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密辛将揭秘,何人执子何为棋
世家密辛将揭秘,何人执子何为棋(第1/2页)
时狐府外,来时坐着的董夏清垣,此刻被横着抬上了马车,场面很是新奇,引来了许多好事者驻足打量议论。直到车架上的闻玉冷着脸摆出怀里的戮商剑,才将这些胆大的看客给吓走。而待四周人散尽,止风才现身猫进了车厢。
车里躺着的董夏清垣听到熟悉的动静,懒洋洋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事情办得如何?”
原来早在宴席上,止风见根本不用自己从旁“携助”,时狐裳霓就主动上了钩对主子出手,便早早撤去,回府去办另外一件要事儿了。
“诸暨院今日来了贵客,不必我费力搞事引开大世子了。”止风惬意地往旁边一坐,今日诸事利他,他乐得清闲了一整日,好不自在。不过,待他看到主子从怀里取出一片翠绿青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只方寸锦盒中,脸上的欢快神色又尽数褪去,“主子,您真要这样做吗?”
“什么客人能让大哥撇下所有事情去见?”包括阻止他用魂珠夏翠去救董夏芫茜?
方才乐湖园中大戏上演,大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等到高潮迭起,他又被迫不得不配合自己将这场戏继续下去,此刻定然已是气急败坏了。在时狐家主交出魂珠夏翠之时,凭大哥的智力,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到此药会真正用到谁身上。只是,相比于这神药的去留,大哥应该对他擅自设计“恢复”自己的健康之身,会更加愤怒吧。
止风欲言又止,默了默,终是道,“是,家主的亲信。”
这些年来,家主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从不露踪迹,但偶尔还是会派亲信回府,与董夏清侯密谈要事。只是,家主却从不曾让亲信夹带过任何给予主子的物件儿。不管是表达关怀的信件口讯,还是象征父爱的礼物训诫,统统没有。所以,每回家主亲信入京办事之际,都是主子最不高兴的日子。
董夏清垣似是已然习惯,情绪早已不像儿时那般起伏得厉害,只将小小的方寸锦盒藏入怀里,淡漠开口,“如此,大哥还真没有空闲去阻拦我救芫茜阿姐了,岂不是好事。待会,你不必随我回府了。圣京安静了许久,是时候闹一阵了。”
他面上虽然表现得不在乎,但止风知道,他心里的怒气正如飓风般盘旋积攒,只待某一刻便会突然爆发。尤其是他最后一句,是交代止风抓紧时间把京中各处的暗网都调动起来。止风一向有任务时才会离开主子身边,而近日最要紧的大事,都已于今日尘埃落定。那还有什么重大要事需要他这个第一暗卫亲自去办呢?
止风叹气,原本以为今日得闲,原来,前面老天让他偷的懒,都只是为了让他全力以赴最后的大任务啊。说来,帮着主子寻爹这事儿,他们约莫着干了小十年了。可是主子那狠心肠的亲爹,还真是铁石不化,一点都不心疼自家儿子。他不仅自己从不露面,就连委派个亲信,也是全面布防,将各方面信息都藏得密不透风。是以这些年来,主子每一次想通过追踪亲信这条线查到家主下落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可是,主子不都决定启用涅槃计划了?怎么还是不肯放弃追查亲信这条路呢?主子的想法他不懂,可是主子的心情他很在乎,所以,干就干吧,只要主子能高兴,他止风就算跑断腿又算得了什么呢。
忠心小旋风领会了主子的心意,飞也似地蹿出了车厢,惊得外面驾车的闻玉一个激灵,差点脱开手里的缰绳。
而这时浅棠院中,裳霓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徘徊。院里的侍女们也闷头悄声干活,大气都不敢喘。如此异常的氛围,连带着院里的小动物们也都静若寒蝉。直到天雪初黛将董夏清垣没死的消息带回来,院里的众人好似才又重新活过来。
而裳霓经此一吓,完全没有了过生辰的欢喜,就连拆礼物的欲望也跌至了冰点,加上她听说由于自己的任性,时狐氏将珍藏了千年的神药都给赔了出去,更是气得连茶杯都摔碎了十几个。
初黛见状,怕她过于自责而怄气过度,只好将个中猫腻拆解给她听,“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就像被人设计好的折子戏一样。他董夏三世子从不出府,就连殿下的宫宴也只去过两次,今日为何会突然来参加你的生辰宴?来便来了,却又故意提前一日给你送上重礼,惹来旁人非议,激得你怒火大盛。时狐府门前他瞧出你我关系匪浅,又故意寻隙叫我出丑,如此一步一步,诱你入彀。你因此设计他饮酒发病,可偏巧,今日茯苓家主又因一株稀世灵草缺席宴会,府中更是莫名只留了一名刚刚回京的脸生医官……所以,这一切都是人为设计,并非全是你的过错。即便你不上他的当,他定然还有别的手段使自己发病。只要他今日进了时狐府,是在时狐府宴上发的病,那便不论什么缘由,时狐世伯都是要拿魂珠夏翠救他的。”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阳谋,目的就是冲着魂珠夏翠而来。时狐氏先前没有防备,只能被动入局,舍药保名。只是,据她所知,董夏清垣根本没有旧疾,那么他闹这一出骗去神药,又是为了什么呢?
岂知时狐裳霓听了这大段真相,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什么!!他竟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这个黑心黑肺的白眼狼!竟然是来算计我家神药的??!他就不怕我爹不在乎那些劳什子虚名,不给他药?”她语气里夹杂着被骗的愤怒与屈辱,还有对人性复杂的不可置信,以及对董夏清垣以自身性命为局的巨大震撼。
初黛原以为将她摘出因果,她便不会那么难受,却不成想,她的情绪竟然越发激动起来。原先,裳霓懊悔于自己因冲动而害家族受损,一腔怒气对准自己而发不出去,而现在,她的愤怒对象变成了董夏清垣,倒是可以毫不保留得宣泄出来。要不是她才因为莽撞而经历了一场大的情绪起落,说不定她这会已甩着鞭子打上董夏府去要公道了。
唉,单纯的裳霓啊,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天雪初黛暗暗叹气,这傻丫头自小骄横,却心肠耿直,性情豪爽,最是恩怨分明、区辨黑白,根本不懂算计为何物,也不知道利益如同毒汤,会熏黑人的心肠。幸好,她多想了一层,没有将真相全盘脱出,裳霓要是知道董夏清垣连旧疾都是假的,指不定又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毕竟,如今在世人眼中,董夏清垣已因神药而痊愈,此刻再去掰扯他先前旧疾的真伪,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意义。
不不不,初黛猛地反应过来,或许董夏清垣今日的目的,并不是要拿神药去救什么人,而正是要给自己一个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行于世间的理由。这两日住在时狐府上,她曾偶然听见时狐家主与时狐长霖提到神子废除遗旨一事,遗旨一废,那么,董夏清垣没了冀夜主帅这层身份引来的危险,自然便不需要再示人以弱。可是,他本来就是假病,为何非要魂珠夏翠这株真药来演这场戏?他们再编造一个高人施救的故事不是更为便宜稳妥吗?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密辛?
回想起几个时辰前董夏清垣对她的试探,她便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时她虽装傻充愣企图蒙混过关,但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信了她几分。他今日应是因为另有大事所以放过了她,那再有下次该怎么办?她可没有把握在他手里连续诈逃三次啊。
唉,她本无意惹尘埃,可偏遇惊风穿堂,招了一脑门的灰。如今她再想干干净净得全身而退,只能险中求生,再去探一回董夏府了。若是能拿到关键证物魂珠夏翠,或是再有一些实际的把柄在手,那么她就不必再害怕董夏清垣的威胁了。
想到这里,她又安慰裳霓道,“莫要再气了,气大伤身。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这便去董夏府好好捉弄他一番,给你出气好不好?”
裳霓马上来了兴致,“你打算怎么做?不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我跟你同去?妘婕!妘婕!”说到捉弄人这事,她的情绪立即高涨起来,却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妘婕现身。这时,银珠金盏听得屋里的呼唤,忙推门进来,询问主子有何需求。
“妘婕人呢?”裳霓皱起了眉头,妘婕身为她的影卫,可是从不离开她三尺之外的,怎么这会人影都不见了?
银珠欲言又止,却只道,“世子有何吩咐,交给我们去办也是一样的。”
裳霓意识到不对劲,立即冷眼移视到金盏脸上,“你说。”
金盏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忙道,“回世子,方才有一队府兵过来,将咱们院子团团围住了。领头的统兵大人说,是奉了夫人的命,来看住世子,不让世子离开院子半步。妘婕,妘婕她估计应该也被软禁起来了。”
“不可能?!我要去见阿娘!”裳霓一个字也不信,推开金盏银珠二人便要冲出去,好在被初黛急急拦住,“裳霓莫要冲动,兰姨如此做,定是为了保护你。”
初黛将她拉回到里屋,又示意金盏银珠退下,才继续道,“今日神子殿下亲在,宴上却还出现了偷换酒水的错漏,往小了说,这事是意图谋害世家未遂,往大了说,便是涉嫌毒害殿下。神子殿下没有因此问罪时狐氏,大概是因为她刚刚抬举了长霖世兄,不好驳自己的脸面。但是神子不追究,并不代表这件事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尤其是时狐氏身为此事主家,更要自纠自查,严阵以待,拿出自证清白的姿态来。”
“先前长霖世兄已传过话来,要你谨言慎行,万不可跟此事沾染上一点关系,便是因此。这件事可以仅仅是下人误传了酒水,也可以是奉菜的侍者本人仇视董夏清垣,还可以是外人指使要加害董夏氏,但决不能是受你指使,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裳霓如坠云里雾里,懵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打死也不能承认这事跟我有关,是吧?”
“是。而且,观眼下情形,你们时狐府,只怕也不是一条心。”初黛轻叹,这世家族里的利益龃龉,真是何时何地都缺不了席啊,“兰姨特地命人将你保护起来,不让你出去,应该是怕你被人恶意套话,设计陷害。所以从现在起,你就听话,好好待在房里。等风波过去,世伯将此事处理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初黛说得对。”虞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此刻才推门进来,无奈地看向自己那娇养的蠢丫头,“你瞧瞧你,再看看初黛,明明一样的小姑娘,人家多聪明啊,可你呢?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些什么。”说完,她又看向天雪初黛,语气中饱含了几分歉意,“阿黛啊,原本今日裳霓生辰,兰姨该多留你在府上热闹几日的。可是你瞧,眼下府上出了这样的乱子,兰姨唯恐照顾不周……”
“兰姨这是什么话,初黛已在府上叨扰了数日,原本今日宴散,我也要向世伯和您辞别的。只是现下世伯应该忙于宴会收尾诸事,初黛不便前去打扰,这便在此告辞了。”初黛很识趣地接过话茬,安抚地紧握了握裳霓的手,便笑着起身,准备离开。
岂知裳霓拉住她的手却不放,“娘!我都听话待在自己院子里了,为什么还要赶初黛走啊?!学子苑的屋舍又还没盖好,您要初黛往哪里去??”
虞兰见她实在任性,终是敛起了笑意,礼节性地冲初黛点了点头,初黛会意,只留了个安抚的眼神给裳霓,便挣脱她的手,出门去了。
“初黛复姓天雪,自有天雪府可居,即便天雪府住不下,那她也还有殿下亲赐的郡主府!她一个天雪氏女,吃穿住行什么时候还轮得到我们时狐氏来操心了?还有,你平时任性也就罢了,怎的今次如此胆大,竟捉弄起那董夏清垣了?他素日从不出门,你何曾与他有过过节?听你哥哥说,他与初黛似乎有什么渊源,你莫不是又是为了她才闯下大祸的?”
裳霓无奈地看着初黛离开,一心在愁自己要失信从绒晞了,正满心烦躁,担心初黛出了门就转头想法子进了秘境,又哪里听得见母亲在耳边叨叨的一个字?
虞兰兀自说了半天,却见她人在魂不在,压根没有在听她说话,头疼得甩了甩衣袖,又径自离开了。
不一会,院外传来一声洪亮的敕令,“传家主令,裳霓世子宴上受惊,突发晕厥之症,自今日起,自避院中幽居养病,任何人不得惊扰。”
而这时,时狐长霖忙碌了大半日,一刻没得闲,还在府门前送客。
先前董夏清垣离开之后,父亲仍与天雪世叔宴饮游湖,坐镇园中,总算安抚了大部分宾客的情绪,使园中盛宴不致生乱。而他则与母亲各自分工,一人照顾宾客,上下打点目睹了此事的客人与下人,另一人去应对宗老,控制参与了此事的侍者,还得派人看住容易莽撞惹事的裳霓。
好半日忙活,总算将这场不同以往的宴会护持到尾声,眼看宾客散尽,他揉了揉汗涔涔的鬓角,暗道,父亲这会儿,应该已在宗老堂应对宗老们的问询了吧,也不知他们今日是否能安然过关。
不同于别族,时狐氏的宗老席共有十位,称十宗老会。十宗老会由十位族中德高望重且修为不浅的族老组成,他们负责主持祖祠祭典,召开宗老大会,还有监察规劝家主之权力。族中大小一应事务,一般由家主一言而决,但若十宗老会有反对意见,便可召开宗老大会,请家主至,实行表决复议,以超半数以上的宗老意见为最终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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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若是十宗老会式微,宗老们皆要看家主脸色行事,那么宗老大会其实还是家主的一言堂。但若十宗老会势盛,那宗老们团结成一股绳,便可与家主分庭抗礼,在宗族大事上有一半的话语权。
而当今的时狐氏,偏偏是后一种情况。但庆幸的是,那些宗老们并不总是能拧成一股绳。
就在时狐长霖忧心父亲处境之时,有一抹嫣红色身影由远及近,走到了近前。原来,元嫆耽于游湖赏花,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都已离开,才姗姗来迟。
她满眼愧疚,一双含情目怯怯地瞧着时狐长霖,“都怪嫆儿贪享府上美景,才拖了这许久,累得长霖世子在此久候。这全是嫆儿的罪过,若是世子不介意,可否允嫆儿改日设宴赔罪?”
时狐长霖微微一怔,眼中立即闪过一丝惊艳,忙道,“嫆儿妹妹不必如此见外,唤我长霖哥哥便可。只是设宴赔罪却是不必了,你喜欢这府上的风景,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再者,嫆儿妹妹若是今日尚未尽兴,以后常来便是,届时我亲自陪你去逛,府上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你肯定喜欢。”
元嫆得意于自己美色的效力,见他如此热情,又试探道,“长霖哥哥,你可知你我两家长辈的打算?”
时狐长霖点了点头,将身后的侍从打发下去,又随手擦了一把汗,才道,“我一介武夫,自成年起便混迹于军中,从未想过男女情事。如今又受封主殿之位,以后只怕要永驻军中,一生与银刀铁汉为伍,与山林黄沙为伴。是以,霖,便越发不敢想婚姻之事。毕竟,什么样的姑娘才愿意嫁给我这般粗野武夫,跟随我去过军营的枯闷日子?”说着,他竟似情不自禁般,直接牵起了元嫆的手,眼含柔情,“直到你的出现。父亲跟我说你我亲事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直到今日亲眼见到你,我才知道,这世间真有如嫆儿妹妹这般真性情的好姑娘!你放心,将来你我成婚,愿意随我住军营便住军营,若是闷了想家了,我也随你回元家小住一段便是,绝不约束你的自由。”
元嫆微微使力,却没有成功抽回自己的手,心里便愈发厌恶起眼前这个人来。她今日来赴宴,虽然的确想要对时狐长霖使美人计,叫他对自己上心,使这婚事板上钉钉,可也实在忍不了他像个粗野蛮夷一样占自己的便宜。
且不说他这登徒子的做派,就说他那手,刚刚还擦过臭汗呢!!
元嫆极力掩饰自己的僵硬,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只疑惑道,“虽说你我是父母之命,但夫妻之道,便是相扶相守,自然是你去哪,我便随你到哪。军中再苦,只要你在,我也不觉得苦。只是,若是闷了闲了,不该是回时狐府小住么?怎的是回元家?”
“我就知道,嫆儿妹妹如此善解人意,定是最贴心的姑娘。”时狐长霖一脸感动,十分动容,夸完她才解释道,“住自然是能回来住的。裳霓与我自幼感情深厚,即便我成亲了,她定然也会留着我的院子,不会挪作他用。只是,她向来骄纵任性,不比你的好性子,我又一向军务繁忙,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你若独自回来,我担心你会受她欺负。纵然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不会太过分,但我却实在不忍心叫你受半分委屈。毕竟,下嫁于我,便已然十分委屈你了。”
下,下嫁??!
元嫆觉得自己彷佛是幻听了,她与他之间,他居然说是下嫁。若他与自己情投意合,感情深厚,或许她还会认为这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将她捧高讨她欢喜,可是他们分明才是初见。他即便再对她一见钟情,也不至于如此自贬吧?
而且,什么叫“她会留着我的院子”?元嫆实在是一头雾水,耐心也即将告罄,便果断用着巧劲将自己的手抽回,讪笑了两声,“裳霓妹妹再任性,将来总有一日也要成亲的。”
长霖似乎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笑着点头,“是啊,等到那一日,不论多忙,我们都定要回来参加她的喜宴。”
元嫆见他活脱脱一傻大个样儿,哪里有什么‘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的风华气度?她暗暗咬牙,心道传言果然就像狗屁——闻了只会膈应自己。
“长霖哥哥,时候不早了,嫆儿该回去了。”元嫆迫不及待地告辞,都不等长霖作出反应,便立即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马车旁一直候着的朱翾远远瞧着这头,也一直皱着眉,似是对这个未来的姑婿相当得不满。
“今日确实晚了,改日得空,我再约嫆儿过府游湖。”时狐长霖却彷佛迷了眼目一般,看不清好歹,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嫆后面,甚至在她上马车之时要去扶她,却被她不留痕迹地躲过。
元嫆进了车厢,转身回头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便立即放下了帷幕,将外面那张烦人的脸给挡了去。随后,马车扬长而去,朱翾也快步跟上,一车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时狐长霖一人站在原地。他望着远去的马车,眉上的笑意渐渐敛起,代之以一抹冷意。这时,其后的侍从白蔹贴心地近前来递上一方白帕,他抬手取过,细细擦拭着方才牵过元嫆的那双手,“都安排好了么?”
白蔹应道,“回主子,一切就绪。”
与此同时,元嫆坐在马车里,同样在擦洗着自己的双手,车外的朱翾瞧了,一脸的义愤填膺之色,“那什么世家世子,竟如此不懂礼数,哪有上来就摸姑娘手的?小姐,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元嫆将擦完的手帕直接扔出了窗外,一脸冷色,“只要能成为时狐世家的女主人,这点恶心算得了什么。”
朱翾还欲再劝,却忽然惊呼一声,“小姐!你看那边!”
元嫆掀帘去瞧,竟瞧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只绒绒的奶猫,它形体小小的,恐怕还不足一个成年人手掌大。只这一瞬,久远的记忆像是一只猛虎般在她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咆哮着冲了出来,叫她心头一紧。她眉头紧锁,正欲催促车奴加快速度,手却先一步掀开了车前的厚重帷幕,她抬头正对上车奴诧异的眼神,电光石火之间,她先开了口,“我感觉胸闷,想下去走走,你先驾车回去吧。”
说着,她提裙下了车,又在车奴的注视下转过身子来,“元家虽是父亲做主,但我很快便是时狐氏少夫人,回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知道?”
那车奴闻言,连连点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元嫆冷冷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转身去寻方才那只小奶猫。朱翾也忙跟了上去。
可谁知,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只小猫竟已跑远,引得元嫆追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元嫆小心翼翼地将它裹入怀中,感觉到它在瑟瑟发抖,正欲喊朱翾取一条锦帕来,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水流声突然闯入耳膜。
似乎就在一墙之隔的对面,水流断断续续,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响起,“你肾虚啊,这么慢!”
另一个粗粝些的声音回道,声音很近,“尿那么快干嘛?回去给人当柱子使?”
听到这里,元嫆忽的一阵脸红,原来方才那声音竟是……
!真是无耻下流!元嫆气得转身就走,却被他们下一句话给震在了原地。
前头那声音压低了些,但十分清晰,“虽说时狐长霖不是正经的世子,但人家好歹是咱面上的主子,你态度好点,别回头让人抓了小辫子。”
那粗粝的声音又道,“不过是个被收养的破烂户,较真起来,连隔壁的天雪初黛都不如呢。人家天雪初黛虽是废物,但好歹是正经的天雪氏子所出,有正统的世家血脉。而他,算个什么?也配在时狐府里作威作福?前头那些闹事的客人都走了,他还要我们在紫薇大道上站一天,奶奶个腿儿,拿根鸡毛就当令箭!”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小点声吧!你不要命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就凭咱家主对他的态度,估计他在时狐府里也呆不了几天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又有什么内幕消息??”
一阵窸窸窣窣后,那粗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还用着什么内幕消息?你也不想想,这京中世家家家传承艰难,谁家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冀夜军区历练?要不是不喜欢,能打发得那么远去?而且咱们这些年在府里,又不是没有亲眼瞧见小世子是如何受宠的,大世子是怎么被冷待的。还有这一次,时狐长霖当了主殿将军,那是天大的好事吧,可你看家主因为这件事高兴吗?”
“那你咋知道家主不高兴呢?他告诉你的啊。”
“嘿,就你这觉悟,跟你说也是白瞎。我就说一句,其他的,你自个领悟去吧。近来府上两件喜事,一个女儿生辰,一个男儿升官,双喜临门,本来多热闹。可家主偏偏就是不办这个青云宴,只办了小世子的生辰宴。这个中微妙,你体会体会。”
“那青云宴不是大世子自己推掉的吗?”
粗粝的声音似乎窒了一窒,似乎无语至极,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要是真心疼爱,会因为他说不要就真的不给吗?再者说,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明明可以两场喜事都办,也可以两场喜事一起办,可家主偏选了只办一场,这态度还用再明显一点吗?”
“照你这样说,大世子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啊。”
“傻帽儿,你一个成天日晒雨淋、拿着几俩碎银的府兵,还有空心疼那个锦衣玉食的假世子?你要是有他那改姓换命的运气,只怕做梦都要笑醒哦……”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而墙这一侧的元嫆却抱着小奶猫冷汗涔涔,久久没有动作,朱翾也如呆立木鸡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这时,时狐府中一座孤高耸立的观景台上,一截黑色的裙摆随风轻扬,正如同此刻其主人的心情。时狐长霖将手中的观远镜收起,嘴角微微翘起,“如此一来,我就不信她不改主意。”
此刻,他颀长的身姿凭栏屹立,迎风不动,浑身散发着绝代风华的芝兰雅韵,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元嫆面前展露出来的憨莽气质。
“这就是你想出的拒婚办法?”一道清冽又空灵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中有些怀疑。
时狐长霖笑着回转身,见那女子虽坐在布有轻纱的亭中,却仍戴着一方遮颜的面纱,忍不住道,“此处四下无人,你其实不必如此谨慎。”
女子没有理会这个话题,而是继续道,“你觉得以元嫆的性子,她会就此知难而退么?”
长霖掀开轻纱入了亭子,落座在她身旁,“她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只一心想入时狐氏做女主人,如今知道与我成亲并不能助她达成所愿,难道还不会放弃么?”
“世家血脉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拿来胡乱编排,就不怕她生性谨慎,真去调查你的身世?”
长霖闻言,一面将剥好的红焰果推到她手边,一面笑着回答,“父亲的家主院固若金汤,连我想安插个人进去都难于登天,更别提旁的闲杂之流。你尽可安心,我父亲母亲身边的人都是忠仆中的忠仆,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漏不出去。元嫆想要查证我的身世,绝不可能从世家内部下手,只能寻求外途。”
女子瞧着白玉盘中粒粒饱满晶莹的红焰果实,手指微动,“你是说风细流?”
风细流是一处民间互易消息之所,自两百年前问世以来,日渐壮大,享誉大兴,其主子柳百川号称尽知天下秘事,可解众生之惑,更是有一字千金的盛誉。
“不错。虽然对我们世家而言,风细流根本上不得什么台面,那个所谓的百川先生,不过也只是个不甚入流的跳梁小丑罢了,可对那些凡夫俗子来说,风细流柳百川的名号,还是很能唬人的。旁人只知道那个柳百川一字价值千金,却不知要他改一字,仅需万金。”
其实说白了,便是,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风细流就有本事给你交出一份答语,解你疑问。同样另一方面,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风细流也能将答案上的字稍作修改。当然,后者这种勾当,通常都是隐秘操作,不为人知。
“原来你已找上他了。”女子肯定道。
怪不得风细流起于阡陌之间,既无神子撑腰,又无世家后台,却能扯那么大一张招摇撞骗的旗,长存世间两百余年而不倒,原来竟是有着明里暗里两套生存法则。
“当然,如今万事皆备,只待她元家主动退婚就是了。阿靖,我答应过你的,今生绝不会另娶她人。”时狐长霖胸有成竹地保证,如视珍宝一样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深情。
芝灵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投射到眼前的红焰果上,才恢复了几分冷静,“若是如此那便最好。怕只怕那元嫆偏执多疑,没有那么好骗。”
“阿靖素来都是想事周全的,可这天下的女子哪里都如你一般聪敏?我瞧那元嫆也不过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郎,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哭着鼻子回家求她爹退婚去了。”
芝灵靖微微皱眉,只看他正是兴头上,便没有点破他的自负,只暗自思忖着,轻敌乃是兵家大忌,时狐长霖于冀夜军中历练多年,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会疏忽,此事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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