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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学院

    第二百九十五章学院(第1/2页)
    学舍里,十几个统一穿着的汉子,正七扭八歪地坐在长条凳上,交头接耳,满脸的不忿与暴躁。
    “他娘的,到底干嘛叫咱们回来?老子在大营里正练兵练得起劲,一道军令就把老子薅到这江陵城外,还说要上什么学?”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黑脸汉子坐得难受,破口大骂:“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大字不识一个,我学个鸟的学?”
    “我也觉得邪门得很。”
    旁边一个独眼汉子抠了抠脚丫,大咧咧地附和道:“打仗这手艺,那是能学出来的吗?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当初打荆南,咱们这帮人啥兵书也没看过,不一样把那帮人揍得哭爹喊娘?”
    “现在天底下到处都在打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战事了,把咱们这些领兵的将领抽调回来关在这破屋子里,这不是扯淡吗?”
    学舍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嗡嗡声。
    这些汉子,全都是荆襄军中立过赫赫战功的中低级将领,他们有的是从当初赤眉军时便一路摸爬滚打杀出来的老卒;有的是在南征荆南时,在一场场战役中立了功才爬到如今位置的猛人。
    “不是说,咱们已经是这什么‘军官学院’的第七期了吗?”
    坐在后排的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将领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之前来江陵上过课的那批人,回去之后有没有漏什么消息出来?先说好,要是一会儿来给咱们上课的,是个满嘴之乎者也的酸儒,那老子可不认!我看,真要上课,也得是陆帅亲自来给咱们讲排兵布阵还差不多。”
    “没透半点风声,邪门得很。”
    最先开口的刀疤脸汉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来上过课的那些王八蛋,回去之后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神秘兮兮的,问他们在这儿到底学了什么,就是不说,就拿腔拿调地来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过...”
    刀疤脸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得,“你们没听说吗?现在咱们荆襄军中可是有风声了,说但凡是得了看重,被点名来这学院里上过课的,那就算是过了明路了,以后回到军中,那是板上钉钉地要被提拔重用!”
    “而且那些同期的,不管以前是不是一个营头的,回去之后见面就喊什么‘师兄’、‘师弟’的,明明之前都不是一个营头的,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在这学舍里待了几个月回去后,好得就跟他娘的穿一条裤子似的,真是邪了门了!”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也都察觉到过军中的这些诡异变化。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了学舍的另一边。
    在那边,同样坐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人,但那些人却个个坐得笔直,不苟言笑,对这边的喧闹充耳不闻。
    “老子搞不明白这上课有什么名堂也就罢了,可老子最不爽的是...”
    那魁梧将领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指着对面:“为什么连那帮从事也来跟咱们一起上课?上头难道不知道,咱们这些提刀领兵的,和那些整日里讲道理、查军纪的从事,向来是互相看不顺眼吗?”
    这话让几个将领立刻深有同感地附和起来。
    “这军中,哪个领兵的能和从事对上眼?”旁边一人嗤笑道,“你小子的驻地是哪儿来着?”
    “汉寿啊,怎么了?”
    “那你还算运气好,烧了高香了!”那人翻了个白眼,大吐苦水,“你是没去过长沙那边!那地方民风悍得很,那地方的百姓,一言不合敢提着刀和当兵的在街上对砍!”
    他越说越气:“咱们驻地扎在那儿,成天各种破事烂事,可上头有军纪,你还不能随便动那些百姓,但凡底下士卒受了委屈,老子想带着人去给手下的弟兄出出气、立立威,人他娘的还没找到呢,营里的从事就先找上门来堵着老子了,张口闭口就是纪律,差点没把老子气死。”
    “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兵,不就图个爽快么?现在没仗打,弟兄们憋得慌就算了,怎么好不容易混上了将领的位置,还得成天受这些人的鸟气?”
    这几声抱怨声音稍微大了些。
    另一侧那些原本端坐的从事们,闻声微微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哎,你小声点,他们看过来了。”旁边有人扯了扯那抱怨将领的袖子,低声提醒。
    “看过来怎么了?”
    那将领脾气也是个火爆的,不仅没收声,反而梗着脖子嚷道:“老子话今天就撂在这儿了,还怕他们去找上头告老子的黑状不成?老子刚才一进门就看过了,汉寿那边的从事今天一个都没来,谁能管得到老子头上?”
    “你他娘的少说两句,这里可是江陵,惹了事谁也保不住你...”
    学舍内顿时吵吵嚷嚷,领兵将领这边的戾气渐渐升腾,而从事那边虽然没有直接回应,但眼神也逐渐不善起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彷佛下一刻就要把学舍给掀了的当口。
    学舍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中,跨过了门槛,走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学舍,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几个将领依然在梗着脖子抱怨。
    来人穿着一袭普通的灰色布衣,看上去,就是个干瘪瘦削的糟老头子。
    这老头子手臂夹着一卷册子,花白头发梳得倒是整齐,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板得没有一丝表情,嘴角下抿,活像全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似的。
    他走到台上的书案后,将手里的册子“啪”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这一声脆响,终于让堂下的将领们稍稍收敛了些声音,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头。
    刚才那个喊着“还怕他们找麻烦”的桀骜将领,正准备翻个白眼继续抱怨,却突然察觉到,自己身边坐着的同桌,身体僵硬了起来。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过去。
    只见那刚才还在吹嘘阵前杀人都不眨眼的同桌,此刻脸色竟然难看得紧,眼角都抽了起来。
    “你怎么了?活见鬼了?”
    那同桌盯着台上那个灰衣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若游丝:“我...临沅之战打完的时候,我去过一趟地牢提人...这老头子...我看着有点面熟...”
    桀骜将领一愣,也跟着打量起台上那老头:“面熟?谁啊?难不成是从南军那边招降过来的叛将?那老子更不服了。”
    “不、不是普通将领...”同桌不敢置信地说道,“他好像是...南军主将程济。”
    “什么?!”
    桀骜将领瞪大眼睛,“程济不是死了吗?州牧大人可是亲自发了榜文昭告天下的!怎么可能在这儿?”
    同桌也有些不确定起来:“我也只是说像...”
    就在两人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时候。
    台上的那个灰衣老头,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耳朵却倒是一点也不背。
    他在书案后站定,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谁在底下说话?!”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久经沙场不怒自威气势的冷喝炸响,“站起来!”
    长期在军中养成的服从本能,让那两个将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推开椅子,笔直地站了起来。
    学舍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两人身上。
    程济双手按在书案上,目光冷厉:“你们两个,刚才在下面嘀咕什么?”
    那认出程济的将领额头冷汗直冒,虽然不知道这本该死了的南军主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成了他们的教书先生,但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绝对是荆襄最高层的机密。
    这种机密,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将领敢当众说破的?
    “没、没说什么...”那将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末将只是...只是嗓子有些痒,干咳了两声。”
    程济盯着他看了片刻。
    突然,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扯出了一抹让将领毛骨悚然的笑容来。
    “你想说什么,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程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里是学舍,不讲军法,想到什么就说,老夫不罚你。”
    那将领看着程济的笑容心里直打鼓,但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小声嘀咕了一句:
    “末将...末将就是觉得...您老人家长得,有些像之前那南军主帅,程老将军...”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皆是满脸错愕。
    之前临沅决战的南军主帅?号称朝廷“东南双壁”,坐镇荆南的主将?
    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哦,这样。”
    程济却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恍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见过那程济?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领还以为自己真认错了,心中一松,老老实实地大声回答:“末将汉寿守将,张大牛!”
    “张大牛么?好。”
    程济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从书案上拿起那本名册,翻开,在上面仔细找了找。
    找到“张大牛”那个名字后,他拿起一支笔,随手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醒目红叉。
    “好了。”
    画完之后,程济放下笔,抬起头,伸手一指学舍最后方的墙角。
    “去,去那个墙角,面壁站着听课,没有老夫的允许,不准坐下。”
    张大牛愣住了。
    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明白程济在那名册上画叉是在干嘛,但他久在军营,那种趋吉避凶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摊上大事了。
    “不是!你刚才不是说,想说什么就说,不罚我的吗?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老夫确实说了不罚你。”
    程济冷着脸,“但老夫没说,不能扣你的学分。”
    “而且,老夫还真就言而无信,就心眼小了,又如何?”程济冷哼一声,“你不服气?”
    张大牛脖子一梗:“当然不服!”
    程济直起身子,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看来,来这里之前,你们上头的人,真是什么都没告诉你们啊。”
    程济背着手,从书案后缓缓踱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老夫今天就告诉你们。”
    “你们坐在这里,不管是从哪里来的,进了这陆军学院,你们的命门,就捏在老夫的手里!”
    “在这里,有一套规矩,叫做‘结业评级’。”
    程济伸出手指,指了指那本名册,“上课不听讲、顶撞教习、考教不合格,都会扣分。”
    “结业的时候,分数不够,就拿不到那份结业的文书。”
    “拿不到文书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程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味着,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军中领兵了,老夫要是不点头放人,你们就只能在这陆军学院里,一遍一遍地重新上课,直到考教合格为止!”
    “就在刚才,因为你在课上喧哗,目无尊长,张大牛,你这门兵法策论课的起始分,老夫已经给你扣光了!”
    张大牛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扣分?不能结业?不能回去?
    那他妈不就是变相的软禁在这儿了吗!
    “怎么能这样!”张大牛急得红了眼,甚至下意识想要去摸刀,却摸了个空,“你这老头...你这是公报私仇!上头不会允许你这么干的!”
    “还真就这样。”
    程济根本不理会他的无能狂怒,他施施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随手一指学舍外的院落。
    “你不服气?那你可以看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院子里,一个晒得皮肤黢黑的雄壮汉子,正愁眉苦脸地拿着一把大扫帚,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扫着满地的落叶。
    那汉子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抬起头,往学舍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生无可恋的麻木与幽怨。
    看清了那张脸,学舍内的所有将领,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那...那不是贺拔虎吗?!”
    有认识的人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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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伙在荆襄军中还算出名,是一开始还挂着赤眉旗号时就在陆沉麾下作战的老人了,后来跨江作战,也立了不少功劳,荆襄平定后各自划分驻地防区,他已经好久没了消息,搞得大家都以为这家伙受了伤要卸甲挂印了。
    搞了半天,这位猛人,居然在这儿扫地?!
    “他是第四期被送来的。”
    程济冷冷地看着窗外扫地的贺拔虎,“性子傲得很,连老夫的话都敢当成耳旁风,最要命的是,人还比较笨,一张兵法阵图,教了七遍都看不明白。”
    “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在这学院里,快待了四个月了。”
    程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张大牛。
    “看起来,你也有这份才能,怎么,你想现在就出去,拿过他手里的扫帚,去替他扫院子?”
    张大牛浑身一个激灵,头摇得像风车一样,连连摆手,后退了几步。
    开什么玩笑!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顶撞一句,外面扫地的那个人就要变成自己了,如果说刚才他还在怀疑这老头是不是那名震天下的朝廷名将,现在几乎能百分百确定了。
    就是程济!要不然怎么可能来当这么多将领的先生?地位这么高权力这么大?
    程济看着被彻底震慑住的张大牛,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再次问道:
    “现在,你还觉得,老夫像那个死掉的南军主帅吗?”
    张大牛把头摇成了残影,斩钉截铁地大声喊道:
    “不像!绝对不像!是末将看错了!先生您是教习,跟那个什么程济,没有关系!”
    喊完,张大牛灰溜溜地,一溜烟跑到了学舍最后方的那个墙角,面对着墙壁,笔直地站好,再也不敢吭声了。
    看着张大牛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之前那个桀骜的将领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虽然也怕,但他觉得这老头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老头!”
    桀骜将领咬着牙,直视程济,“你这心眼怎么这么小?我们不过是没念过书的粗人,至于这么折腾我们吗?”
    程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他,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出头鸟啊?好!很有胆色,敢站出来替同袍打抱不平!”
    程济走回书案后,再次拿起了那支笔,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指,“你,叫什么名字?”
    桀骜将领看着他的动作,眼角一抽,又看了看墙角面壁的张大牛,心里打了个突。
    他又不傻,这要是报了名字,那一笔画下去,自己不也得去扫院子?
    他紧闭着嘴巴,死死咬着牙,就是不吭声。
    “怎么?哑巴了?”程济拿着笔悬在半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将领依然死活不说。
    “没事。”
    程济大度地放下了笔,可将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继续说道:“老夫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程济视线扫过下方所有人:“老夫一会儿,一个一个地问,总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要是问了一圈,一直没人肯告诉老夫你叫什么...”
    “那老夫就当你们这一期所有人,都在包庇!”
    “结业考教,你们第七期,一个都别想通过!”
    此言一出,整个学舍瞬间炸开了锅。
    “别啊先生!”
    “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啊!”
    “张老三!你他娘的赶紧自己把名字报上去!想害死咱们吗?!”
    “就是!自己惹的祸自己担!别连累老子回去练兵!”
    下面顿时一片鬼哭狼嚎,刚才还有些同仇敌忾的将领们,瞬间倒戈,纷纷指责起那个桀骜将领来,甚至连他的底细都给人扒了个干干净净。
    张老三面如土色,在众人吃人的目光中,没等程济吩咐就自己走去了那个墙角。
    而看着下面这群被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荆襄军骄兵悍将。
    程济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
    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名册重重一摔。
    “现在,都给老夫闭嘴!”
    “上课!”
    ......
    一节课,足足上了一个多时辰。
    从最开始的不服气和恐惧,到后来,整个学舍里,没有将领舍得再发出一丝声音打断授课。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甚至连那些原本对军事不怎么上心的从事,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那个挥舞着手臂、在舆图上指点江山的老人。
    程济并没有讲什么高深莫测的兵法,也没有咬文嚼字地去解读兵书。
    他讲的,全是他自己这大半辈子,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而且,他讲课的方式,在经过七期学院后,已经很有独特的味道。
    先提问,然后就开骂,骂得酣畅淋漓,神清气爽,直把一群将领的基本功贬低得一无是处,骂得他们额头青筋直跳,然后再教。
    怎么挑选扎营的地形,怎么辨别水源是否被投毒,怎么计算行军时的后勤损耗,怎么在绝境中鼓舞士气。
    他把自己那堪称大乾将领中最扎实的基本功,掰碎了,揉烂了,硬生生地塞进这群野路子出身的北军将领脑子里。直到外面的钟声“当--当--”地响起。
    这代表着,上午的兵法课,终于结束了。
    程济停下话头,将手中的戒尺随手扔在书案上。
    他看着下方那些张着嘴巴、还没有从刚才那些战场推演中回过神来的将领们。
    程济再次冷笑了一声。
    可这冷笑声中,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是真的开始喜欢现在的生活了。
    虽然绝大部分时间,他都不能出这座学院,不能在庄子里随意走动。
    但是,每当他站在这讲台上,看着这群曾经打败过他的敌军将领,被他在战术和经验上碾压得体无完肤。
    看着他们从最初的桀骜不驯,变成如今这副敬畏交加、如饥似渴学习他传授的一切的模样。
    他那被当初临沅一战击碎的自信与尊严,就彷佛在这里得到了某种满足。
    更何况。
    他前些日子,得到了来自长安京城那边的确切消息。
    顾怀没有骗他。
    朝廷真的信了他“临沅殉节”的死讯,他的儿子果然因为他的“殉国”而有了福荫,升了官职,去了一个清水衙门。
    从此以后,他程济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
    他不用再背负大乾将领的责任,不用再为战局殚精竭虑,他现在,就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辱骂这些无知小辈的教书先生。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程济干咳了一声,随口布置了些课业,“回去之后,把刚才讲的大营布置图,找出破绽,并且重新给老夫画一份无懈可击的出来,明天早上交,画不出来的...”
    他瞥了一眼最后方站得笔直的张大牛和张老三,“就去陪他们在墙角站着。”
    说罢,他夹起自己编纂的那本教材,施施然地走下讲台,往门外走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将领齐刷刷地全都站了起来。
    “先生慢走!”
    “先生辛苦!”
    将领们纷纷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哪怕是之前再刺头的几个人,此刻也是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废话!这老头不仅基本功扎实得可怕,随口指点几句就能让他们受用终身,更要命的是,他可是真敢不给结业分数啊!
    得知没这老头点头自己毕不了业,现在这帮将领真是恨不得把程济当祖宗一样给供起来。
    程济却根本没理会他们的恭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傲然走出了学舍。
    刚迈出门槛,迎面便走过来一个人。
    来人一身白色麻衣,面容圆润,手里同样夹着一卷手抄的册子。
    待到看清这人的面容。
    程济那原本还有些舒畅的心情,瞬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他停下脚步,从鼻腔里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毫不客气地骂道:
    “反贼!”
    对面那人,赫然便是天公将军,听到这骂声,他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
    “老狗!”
    两人在门槛处狭路相逢,谁也不肯让步,就这么怒视着对方,最后重重地撞了一下肩膀,擦肩而过。
    程济骂骂咧咧地往远处行去。
    而天公将军,则是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学舍。
    里面顿时又传出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不知多少。
    ......
    钟声再响。
    上午的课,彻底上完了,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天公将军合上面前的《政经释义》,小心翼翼地夹在腋下。
    他看着下方那些或狂热看着他,或陷入沉思的学生,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出学舍,秋风一吹,这位在课堂上还满是深厚思想的教习,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些叫声。
    天公将军摸了摸肚子,刚才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荡然无存。
    “今天中午不知道食堂做什么菜...”
    他砸吧砸吧嘴,心里盘算着,“前天那个红烧肉做得是真地道,肥而不腻,昨天那个排骨虽然也不错,但肉太少了,全是骨头,这帮厨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克扣了粮饷。”
    他一边往食堂走,一边在心里不住地腹诽。
    “还有顾怀那家伙...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天公将军想到这里就来气,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都多久没寄新的随笔册子回来了?搞得我天天上课只能来回嚼那些陈饭,没点新词儿怎么镇得住他们?”
    “等下次见着他,必须让他把稿子催出来,不然就罢课!”
    他一路想着,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热闹非凡,将领们端着食盘聚在一起,坐了一大片区域;而从事们则安静地排队打饭,坐在了另一边,泾渭分明。
    天公将军熟门熟路地去打了一份满满当当的饭菜,甚至还仗着先生的身份,多要了两勺汤汁拌饭。
    他端着食盘,在食堂里扫视了一圈。
    然后,他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只坐着一个人。
    程济。
    这似乎成了这所陆军学院里,最不可思议,却又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大乾的死忠老将,和赤眉的反贼头子,这两个本该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人,居然每天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天公将军将食盘放在桌子上,拉开长条板凳,在程济的对面坐下。
    程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又一声冷哼。
    “反贼就是反贼,吃个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没半点规矩体统。”
    程济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语气刻薄。
    天公将军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敬道:
    “老狗就是老狗,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讲什么体统,多吃点肉吧,省得哪天上课死在讲台上,还得我去给你收尸。”
    两人惯例地互喷了一句,然后各自冷哼一声,撇过头去,准备专心对付眼前的饭菜。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端着一个餐盘,出现在了桌子旁。
    那人将餐盘放下,十分自然地拉开长条凳,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
    程济和天公将军同时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去。
    却只见一袭白衣。
    顾怀笑着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说...”
    顾怀看着他们,“你们两个,加起来岁数都快过百了。”
    “听说你们天天凑在一起,除了骂这两句,就是比谁吃饭的声音大。”
    “你们这样...”顾怀顿了顿,“真的不会腻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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