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再启炎京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几乎把河西镇走了个遍。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带人，就自己一个人，有时候去河边坐着发呆，有时候在镇子上的老街里慢慢逛，看着那些跟他离开时几乎没变的铺面和门脸，他看到那家好久好久就存在的打铁铺，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他看到镇西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时还是聚着一群老头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叭叭响。
    他没有刻意去找谁，也没有跟谁告别，走在街上的时候偶尔会有上了年纪的人看他两眼，觉得面熟但又叫不出名字，他也只是点头笑笑就走过去了，这种状态挺好，像是在跟自己过去的日子慢慢对了一遍帐，不用说话，只用眼睛和脚步就够了。
    刘小虎那边他去了几趟，两人坐在药铺里喝茶闲聊，刘小虎跟他讲这几年镇上发生的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盖了新房，镇口那条路修过一次又裂了，补了又裂，林峰听着，偶尔应两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甘草水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铺子外面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也见了两次陈静安的娘。虽然家就住旁边，但在外面也会见到。
    第一次是林峰走到古树那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井边打水，动作慢吞吞的，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林峰喊了声陈婶，她放下水桶走过来，问他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小峰，你……你有见过我家静安没有？」
    林峰看着她，摇了摇头：」没有，陈婶。」
    她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一种很淡的失落，像是已经问过太多次了，已经学会了把这种失落藏起来，只露一点点在外面。
    她哦了一声，说了句」那行，你忙」，又走回去继续打水，林峰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看见她把桶从井里提上来的时候胳膊顿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拉上去了。
    后来有一次他出门，在巷子里又碰见，她又问了同样的话，林峰还是摇了摇头，这一次陈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林峰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开口叫住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五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几个人已经站在了河西镇外面的土路上，晨雾薄薄一层浮在田野上方，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轮廓模糊，露水很重，路边的草叶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林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小镇，屋舍的轮廓在雾气里半隐半现，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细细的白烟升起来，在无风的晨色里笔直地往天上走，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回去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打算再去敲刘小虎的门。
    就连欠赵莽的酒都没有给。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
    同时他又看向了青龙，「青龙伯伯，这回我们不乘坐飞舟了，您直接使用您的空间成熟的手段了，我不想再看沿途的风景了，这样省事，还省劲，速度还快!」
    青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他抬手朝前方虚空一划，指尖过处空气像被撕裂的布一样向两侧翻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裂缝边缘泛着细碎的光，通道里面看不清楚，隐约有风声从深处传出来，低沉悠长。
    」走!」青龙说了一声，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影七影八跟着，张玄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雾气里的小镇，然后转身跨进了裂缝，林峰跟在他们后面，一只脚踏进裂缝的时候他又偏头看了一眼外面那条黄土路和路尽头的镇子轮廓，太阳还没出来，光线还是灰蒙蒙的。
    他收回脚，裂缝在身后合拢了。
    通道里没有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暗色，偶尔有细碎的光斑从边缘掠过，这一次他没有再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脚步声被通道吸收殆尽，周围的空气带着一种微凉的压迫感，不难受，但让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亮光重新出现，一道裂缝从中间撑开，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几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周遭已经换了一番天地。
    眼前是开阔的田野，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长条形的阴影横亘在地平线上，那是城墙，城墙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厚重的质感，绵延到视线尽头，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垛口的轮廓和巡逻士兵的身影。
    青龙远眺那片城墙，声音放得轻：」到了，炎京!」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大城的轮廓，脑子里浮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时的记忆，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跟着王富贵混进来参加拍卖会，怀里揣着玉元真人的老底，一掷千金拍下焚天诀，那时候他不知道炎京代表着什么，只是觉得城很大丶人很多丶路很宽。
    后来他在北玄丶在中庭其他地方辗转多年，但炎京对他的意义一直有些特别，不只是因为他娘在这里，也因为这是他最早接触到」修士」这个概念的地方，是他世界里第一片真正开阔起来的天花板。
    城门口排着队，进出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几个守城士兵站在门洞两侧，腰间配着刀，目光在进城的行人身上来回扫，轮到林峰几人的时候，领头那个士兵把他们拦下了，那士兵三十来岁，脸型方正，目光带着官差特有的那种不耐烦和审视的劲儿。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深色可疑，到旁边接受检查。」他开口问，语气不算客气。
    林峰刚想说话，张玄陵先开口了：」我们进城啊，前面那么多人你怎么不问，到我们这儿就拦？你这看人是随机的吗？还是单纯的就对我们有意见？」他指了指前面刚走进去的人群，表情不太好看。
    那士兵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最近城里有细作，圣上有旨加强盘查，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叫你站旁边就站旁边，抗旨啊？」
    他身后那两个士兵也往前跨了一步，手里长枪微微放低，摆出了准备拦人的姿势。
    林峰看了青龙一眼，青龙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他又看了一眼那领头士兵手里的长枪，枪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光。
    他朝前走了一步，手伸进怀里，那领头士兵警惕地盯着他，林峰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动作自然地递过去，像是递一张普通纸条一样随意，那士兵快速扫了一眼左右，确认没人注意这边，然后伸手接过银子，攥进手心，面上换了副表情，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让他们过去，放行!」
    他往后让了半步，侧身示意门洞方向，林峰点了点头，带着几人穿过了城门口。
    走进去之后张玄陵还在念叨，声音压低了但那股不爽劲儿没散：」这人也太会挑人了，怎么偏偏挑咱们，区别对待。」
    林峰没接话，只是往前方街面上扫了一眼，炎京的街道比他记忆中更宽了些，两旁的铺面也翻新了不少，好些挂着烫金招牌，门脸气派，街上的人比河西镇多了几十倍，走路的人丶挑担的丶骑马的丶坐轿的，挤在一起却不显得乱，各走各的道。
    他们没有在街上多逛，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酒楼先坐下来，酒楼不大，二楼有靠窗的座，几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来，影七点了几样菜，又让人上了壶茶，酒楼里的菜味道一般，但热乎上桌的时候锅气足，倒也解乏。
    其实林峰几人以他们现在修为对五谷杂粮毕竟没有太多的需求，但也许又因为既然修为还不是很高，故而还是想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还没开始的时候，我青龙便开口：」我出去一下，」然后起身下了楼，没等几个人回应。
    等他回来的时候几人还能一起吃了一小会，在之后桌上的菜已经七七八八被既然给解决完了，茶也续过一道了，林峰既然刚刚也在讨论落脚地，刚要开口问去找住处的事，青龙先开口了：」有地方住，不用找了，跟我走。」
    林峰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下楼，走在街上的时候他侧过头问了一句：」青龙伯伯，这里不会也有个悦来客栈吧？」
    青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猜得挺准。」
    林峰愣了一下。
    」不过我们不住悦来客栈，」青龙补了一句，」有更好的地方。」
    他带着几个人穿过几条街，穿过几条巷子，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宅邸，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被磨得发亮，两盏灯笼挂在大门两侧，虽未点亮但看着也气派，还有两个大石狮子在旁边镇守。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林府。
    林峰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两息，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惊讶，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快习惯这种事了，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个」林府」在等着他。
    青龙见他站着没动，开口说道：」不用想了，这就是你家的。」
    张玄陵凑上来，左右打量了一下整座宅子的门脸，然后感叹了一句：」峰哥，你家真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说，」深不可测。」
    说完他还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说的这个词表示认可。
    林峰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我也是白问。」
    青龙已经走上前去敲门了，门环撞在铁座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没多久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面容偏老丶目光炯炯有神的人探出半边身子来，他穿的衣裳朴素但乾净，腰背挺直，看人的时候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常年守着门练出来的警惕劲儿，他把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开口问：」几位找哪个？」
    青龙没有多解释，侧身指向林峰，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令牌黝黑发亮，正面刻着一个」良」字，笔画深深刻入铁面，他把令牌在老者面前晃了一下，语气平淡：」这位是你们少主。」
    老者目光落在令牌上停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迅速移开目光，视线在青龙脸上掠过，又落到林峰身上，他拉开门快步走出来，弯下腰抱拳行礼：」老奴不知道少主会来，怠慢了，少主快请进。」
    林峰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伯别这样，不用这么客气。」
    老者直起身，侧身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个人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在旁边跟着，边走边低声说：」老奴姓王，是这府上的管事，之前不知道少主会到，什么都没准备，实在是老奴失职。」
    」没事没事，」林峰说，」我们也是临时决定来的，不怪你。」
    进了大门之后视线一下子开阔了，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中间一条甬道直通正厅，两侧种着几棵桂树和两丛翠竹，修剪得齐整，从外面看只觉得宅子挺大，进来之后才发现比想像中还要深，甬道尽头是正厅，正厅后面隐约能看到几进的院落层层叠叠向后延伸。
    影七影八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张玄陵倒是不掩饰，东张西望了好一阵，嘴里啧啧了几声。
    王管事带着他们穿过前院，边走边介绍哪些地方是正厅丶哪些是厢房丶后厨在什么位置，到了正厅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林峰说：」少主，后院有几间厢房常年空着，平日里都有打扫，被褥也都备着，您和几位贵客先歇着，老奴去安排人烧水备饭。」
    林峰点了点头，然后又叫住他：」王伯，不用太麻烦，简单就行。」
    」哎，好好好。」王管事答应着，脚步却没放慢，转身朝侧廊方向快步走去。
    林峰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屋檐上方照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站在这里能听到外面街道上隐约的喧闹声，但隔了几道墙之后已经不那么真切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正厅，在靠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张玄陵在他旁边坐下来，身子往后一仰，舒了一口气：」可算有地方了,这几天睡地铺睡得我腰都快散了。」
    林峰瞥了他一眼：」你一个修道之人还怕腰酸？」
    」修道之人也是人，」张玄陵理直气壮，」人的腰该疼的时候照样疼。」
    影七影八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影八摇了摇头没接话。
    青龙已经不在正厅里了，不知道走到哪边去了，但林峰知道他不会走远，应该就是在这府邸里四处转转看看。
    他又望着门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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