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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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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黑市(第1/2页)
    苏尘是在院子门口遇见青萝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石板地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他洗漱完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青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平时在府里干活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半新短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利利落落地扎了个马尾。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青布挎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苏尘看了她一眼。
    青萝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先开了口:
    “世子今天起得早。“
    “嗯。“苏尘的目光落在她胳膊底下的挎袋上,“要出门?“
    “去蒙训院。“青萝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开课的日子,您忘了?“
    苏尘没有忘。他只是没想起来今天是几号。蒙训院每旬开课五日、休息五日,轮到开课的日子,城里满了十五岁的少年男女就要去报到。青萝今年十六了,按理说已经去了一年多——但朝廷的规定是:十五岁入学,至少学满两年方可结业。她现在还是“在学“的状态。
    朝廷设蒙训院,各州都有。年满十五岁、没有加入门派的少年,不论男女,一律必须入学。文的一边,教识字、算数、朝廷律法的基础;武的一边,教基础修炼功法、体能操练、简单的兵器使用。不教深的东西——两年时间不够教深的。它的目的很朴素:让每一个到了年纪的人至少能认几个字、会算简单的账、练一点粗浅的功夫防身。
    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蒙训院的武训比例要比内地高得多。毕竟北边就是寒渊,说不定哪一天战事吃紧,这些受过基础训练的年轻人就能直接补进后备军里。苏烈手底下不少兵,就是从朔州蒙训院出来的。苏尘有时候会想,朝廷设这个制度,说到底还是为了打仗准备的——文的部分只是顺带,武的部分才是根本。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申时前后吧。“青萝想了想,“上午是武课,下午是文课。要是武课拖堂了可能晚一些。“
    苏尘点了点头。
    青萝又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他今天会不会出门、要不要她提前回来准备晚饭什么的——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大概是想到苏尘一向不喜欢被人管着行踪,就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就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厨房里有粥,早上刚熬的,您别忘了吃。“
    说完这句她才真的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渐渐远去,拐过院门,消失在那头的薄雾里。
    苏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院门安静了片刻。
    他吃了粥。
    青萝熬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烂开,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配了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芝麻油和醋。他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慢慢地喝完了一碗,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东市那条街。
    清晨的东市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一些。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冒着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面饼的焦香和油锅的滋滋声。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箩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街角的茶水摊已经坐了人,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端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喝热茶,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杂货铺门口啃烧饼,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路过的人,大概是家里的伙计,等着掌柜开门好上工。
    老周的算命摊也已经支起来了。
    还是那张简陋的木桌、那块半旧的黑布,几支竹签插在筒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写着“测字算命“的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老周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正在喝粥。他喝粥的样子很慢,不急不躁的,一碗粥能喝上半天。
    看见苏尘走过来,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少主今天来得早。“
    “嗯。“苏尘在摊位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只有一尺来高,他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和老周的桌面齐平。他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玄铢,放在桌上,“想托先生办件事。“
    老周看了眼那枚玄铢,没有急着收。他先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了,在手里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问:
    “少主请说。“
    “想去一趟城西。“
    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苏尘注意到了。然后老周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玄铢从桌面上夹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城西有什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黑市。
    苏尘第一次知道城西地下有黑市,是一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踏入淬体境不久。下品下的修为,修炼九境里最低的那一阶。丹田里那缕气感刚刚稳定下来,能完整地走完一个小周天而不在中途断掉。他开始琢磨着怎么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淬体境只是起步,后面还有凝元境、开脉境,越往上走越难。纳气法的效率摆在那里,想要加快速度,就需要一些辅助的东西。温养经脉的药散、帮助凝气的药草、提升运气效率的材料——这些东西,在皇城天邑的大药铺里不算难买,但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正经药铺里根本进不到货。一来,这里的药铺多是进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辅助修炼类很少进,二来,太远了,运过来不划算,也没有那么多人买。想买,就只能去黑市。
    他跟老周打听了一回。
    老周当时正在整理他那几根竹签,听见苏尘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城西地下有地方卖这些东西。但少主您一个人去不合适。“
    那时候苏尘才十岁。淬体境的底子还没站稳,身体又瘦又小。别说去黑市了,一个人出城走远了苏烈都不放心。老周不让他一个人去,自己去了一趟,帮他把东西带了回来。苏尘记得那天老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袖子里揣着几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多说。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老周渐渐开始带着苏尘一起去。头几次只在入口外面等着,老周进去把事情办完就出来。后来有一次,老周问他:“想进去看看吗?“苏尘点了点头。于是老周带他走了一趟——从醋坊旁边的夹道进去,穿过堆满空酒坛的院子,掀开那块和地面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
    那是苏尘第一次看到黑市的样子。
    狭窄的通道,昏暗的油灯,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药材、泥土、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通道两侧挖出大大小小的洞穴和隔间,大的能摆下两三张桌子,小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有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交易,有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人在角落里翻看着一堆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老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神情自然得像在逛集市。他只是偶尔侧过头,低声给苏尘指点一两句——“这个摊子是卖情报的,别靠太近“、“那个角落里的人别盯着看“、“左手边第二个摊位的东西别买,掺假的“。
    虽然一年多下来,苏尘对城西地下那片黑市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几条通道的走向、几个主要摊位的位置、几个常年在里面混的面孔——心里都有了数。但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何况黑市那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以他现在的境界独自前去还是太危险。
    所以他今天还是找了老周。今天也不光是要买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市热闹的街巷,拐进了西城的地界。
    越往西走,街道越窄,铺子越少,行人也稀稀拉拉的。城西这一片本来就是朔州城里最冷清的区域——巷子窄,房子矮,住的大多是普通人家。路边的墙根下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墙角堆着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木料和破瓦罐。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下就消散了。
    老周在一家醋坊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他侧身拐进了醋坊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夹道。那条夹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潮气很重,头顶晾着一排旧布鞋,也不知道挂了多久了。老周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堆满空酒坛的院子。那些酒坛大大小小地摞在一起,高的垒了两三层,有些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踩上去咔嚓作响。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后院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块木板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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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块木板盖在地上,边缘几乎和地面的泥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不是锁着的,只是挂在上面做个样子。
    老周走过去,弯腰掀开木板。
    木板底下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陈旧气味。洞口往下,是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有几个新鲜的脚印。
    老周侧过头,朝苏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下了。
    苏尘跟了上去。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几级,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底。越往下走,空气越潮,那种混合了泥土和霉味的气息越来越浓。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石砌墙面,上面渗着细密的水珠,在几盏油灯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地下通道里,脚步声还是清晰可闻。
    苏尘站在通道口,目光往前扫了一圈。
    这就是城西的地下黑市。
    一条主通道蜿蜒向前,两旁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把通道的轮廓照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头顶不高——一个成年男子伸手几乎能碰到顶,有些地方甚至要低着头才能过去。空气算不上新鲜,但也不至于憋闷。通道的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墙。
    和两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苏尘沿着通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这个时辰还早,黑市里人不算多。几个摊主正靠在墙边打盹,或者就着一盏油灯整理自己的货品。有人在卖低阶的玄晶碎料——品相一般,大块的指甲盖大小,碎的就和沙粒差不多。有人在卖兽骨和兽皮——从城外猎来的低级妖兽的残骸,骨头磨粉入药,皮可以制甲。还有一个摊位卖的是瓶瓶罐罐的药散和药膏,标签歪歪扭扭地贴在罐子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苏尘在一个卖药材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发黑。他看了苏尘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寻常,但也没有多问——黑市的规矩就是不问来路。苏尘蹲在摊位前挑了一会儿,聚气草的分量够了,温脉散的品质一般但能凑合用,凝元膏没有现成的,要等三天后才能取货。他和摊主谈了价,付了定金,约好了取货的时间。
    谈完这笔之后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摊上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手抄本——不是什么功法,是一些杂记和地方志之类的东西。他翻了翻,没有找到感兴趣的,放了回去。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后面有几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洞穴,里面摆着桌椅,几个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低声交谈——那是黑市里的信息交易点。有人在这里买卖消息,有人在这里约见面,有人只是借这个地方避避风头。苏尘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记下了那几个人的大致轮廓。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
    通道尽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多大的一声。有人在低低地呵斥着什么,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和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苏尘的脚步停住了。
    那声音是从主通道尽头的一个拐角后面传过来的。不响,但在这安静的地下通道里,听得很清楚。苏尘站在原地等了两三秒,侧耳听了一下——呵斥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稍微高了半度,然后又是一声闷响。
    他没有多想,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拐过墙角,通道在这里收窄了一些。头顶的油灯也稀疏了,光线比主通道暗了不少。他看到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两个大人都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看起来不像黑市的摊主,倒像是混进来找茬的闲汉。其中一个正揪着一个小孩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怼。另一个在旁边蹲着,翻着一个破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几块干硬的饼、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那个被揪着的小孩大概和苏尘差不多大,也可能小一些——瘦得不成样子,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破破烂烂的,整个人缩在那件大得离谱的衣服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团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还没有熄灭。
    “就这点东西?“揪着他衣领的那个男人用另一只手翻了翻破布包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前两天不是还弄到了一块碎晶吗?拿出来。“
    小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既不回嘴,也不求饶。
    那个男人似乎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把小孩的后脑勺往墙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传得很清楚。
    苏尘站在两三丈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他先看了一眼周围——这条通道比较偏,主通道那边的人看不到这里,也听不到这里的动静。那两个人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在这里堵人的。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站的位置和朝向,通道那头有没有别的出口。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上去打。他转身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弯腰拿起摊位上的一只粗陶罐,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手。
    陶罐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摊主愣住了。
    那一声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非常响——比刚才小孩后脑勺撞墙的声音响得多。两个正在逼问小孩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苏尘的方向。
    苏尘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陶罐碎片,然后抬起头对摊主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手滑了。多少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通道里足够传过去。那个揪着小孩衣领的男人盯着苏尘看了两秒钟——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半大孩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苏尘没有等他判断出结果。他从钱袋里摸出几枚碎晶,放在摊主的桌上,然后才抬起目光,像是刚注意到那边有人一样,视线淡淡地扫过去,和那个男人的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移开。
    那个男人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小孩敢这么看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松开了小孩的衣领。旁边蹲着翻包的那个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苏尘这边走了过来。
    苏尘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两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领头那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崽子,你故意的吧?“
    苏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平静。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瘦长身影——老周。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拐角那边走过来了。他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两三丈外的阴影里,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站着。
    但那个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目光停住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老周站在那里,姿势很松——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松,是那种不需要绷着劲也能随时接住任何东西的松。一只手揣在袖子里,看不出来那手底下攥着什么。呼吸也稳,站的方位也有讲究——不前不后,恰好堵住了那条通道最窄的关口,要想过去就得从他身边擦过去。
    那男人盯着老周看了两秒。他那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被他抬手按住了。
    “啧。走了。“
    他说得很短。没有多解释什么,也不像是在跟老周对话——更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行了,没意思了“,转身就走。他那个同伴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男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那头。
    苏尘等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过身,走向那个还靠在墙边的小孩。
    小孩没有跑。
    他靠着墙,一只手按着刚才后脑勺磕到的地方,另一只手条件反射似的护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破布包。那双浅色的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底下抬起来,看着走近的苏尘。目光里有警惕,有戒备,但没有恐惧。像一只没有力气逃跑的小兽,但牙齿还是尖的。
    苏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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