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活水出地，人间死地

    常生眼神微凝，想起张守义曾言。
    隔壁几个县，起义不断，叛军四起，战火绵延千里。
    行军打仗，最缺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粮草。
    乱世养兵，百万大军，日日耗粮。
    这妖道看似盘踞青溪镇，祸乱一方乡土，实则是借着天灾掩盖人为，借大旱之机，光明正大搜刮粮草，暗中供给叛军。
    而那深埋地底的锁水阴阵，便是他的杰作。
    先布大阵封禁地脉，制造全境大旱，断尽百姓生机，再以神井活水为筹码，拿捏万民性命，逼迫各村百姓乖乖交出存粮。
    一环扣一环，步步算计，歹毒至极。
    更可怖的是，这阵法笼罩整座青溪县，耗万民生机、聚遍地死气，如此庞大的阴煞地气，除了配合乱世筹粮，恐怕还另有图谋。
    只是眼下线索不足，任凭他历经数百年岁月，一时也难以勘破全貌。
    “看来这青溪县的水，远比我想的更深。”
    常生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陶罐外壁。
    扭曲晦涩的阵纹触手生寒，阵阵阴邪地气顺着罐身溢出，却根本近不得他分毫，尽数被肉身自带的温润清气隔绝在外。
    常生又将这些陶罐放了回去，亲眼见到那陶罐外的阵纹运转，才放下了心来。
    以他如今的实力，能看破这一死局，已然是不易。
    若是贸然毁了那陶罐，恐会引发阵法反噬，惊扰幕后之人，反倒害了全村百姓。
    当下之计，先保村民，再查根源。
    想通此间关节，常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折返荒坡掘井之地。
    未及走近，便远远听见坑下传来一阵阵激动至极的呼喊，声浪冲破荒寂，响彻四野。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活了！我们田家村真的活了！”
    常生抬眸望去，只见方才丈余深坑此刻已掘至三丈深浅。
    坑底黄土彻底湿润发黑，一股股清澈活水顺着土层缝隙不断涌出，汩汩流淌，迅速在坑底积起一汪清潭。
    清凉水汽四散弥漫，瞬间冲散此地经年燥热。
    他一靠近，便察觉那扑面而来的湿润凉意，让所有人浑身通透。
    这一年大旱，寸草不生，滴水如金。
    此刻看着潺潺活水，所有村民再也绷不住，一个个眼眶通红，跪地痛哭。
    张守义立于坑边，望着坑底不断涌出的清泉，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老泪纵横。
    官府风水师断言天要亡村，全村人坐等枯亡，谁能想到，这位偶遇的白衣公子，仅凭一双慧眼，便为他们掘出了一线生机。
    他转头看见缓步归来的常生，当即快步上前，深深躬身一拜，语气哽咽：“公子再造之恩，全村世代难忘！”
    坑内所有村民闻声，齐齐抬头望向那道白衣身影，纷纷放下农具，跪地叩拜。
    “谢公子救命！”
    缕缕功德金光，悄然飘入常生识海，汇入无字古经之中，默默积淀岁痕底蕴。
    常生神色平和，微微抬手：“都起身吧。”
    “水源已出，只需顺势拓井、加固井壁，便可长久取用，再引流水润田，不出半月，村中荒芜田地便能重焕生机。”
    众人闻言，心中希望更盛，连连应声。
    死寂了一年的田家村，终于在今日，彻底挣脱了死亡的阴霾。
    张守义擦干泪水，连忙安排人。
    一部分人留守拓井修壁，一部分人赶回村落，清理水渠，只待井水充足，便引水入田、浇灌枯土。
    忙乱之间，张守义留意到常生神色淡异常，似有心事，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公子可是还有顾虑？”
    常生抬眼望向青溪县的方向，远方天际燥热昏沉，隐隐裹挟着一股阴郁煞气。
    “村中危机暂解，但大旱根源未除。”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此地大旱非是天灾，是人祸。”
    张守义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人祸？难不成……真是镇上那妖道所为？”
    “是他，也不止是他。”
    常生没有细说地底阴阵与乱世筹粮的隐秘，此事牵扯太大，凡人知晓过多，只会徒增惶恐，惹来无边因果。
    “我需前往青溪县一趟。”
    此言一出，张守义脸色骤变，连忙劝阻：“公子万万不可！那妖道手段狠戾，官府兵马都奈何不得，您只身前往太过凶险！”
    村里刚刚得救，他万万不愿这位救世恩人折损在妖道手中。
    常生淡淡一笑，眼底无半分惧意。
    “无妨。”
    常生语气轻淡，“我只是去看看，若知不可为，也不会白白搭上性命！”
    “你们守好村落，好生养护水井，消息暂时要严格保密！”
    这处水源，是常生用勘探之能，在大阵中寻到了一处漏洞。
    若是让那布阵之人知晓，补全了这漏洞，那青溪县当真是没了生机。
    “是，老朽晓得！”
    张守义见常生心意已决，知道劝阻无用，只能重重叹息，深深一揖：“老朽代全村百姓，盼公子平安归来。”
    常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白衣无风而动，转身抬步，朝着远处燥热朦胧的青溪县方向，缓步走去。
    村后荒林阴风未散，地底阴阵依旧蛰伏，妖道盘踞镇上，乱世暗流汹涌。
    这一场笼罩青溪县的惊天大局，唯有他这甲子长生客，敢以身入局，一探究竟。
    干裂的土地绵延至天际，沿途不见半点活人气息。
    常生一路翻过山岗、踏过枯河，孤身独行在燥热的天地间。
    他一路默然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烈日渐渐西斜，燥热的日光缓缓褪去，直至天色昏暗，暮霭沉沉铺满四野，一座荒芜村落终于映入眼帘。
    村口立着一块风化斑驳的石牌，其上“王家沟”三字虽被风沙磨去大半，却依旧可辨。
    瞧见这三个字的瞬间，常生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唏嘘怅然。
    六十年前他苏醒之时，曾途经此地。
    彼时的王家沟，山清水秀，溪涧潺潺，草木茂盛，户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是远近闻名的世外桃源，溪水绕村而过，滋养得一方水土丰润鲜活。
    不过甲子岁月，转瞬沧海桑田。
    眼前的王家沟，早已没了半分昔日模样。
    整片村落死寂沉沉，比田家村更为破败萧瑟。
    田家村尚有生机，众人掘井求生、心怀希冀，可此地，只剩彻骨的死寂与绝望。
    此地距离青溪镇更近，首当其冲承受大阵封禁地脉的反噬，受灾远比周遭村落惨烈。
    放眼望去，村口枯树歪斜倒伏，路面干裂龟裂，家家户户的院门檐下，皆挂白幡，颇为渗人。
    常生迈步走进。
    村中听不到半点人声、整片村落死气浓郁，连风掠过街巷，都带着一股死寂寒凉，再无半分烟火气息。
    昔日潺潺流水滋养的桃源乡，如今彻底沦为一座近乎死寂的荒村。
    常生心中默然。
    若不破除此局，待到十日苏醒时限结束，他再度沉睡，这片土地只会愈发荒芜，余下百姓，终将尽数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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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活水出地，人间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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