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围城
第二百九十一章围城(第1/2页)
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张宏邈是个读书人。
这年头的寻常百姓,名字多半敷衍到了极点,大多是在姓氏后面,随便加个出生的日子,初一十五,或是按着家里的排行叫个阿大阿二,便算是有了称呼。
若是运气再差些,生养那日亲爹推开门,瞧见院里趴着条黄狗,或者地里长了棵歪脖子树,那这孩子往后这辈子,大抵也就只能叫阿狗或是木头了。
所以,能取“宏邈”二字,足见他的家境还算殷实,且长辈对他也寄予了厚望。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他生在扬州这座天下名城,富甲海内,盐商云集,乃是大河大江交汇的江南形胜之地。
家里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有些薄产,从来短不了吃食,从小到大,他确实没体会过挨饿是个什么滋味。
作为一个不用为生计发愁的读书人,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翻几页经义,算是为下一次的科举做做样子。
若是读得累了,便换上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溜达到茶馆里,点上一壶明前龙井,听一听台上那温婉娇媚的江南小调。
顺带,和周围那些同样体面的读书人们,议论议论天下的大事。
嗨。
说是天下大事,可那些事情,离他张宏邈,离这富庶繁华的扬州城,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天底下到处都在打仗,哪里又起了大旱,哪里又发了水灾,死了多少多少人...好像全天下所有的破事、惨事,都在这些年里凑到了一起。
但,那又如何呢?
一饿不着他,二苦不了他。
对于张宏邈,以及扬州城里无数像他这样的人来说,那些战火和灾荒,那些流民和白骨,其实更多的,就仅仅只是茶余饭后用来彰显自己忧国忧民的一点谈资罢了。
顶多在听到某个州县被反贼攻破时,摇着折扇,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苍生何辜”,便算是尽了读书人的本分了。
直到,那一天。
那日清晨,张宏邈照例夹着把折扇,推开院门准备去街口喝早茶。
可还没跨出巷子,他便察觉到平日里早该支起摊子的早点铺关紧了门,满街都是披坚执锐的甲士,正杀气腾腾地朝着城墙的方向列队急奔。
周遭的街坊邻居更是慌得不行,拖家带口地在大街上乱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大难临头四个字。
张宏邈一把拽住个从身边跑过的熟人,追问了几句。
这才知道,那些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赤眉贼。
已经打到扬州地界了!
茶是喝不成了。
张宏邈混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挤到了府衙前的告示牌下,和无数伸长了脖子的扬州百姓一样,听着官府的人出来安抚人心。
那是个穿着不入流官服的文吏,站在石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竟然还带着几分轻松笑意。
“诸位乡亲莫慌!咱们扬州城,城高池坚!粮草充足!是天下有数的雄城!”
“那些赤眉贼寇,不过是一群草莽反贼罢了,他们这是来错地方了!就凭他们,也想啃下扬州?简直是痴人说梦,急着投胎找死!”
底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
但看着官老爷这般气定神闲,那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也就扑通一声便落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人群中还爆发出一阵哄笑,不知道多少人顺着文吏的话,嘲笑着那些自不量力的反贼,好些原本想跑的百姓也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
张宏邈也跟着笑了笑,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扬州城,哪里是那么好破的?
第三天。
那文吏依然站在台阶上,神色依旧自信。
他说赤眉的流寇已经在攻打扬州外围的几处县镇了,但那些县镇守备森严,贼寇死伤惨重。
“没个十天半个月,那些泥腿子连咱们扬州城墙的石缝都摸不到,诸位乡亲只管安心营生!”
第七天。
文吏又出来了。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他说外围的几个县镇虽然不幸被攻陷,但赤眉贼寇已经是强弩之末。
“贼寇未曾直逼扬州,想必是已经见识到了朝廷兵马的威武,知道扬州城难啃,估摸着过两日,便要知难而退了。”
第九天。
文吏没有出来。
站在石阶上的,换成了一个满脸肃杀之气的军官,他冷冷按着刀,视线扫过下方人群。
“外围县镇,全军覆没!”
“而且,除了那股占了外围的贼寇,就在昨夜,又有一大批赤眉贼人,从上游强行渡江过来了!”
人群发出一阵绝望的哀鸣,但军官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张宏邈在这夏日惊得浑身发凉。
“扬州危急,太守有令!”
“即刻起,全城大索,凡成年男丁,抽调征召上城墙协防!”
“搬运滚木礌石、熬煮金汁、清理尸首!凡有违抗退缩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
台下的百姓们如梦初醒,惊呼四起,如同鸟兽般想要一哄而散,生怕跑得慢了就被抓壮丁。
好死不死。
张宏邈因为自恃是个读书人,平日里在人群中总是喜欢往前挤,再加上他个子高,此刻伸长了脖子认真听着,百姓们一跑,他顿时被孤零零地晾在了最前面。
那军官站在高处一眼就盯上了他,手一指:“给我拿下!”
两个如狼似虎的军汉扑上来,一把就将张宏邈按倒在地,张宏邈大叫一声苦也,吓得魂飞魄散。
就他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身板,连只鸡都没杀过,被弄去那刀剑无眼的城墙上,还能有命在?!
他拼命挣扎,对着那按住他的士卒嘶声大喊:
“军爷!军爷放过我!我是读书人!我是要考功名的读书人啊!我搬不动礌石的!”
可那士卒只是满脸凶光,一脚踹在张宏邈的肚子上,生生将他胆汁都给踹出来了。
“放你娘的屁!老子们都在城头拿命填,管你他娘的是不是读书人?今天你就是将军的亲儿子,也得给老子上去搬石头!走!!”
长刀出鞘,张宏邈的所有辩解都被逼了回去,被死死押着往前走。
一路上,像他这样在街上晃荡被抓个正着的青壮不在少数。
所有人都是一副哭天抢地、如丧考妣的模样。
张宏邈也是满脸绝望--不是说赤眉不敢打扬州吗?
怎么转眼间,连他们这些平民都要被逼着去城墙上送死了?
好在,队伍还没走到城墙根,一个军官便骑着马从后面跑了过来,在那一串被捆着的青壮里扫了几眼,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录,大声喊出了几个名字。
浑浑噩噩的张宏邈,依稀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
押着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士卒,二话不说,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踹出了队伍。
“滚吧!算你命好!”
张宏邈摔在地上,连皮带肉磕破了一大片,他还没回过神来,茫然地站在原地,想跑,却又怕被一刀砍了脑袋。
直到,他看到自己的爹娘从街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他这才明白过来,就刚才那一会儿功夫,他爹花了不少钱,才买通了军官,将他的名字从死名册上划了下来。
张宏邈就这么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呆呆地坐了半天,没缓过劲来。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住他爹的手臂,双眼通红地问道:
“爹!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在得知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平日里都是去米铺现买之后。
张宏邈急得直跳脚,他推开老父,疯了一样地翻箱倒柜,找出银钱,拔腿就往街上的米铺跑。
也好在此刻,赤眉军虽然已经兵临城下,但尚未真正开始攻城。
城内人心惶惶,但大乾官府积威犹在,最基本的秩序还没有崩塌。
最关键的是,扬州作为大乾朝廷漕运最大的中转地,粮食向来堆积如山,城内的官仓就有整整五座,城外还散布着几个巨大的粮仓。
所以,太多太多的扬州百姓,还没有意识到张宏邈在此刻所想到的那件要命的事情,米铺前,并没有多少人。
张宏邈疯了一样凑上去,挥舞着手里的银子,不管米价已经比平日涨了两成,硬生生地换了一大袋米。
他这辈子,连重一点的笔洗都没端过。
但此刻,他却硬是把那米袋,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只觉得背上的米袋好生压人,仿佛一座大山。
汗水顺着额头一滴滴地往下淌,流进眼睛里,酸涩难忍。
但他连停下来擦一把汗都不敢。
他狼狈地在街上走着,脚步蹒跚,哪里还有半点昔日里风流儒雅、挥斥方遒的读书人模样?
可是。
张宏邈完全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光。
他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完了...”
......
赤眉军果然围了城。
张宏邈的家在内城,他读过《扬州郡志》,知道这座天下名城有着内外之分。
外城商贾云集、坊市林立,虽然繁华广袤,但那城墙毕竟是为了圈地而建,防备并不森严;而内城,也就是旧城,才是扬州城的核心,这里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是历代官府真正重兵把守的地方。
他躲在内城的家里,不知道外面具体的攻城是个什么惨烈法。
他只知道,街面上再也看不见平民百姓了,除了偶尔跑过的巡逻甲士,整条街就像是死绝了一样。
米价在这几天内,就像是被施了妖法,一日三变,短短几天就涨了十几倍,到了最后,所有的米铺直接用木板钉死了大门,再多的银子也换不来一粒粮食。
扬州城实在太大,内外城之间也隔绝太远,这就导致连攻城的动静都听不到,如果不是城内气氛实在紧张,感觉跟平日里也没什么区别。
对于张宏邈而言,书是彻底读不进去了,他每天都要在后院的墙角支起梯子,探出半个脑袋,心惊胆战地往外看。
一开始,他还能看到官府的差役跟着甲士,在街上敲锣打鼓地安定人心。
可到了后来,官兵的伤亡似乎太大了,他们不再宣讲,而是直接开始挨家挨户地踹门,在城里四处搜刮青壮去守城。
轮到张家的时候,他爹又被逼着掏出了一大笔银子,才把那些拔出刀的军汉打发走。
张宏邈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
官兵都开始在内城这般疯狂地抓壮丁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外城死的人太多了,多到城墙上已经快没人了!
他干脆连院子都不去了,和爹娘一起,开始往后院那口隐蔽地窖里搬东西。
粮食、清水、被褥...
他就像是一只预感到洪水即将没顶的蝼蚁,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某天黄昏。
当他又一次忍不住爬上墙头,想听听动静的时候。
猛然间。
他只感觉平地里炸开了一声惊雷!那声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连梯子差点翻倒。
等他回过神来,瞪大眼睛看去时,只见内城门的方向,无数溃败的守军,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哭爹喊娘地往里倒灌。
那些人里,有丢盔弃甲的官兵,有浑身是血的百姓。
还有一个场面,张宏邈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亲眼看到一个跑在前面的军汉,肚子上破了个大洞,一截花花绿绿的肠子都已经掉出了体外,那人竟然就用双手兜着那一捧肠子,一边惨叫一边头也不回地狂奔,好像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似的。
再等张宏邈缓过神来,抬头往内城的城墙上看去时,却只发现,那上面,已经站满了好些身穿朝廷甲胄的官兵。
而那原本觉得离自己很远、听不真切的震天喊杀声。
此刻,已经近在咫尺了。
外城,破了。
......
那天夜里,内城的城门被降下,赤眉军又攻了两次,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清晨,街面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有溃退进来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在街巷里狂吼。
“朝廷的平叛大军到了!”
“就在城外!朝廷数十万大军,已经把那些赤眉反贼堵在了外城!”
“乡亲们别怕!只要咱们守住这内城不失,让那些反贼腹背受敌,他们全得死在扬州!”
听到这话,许多躲在屋里的百姓都喜极而泣,以为真的是苍天开眼,朝廷的神兵天降了。
但张宏邈没有笑。
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作为读书人,而且是有梦想的读书人,他当然读过几本兵书,虽然只是皮毛,但他懂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外城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守军都没了,这逼仄的内城,又能撑上几天?
朝廷的大军既然已经到了城外,为什么不直接杀进来解围,反而在外面围着?
唯一的解释是--打不进来。
那反贼被朝廷大军围死了,内城岂不是也被反贼围死了?内城还能撑多久?
张宏邈没有任何犹豫,拉着爹娘,直接躲进了地窖里。
他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喊杀声为什么会变得震天响,不知道城墙上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是反贼杀赢了官兵还是官兵杀赢了反贼。
只是依靠着那袋米,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数着心跳过日子。
直到有那么一天。
地窖上方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院子瞧着气派,给老子搜仔细了!值钱的物件,还有娘们,全带走!”
地窖里。
张宏邈一家三口抱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渐渐地,脚步声靠近了地窖的位置。
然后。
头顶上,传来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咦声。
掩盖着地窖的杂物被踢开,木板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张宏邈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他还是看到了。
一张脸。
一张染着赤色眉毛、满是残忍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那人看着地窖里瑟瑟发抖的三个人。
咧开嘴,露出黄牙,兴奋地喊道:
“哟!”
“这儿,还有几个活的!”
......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张宏邈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当他再次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院子的青石板上,他转过头,看到自己的爹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父亲的脖子被砍了一半,只剩层皮还连着,母亲则是被一刀捅穿了心窝。
他想站起来,想过去抱住父母的尸体,却发现双腿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脚后跟处,血肉模糊,两条脚筋,已经被人生生地挑断了。
也许是那些红眉毛为了防止他逃跑,也许仅仅只是觉得好玩。
他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张宏邈咬着牙,靠着双手抠住地面,像一只蛆虫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爬过自家那满地狼藉的院子,爬出门槛。
当他拖着两条残腿,终于爬到街面上,想要呼救的时候。
他发不出声音来。
漫天都是冲霄的黑烟,遮天蔽日,把烈日都熏成了暗红色。
满眼都是在烈火和废墟中,逃难、哭喊的百姓,身后追赶着一队队手持屠刀的赤眉军。
那些恶鬼在街巷里穿梭,搜完这家,便去踹开下一家的门,临走时,随手扔下火把,将那些带不走的东西付之一炬。
街面上,到处都是尸体。
老人、孩子、男人的残肢断臂堆叠在一起,鲜血汇聚,满是蚊蝇。
就在离他家大门不过几步远的地方,张宏邈看到了一具女尸。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躺在那里,双腿被掰断,扯开,她的身下,一把刀自下而上地捅了进去,甚至刀尖都已经隐隐要顶破肚皮。
张宏邈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
那是巷尾赵裁缝家的女儿。
小时候,他们还曾一起在院门口玩过,上个月,赵裁缝还笑呵呵地送来喜糖,说是女儿已经许了人家,等到今年中秋,就要过门当新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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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才刚入秋。
......
一双手突然从张宏邈的身后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拽进了旁边的一扇院门里。
“砰”的一声,院门被顶上了两根顶门杠。
是隔壁的刘伯,一个干了一辈子木匠活的老实人。
此刻,刘伯浑身都在打摆子,他低头看着张宏邈那双被鲜血染红的双腿,悲声问道:
“邈哥儿,咋...咋就成了这样了?”
张宏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瘫在地上,仰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刘伯。
“刘伯,扬州城,破了?”
刘伯捂着脸,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破了!”
“全完了!”
刘伯一边哭,一边哆嗦着说道:“原...原本内城破的时候,那些红眉毛的进城,抢归抢,倒也没有这般见人就杀的。”
“可是...可是内城的官兵看守不住了,那帮天杀的,竟然自己放火,把城里的几座官仓、库房,全都给一把火烧了!”
“说是,一粒粮食也绝不留给反贼!那大火连天都烧红了!那帮进城的红眉毛发了疯,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这都已经是第三天了,满城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张宏邈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城外平叛的官兵呢?”
“不是说,数十万朝廷大军,就在城外吗?他们为什么不打进来救我们?”
听到这话,刘伯突然停止了哭泣,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涌现出一种比面对赤眉军时,还要绝望、还要怨毒的神情。
“去他娘的官兵!他们光围了城,就是打不进来!他们就在外面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咱们扬州数十万百姓,在这城里,被那些反贼作践,被当成畜生一样杀!”
张宏邈又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比如兵法云,十则围之;再比如,朝廷大局为重,这也是无奈之举。
这些他以前在茶楼里,和别人争辩时,张口就来的大道理。
但此刻。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瘫倒在泥土上,耳边传来刘伯那带着一丝试探和哀求的声音。
“邈哥儿...你爹娘咋样了?你家,还有没有粮食?那帮红眉毛把我家的粮食抢光了...你家的粮食若是还有剩,能不能,分刘伯一些?”
张宏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着那被黑烟笼罩的天空。
直到这一刻。
这个在扬州城里读了二十几年书、做了二十几年太平梦的读书人。
才终于真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
茶馆里说的那些天下大事,那些乱世。
没有那么远。
原来。
自己,一直都在乱世里。
只是以前的刀,没有砍在自己的脖子上罢了。
......
围城前十天。
城里的日子,其实多少还算勉强过得下去。
除了一开始破城时,因为粮仓被烧而泄愤似的疯狂杀戮之外。
那些赤眉军,很快就把注意力,从他们这些已经榨不出什么油水的平民百姓身上移开了。
因为,城外的朝廷大军,终于开始攻城了。
双方围绕着扬州那残破的城墙,在内外城之间,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攻守异势。
赤眉军变成了守城的一方,而朝廷大军,则像当初的赤眉一样,用人命去填城墙。
城里,死了很多很多人,但是,活下来的人,更多。
这或许并不算什么好消息。
因为赤眉军在攻入内城时,压根就没有什么“封刀”、“安民”一类的说法。
这就导致,扬州城内大部分人家,都受到了劫掠。
就算侥幸活了命。
家里的存粮,也被抢了个一干二净。
而城内那五座装着漕粮的官仓,也已经被大乾的官员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那些点火的将领和官员,大多在城破之日,便拼死作战,或者抹了脖子自尽殉国了。
他们保全了名节,成就了美名。
甚至以后史书上说不定都有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是。
城里活下来的这数十万百姓,吃什么?
这似乎,完全不在那些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对于张宏邈来说。
他对父母惨死的悲伤,对他自己残废的痛苦,以及对赤眉军的恨意,虽然依旧刻骨铭心。
但眼下,他必须去考虑的事情,只剩下了一件。
他,该吃什么?
刘伯在得知他家里也没有粮食后,第二天夜里,便悄悄地离开了院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张宏邈拖着断腿,爬回了自己被洗劫一空的家。
家里,真的一粒米都没有了。
米铺和粮铺,就更别提了。
连扬州城里那些家底丰厚的世家大族,都在城破的第一天,就被赤眉军直接灭了门,抄了家。
整个市面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
而在这十天里,为了应付城外高强度的攻城,赤眉军又在城内来来回回搜刮了几轮。
青壮上城墙,老弱要不要一刀砍死看心情,存粮全部充公,金银装入腰包,至于百姓们该怎么活?
关他们什么事呢?
......
围城第二十天。
张宏邈已经饿得脱了相。
他瘸着两条腿,只能靠双手在地上爬行。
最开始。
他抓起书房里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的书卷。
将那些写满了圣人微言大义的宣纸、茶饼外包裹的茶纸,撕碎了,混着雨水,强行吞进肚子里。
吃完纸,他把父亲留下的那件皮袍子,用火烤软了,切成指甲盖大小,硬生生地吞下去。
再后来。
他爬出院子,寻找着草根,啃食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直到树干被啃得露出了惨白的木质。
有好心的街坊罗雀掘鼠,看不得这个以前温润有礼的读书人成了这模样,施舍两口吃食,张宏邈道谢接过,什么东西他都吃,只要是能嚼得动的东西,他都塞进了胃里。
唯有一种东西,他尝试过,但最终放弃了。
观音土。
那种白色的细腻泥土,吃下去确实能让人产生饱腹感,但是那东西实在太噎人了,张宏邈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食道,根本没办法吞下去。
可是。
城里有很多人,能吃得下去。
当飞鸟和老鼠被吃绝,当草根和树皮都被扒光,他们将观音土挖出来,掺上水,制成泥饼,大口大口地充饥。
然后,因为泥土根本无法消化,也无法排泄。
这些人的肚子,便开始一天天地胀大,直到胀如圆鼓。
无数的人,就这么挺着大肚子,痛苦地在街道翻滚、哀嚎,直到他们的肠胃被生生撑破,痛苦致死。
张宏邈在街头爬过,周围全都是这种挺着大肚子死去的尸体。
但他没有去看。
他只想找点吃的。
他这辈子,没有体会过饿到极点是什么感觉。
哪怕是在最悲惨的诗词里,他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饥饿,会像一把尖刀,一层一层地,剥夺你作为“人”的一切想法。
剥夺你的尊严,剥夺你的理智,剥夺你心中仅存的所有善念。
它只会让你脑子里,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
吃。
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可以。
突然。
张宏邈抽动了一下鼻翼,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肉香!
他顺着香味,拼命地向前爬去。
很多跟他一样,饿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饥民,也顺着香味聚拢了过去。
在街道的拐角处,架着一口大铁锅。
锅底下的木柴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噜噜地沸腾着。
而在那浑浊的汤水里,随着水泡的翻滚,隐隐约约,浮现出了几只已经被煮得皮肉翻卷的手臂。
守着锅的,是一个同样饿脱相的汉子,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挥舞着吓退周围那些饥民。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那汉子喝道:“这是老子找到的!死人!死都死了,吃了他又能怎样!”
“再往前走一步,老子把你们也扔进去煮了!”
张宏邈趴在地上,距离那口锅,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他渴望地看着那翻滚的断手,喉头耸动了一下。
唾液在分泌,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痉挛,在叫嚣,让他扑上去,抢一块肉吃。
但是。
张宏邈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饥饿感,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开了。
可是,他能忍住,不代表别人能忍住。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越来越多的饥民,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底线。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被无数人寻找过无数次的地方寻觅。
每天夜里,都会有无数黑影,在城内的废墟中穿梭。
他们手里拿着任何带有刃面的东西,偷偷地,切割着街头那些刚刚饿死,甚至还没有完全断气的尸体。
扬州城,彻底变成了鬼域。
......
围城...两个月。
张宏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也不愿意去回想那段日子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吃了些什么。
总之。
连城里的赤眉大军,也彻底断粮了。
而城外的朝廷官兵,依然只能死死围着,打不进来。
城里的人,也一个都出不去。
扬州东关街。
那条之前曾经无比繁华的街道上,出现了肉肆。
只是,那些原本挂着猪腿、羊肉的铁钩上。
此刻挂着的,不再是牲口。
而是被扒光了衣服、开膛破肚的尸体。
有饿毙的老人,也有刚刚还在啼哭,下一刻便被夺走性命的妇孺。
肉肆旁边残破的墙上,被人用血,涂抹着几行大字。
“两脚羊肉,一斤百钱。”
“黄耳犬肉,一斤五百。”
他们甚至根据肉质,分门别类地取了雅号。
那些老而瘦弱的男子,因为肉质柴硬,难以煮烂,被称为“饶把火”,意思是需要多加一把火去炖。
那些年轻的妇女,因为细皮嫩肉,被称为“不羡羊”,意思是其味道之鲜美,让人吃过之后,连上好的羊肉都不再羡慕。
至于那些几岁的孩童。
因为骨肉娇嫩,可以直接连骨头一起嚼碎吞下,则被称为“和骨烂”。
而这些,统称为“两脚羊”。
因为赤眉大军也断了粮。
为了维持大军的战斗力,去抵抗城外官军的进攻。
赤眉军高层,下达了一道军令。
他们在城中,设立了专门的“捕羊队”。
这些士兵不再去防守城墙,而是每日全副武装,在扬州城内的废墟中,搜捕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幸存百姓。
他们将其称之为,“淘虏”。
那些被抓到的百姓。
其中年轻健壮的男子,被留下来作为苦力,去城墙上协助守城,直到累死。
而其余的老弱病残、妇女孩童。
则被像驱赶牲口一样,直接分发给各营的士卒。
作为他们每日维系生命和体力的,口粮。
不仅如此。
在扬州的城南,赤眉军甚至专门建起了一个巨大的营寨。
名为,舂磨砦。
里面摆放着数百个巨大的、原本用来舂米的石臼和石磨。
张宏邈曾在极远处,隔着破墙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
便让他将胃里仅存的酸水都吐了个干净,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他看到。
那些被抓来的活人,像下饺子一样,被赤眉士兵直接投入石臼中。
石杵落下,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和凄厉的惨叫。
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连骨带肉,捣碎成了粘稠的肉糊。
以此,来供大军食用。
因为他们发现,比起光吃肉,混着骨头,士卒们的精神能更好些。
而且,因为江南本就是大乾产盐重地,扬州城内不缺盐巴。
那些吃不完的,则被他们剖开腹腔,掏出内脏,在腔子里涂满厚厚的盐巴。
然后挂在风口处,风干。
制成可以在江南潮湿气候中长久保存的,可以在士卒作战中随时掏出来咬上一口的,“肉腊”。
人间炼狱。
这四个字,放在这一刻的扬州城。
甚至都显得有些太过苍白。
......
张宏邈经常问自己。
自己这样一个残废,在这如同炼狱般的三个月里,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为什么要活下来?
每天看着同类被当成畜生一样屠宰,每天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和肉味。
早点死了,被人吃了,反而是种解脱。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想了整整几十年。
直到。
很多很多年以后。
那些事情彷佛都变成了过眼云烟,张宏邈也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坐在藤椅上,抱着自己那刚刚启蒙的孙儿。
给他讲着,那未曾见过面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故事。
年幼的孙儿,仰着天真无邪的脸,好奇地问起。
“阿翁,阿翁。”
“你给我讲讲,我那曾祖和曾祖母,是怎么没的呀?”
张宏邈看着孙儿那清澈的眼睛,猛然间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他环顾着四周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笑声爽朗的路人。
他突然惊觉。
原来,这世上的事情,再怎么惨绝人寰,再怎么刻骨铭心。
随着岁月的流逝,都是注定,会被人遗忘的。
那些没有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场仗。
却不知道,那三个月里,那座城里的那些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仿佛那些被吃掉的人们,那流满了整个江南的血。
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老泪纵横,突然明白。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让他这么个废人,活下来的原因。
因为,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必须得有个活人,把这一切,记下来。
让后世的人,让几百年后的人,都知道。
那个叫乱世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孙儿的头,没有说话,而是让下人送他回到了书房。
他研开墨锭,铺开一张雪白新纸。
他开始主动去回忆那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如同刮骨钢刀般的画面,那些被他主动遗忘的血腥与绝望。
然后。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地。
在这太平盛世的阳光下,将那承平五年,江南水乡里的那座人间炼狱。
慢慢地,记了下来。
以防忘却。
......
【...官军先焚五仓,积粟尽烬,城中遂绝粒。始则罗雀掘鼠,继则剥树啖泥,终则人肉市于东关街,分号而鬻:老羸曰‘饶把火’,少艾曰‘不羡羊’,童稚曰‘和骨烂’。贼立舂磨砦,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杵声彻昼夜,闻者皆以为舂米也。复使卒为‘捕羊队’,日淘废巷,得人则缚归,剖腔渍盐,悬檐为腊。是时江南多雨,檐下腊肉垂垂,行者仰视,但见人形而已。城围三月,城中户口损十之七八,存者亦非复人面...】
--《扬州七月录》,乾代,张宏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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