廷若是追究下来,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陈佺没有打断他的发泄,一直等到陈识说完。
    他才说道:“知子莫若父,别演给我看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识那怒气汹汹的模样,顿时一滞。
    他讷讷了半天。
    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刚才的愤怒,也逐渐化作了浓浓的担忧与不忍。
    “婉儿...和子珩。”
    陈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为人父的无奈,“终究是家人啊。”
    “婉儿就不必多说了,那是我唯一的骨肉。”
    “子珩...我也算了解他。”
    陈识咬了咬牙,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他虽然胆大妄为,但骨子里也绝不是那种毫无底线的乱臣贼子...”
    “内中肯定还有隐情!”
    陈识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眼睛亮了起来。
    “对!隐情!”
    “他们在江陵,离襄阳那般近,襄阳又是那个局势。说不得...说不得就是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为了保命,才逼不得已做了这等事!”
    陈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我既然是父亲,是岳丈,怎么能在这等时候不管他们死活?”
    “儿这便回书房上书!”
    “我要为他们开脱,将荆襄的复杂局势陈明圣听!只希望朝廷能秉公处理,派人去查明真相,莫要因为一些传言和表面上的战报,就匆匆下定论,将他们逼上绝路!”
    陈佺就这么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看着他一会儿在门口踱步走来走去,一会儿扼腕思忖。
    看着他那又急又气,但说到最后,那份对女儿和女婿的担忧与心疼,却又作不得假的模样。
    这位向来以城府极深著称的世家家主,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欣慰之色。
    有些愚蠢。
    但这,才是人味。
    终究是,在乱世走了一遭,成长了啊。
    以前那个遇到事情只会推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他。
    现在,即便是面对这种塌天大祸,也敢于去直面风雨,敢于为了家人去承担那份责任了。
    “好了。”
    陈佺伸出手,再次止住了准备往书房冲的陈识。
    “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也上不了这个书,太后更不会看。”
    “你就先别管了,我会去处理。”
    陈佺吩咐道:“这些时日,你不要再出门去户部了,告个长假,在家里好好待着,闭门谢客。”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呆立当场的陈识,转过身,径直往外面的马车走去。
    陈识愕然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父亲快要上车,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追上两步,大声问道:
    “父亲!您这般时候,还要去哪儿?”
    陈佺踩着马凳,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厢。
    听到儿子的问话,他头也没有回。
    只是在初冬的寒风中,留下了一句平静的话。
    “去见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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