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9章 津门暗流
1912年3月15日,天津,老龙头火车站。
蒸汽机车的嘶鸣声撕裂了华北平原沉闷的早春空气,巨大的白色烟柱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扭动、消散。列车停靠时带来的气浪,卷起了站台上的尘土和煤渣,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之走下火车,脚踩在天津的土地上。与南京的温软潮湿不同,这里的风带着黄河故道的粗粝与干燥,刮在脸上生疼,像极了北方这片土地的脾性——坚硬、冷酷,且从不掩饰锋芒。
程振邦紧随其后,一身便装,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却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掩盖的。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风衣内侧的枪套上。
“别那么紧张,振邦。”沈砚之淡淡说道,他穿着一身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牛皮公文包,活脱脱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富商,“这里是天津,是各国租界的地盘,袁世凯的手伸不过来那么长。”
话虽如此,沈砚之的眼神也同样锐利。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他们穿着不合身的短打,眼神飘忽,在人群中穿梭,显然是在盯梢。
“看来,袁大总统对我们的到访,还真是‘关怀备至’。”程振邦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这哪是顾问,分明是钦犯。”
“走吧,先去法租界。”沈砚之调整了一下眼镜,迈步向出站口走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天津法租界内的“安乐居”饭店。这里是革命党人在北方的秘密联络点之一。之所以选在法租界,是因为法国人相对中立,且与袁世凯的北洋系关系不算紧密,安全系数较高。
两人刚走出出站口,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轿车便停在了他们面前。开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防风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沈先生,程先生,请上车。”年轻人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张精干的面孔,他是潜伏在天津的同志,代号“车夫”。
车子发动,驶入了天津繁华的街道。此时的天津,作为北洋新政的中心,正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宽阔的马路上行驶着汽车和电车,两旁矗立着西式的洋楼,煤气灯取代了传统的灯笼。然而,在繁华的背后,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横行的俄国巡警,以及随处可见的“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问道。
“不太好。”车夫一边开车,一边快速汇报,“北京那边,袁世凯已经正式入驻北京瀛海园,正在大肆清洗内阁,唐绍仪总理已经辞职。天津这边,曹锟的第三师正在换防,到处抓人。你们的到来,引起了暗探的注意,但我们的人已经把他们引开了。”
“袁世凯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沈砚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这是要彻底架空内阁,独揽大权。”
“那我们怎么办?真去北京当那个空头顾问?”程振邦忍不住问道。
“当然要去。”沈砚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袁世凯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不过,在去北京之前,我们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
“对,一把能打开北京政界大门的钥匙。”沈砚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车夫,“去找这个人,张謇。他现在人在天津,正在筹建大生纱厂的北方分厂。”
车夫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那个立宪派的头子?沈先生,他可是保皇党出身,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政治这东西,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沈砚之淡淡道,“张謇虽然是立宪派,但他主张实业救国,反对袁世凯独裁。而且,他现在和袁世凯的关系很微妙,既是座上宾,又是被防范的对象。从他入手,我们能最快摸清北洋内部的虚实。”
车子穿过熙熙攘攘的劝业场,驶入了法租界。这里的环境截然不同,街道整洁,两旁种着法国梧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路边的咖啡馆里,坐着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和西装革履的绅士,仿佛与外面的乱世隔绝。
“安乐居”饭店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法文招牌。车夫将车停在街角,沈砚之和程振邦下了车,装作互不相识,先后走进了饭店。
二楼的一间包厢里,一个穿着丝绸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便是天津站的负责人,老秦。
“沈将军,一路辛苦了。”老秦起身相迎,低声说道。
“秦先生,情况如何?”沈砚之关上门,拉上窗帘。
老秦的表情凝重:“比预想的糟。袁世凯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收买人心,发放军饷,安抚北洋老底子。第二件事,就是派人盯死了所有南方的革命党人。你们这次北上,不仅北京方面有人等着,天津这边,巡警总局的杨以德也派了密探。”
“杨以德那个‘杨梆子’,就知道抓学生、抓女人。”程振邦不屑地哼了一声,“上次在保定,他还被老子揍了一顿。”
“现在不一样了。”老秦摇头道,“他现在是袁世凯的红人,手里有特许状。而且,我们在天津的一个联络点昨天被抄了,虽然人撤得快,但损失了不少物资。”
沈砚之眉头紧锁。局势的变化超出了他的预期。袁世凯的手段老辣而毒辣,他没有直接对南方的革命军下手,而是先从内部瓦解,分化革命阵营,再利用警察系统清除异己。
“张謇那边有消息了吗?”沈砚之问道。
“联系上了。张謇先生很欢迎您的拜访,他说久闻沈将军大名,想在实业上与您合作。”老秦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他在英租界的住址。”
“合作?”程振邦冷笑,“和立宪派合作?砚之,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别忘了,辛亥革命前,张謇可是支持君主立宪的,甚至还给摄政王写过信,劝杀袁世凯以谢天下。”
“正因为他曾经想杀袁世凯,所以他和袁世凯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猜忌。”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张謇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袁世凯一旦独裁,他的实业救国梦就成了泡影。他需要借助革命党的力量来制衡袁世凯,而我们,也需要他的声望和人脉来掩护。”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
“就今天下午。”沈砚之转过身,眼神坚定,“振邦,你留在法租界,负责我们的安全。我去英租界走一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消息,谁也不要轻举妄动。”
下午三点,沈砚之乘坐一辆黄包车,来到了英租界维多利亚道的一栋花园洋房前。这里戒备森严,门口站着两名英国巡捕,但看到沈砚之递上的名片后,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张謇的管家将沈砚之引入客厅。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竹子,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张謇本人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杂志,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学究。
“沈将军,久仰大名。”张謇放下杂志,起身相迎,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张先生过誉了,晚辈不过是做了点分内之事。”沈砚之拱手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两人分宾主落座。佣人送上咖啡和精致的茶点。张謇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沈将军此次北上,想必不是为了来天津游山玩水的吧?”
“张先生明鉴。”沈砚之放下咖啡杯,直视着张謇的眼睛,“晚辈此行,是奉命前往北京,担任陆军部顾问。但在出发前,想听听张先生对时局的看法。”
张謇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那幅竹子:“我这人,就像这竹子,中空而节劲。袁世凯这个人,我了解他。他是乱世之奸雄,有曹操之才,而无曹操之德。他想要的,不是共和,是洪宪帝制。”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沈砚之心中一凛。张謇果然敏锐,在袁世凯刚刚就职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看透了他的本质。
“张先生何以见得?”沈砚之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任命冯国璋、段祺瑞,是明摆着的过河拆桥。他逼退唐绍仪,是架空内阁的第一步。他现在对你们这些革命党人客客气气,不过是缓兵之计。”张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沈将军,恕我直言,你此去北京,恐怕是羊入虎口啊。”
“那依张先生之见,我该如何自处?”沈砚之顺势问道。
张謇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袁世凯最怕的,不是你们手里的枪杆子,而是天下的舆论,是列强对他的态度。他在国际上还没有得到承认,在国内根基未稳。这个时候,如果他敢对你们这些革命元勋下毒手,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他是个独裁者。”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让他投鼠忌器?”
“不错。”张謇点了点头,“你可以去北京,但要带着‘民意’去。我可以为你引荐几位在京的议员和报界人士。只要你肯在实业上支持我,我张謇在北方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沈砚之明白了。这是一笔交易。张謇需要他在政治上支持实业救国,而他则需要张謇在舆论上为他保驾护航。
“一言为定。”沈砚之伸出手。
张謇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沈将军,我虽然不赞成你们搞暴力革命,但我佩服你们的勇气。这中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政府,但绝不能是袁世凯那样的独裁政府。希望你能守住底线。”
“晚辈谨记。”
告别了张謇,沈砚之乘坐黄包车返回法租界。车子经过海河边的码头时,他看到一艘悬挂着五色旗的炮艇正缓缓驶入港口。那是民国政府的军舰,但舰桥上站着的,却是北洋系的军官。
夕阳西下,将海河染成了一片血红。
沈砚之回到“安乐居”时,天色已经擦黑。程振邦正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见到那个老狐狸了?”
“不是老狐狸,是个明白人。”沈砚之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他愿意帮我们。而且,他给了我们一个重要情报。”
“什么情报?”
“袁世凯虽然表面上让我们去北京当顾问,暗地里却已经下令,让我们在途经沧州时,‘意外’失踪。”沈砚之淡淡说道,“看来,袁大头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想借刀杀人。”
程振邦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好个袁世凯!好个借刀杀人!老子这就去宰了他!”
“别急。”沈砚之拦住了他,“既然他想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振邦,传令下去,所有人,明早五点,改乘去保定的火车。我们不坐火车去沧州,我们直接去保定,去见曹锟。”
“曹锟?那个狗肉将军?”
“对,就是他。”沈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曹锟虽然粗鄙,但他是个老北洋,不服袁世凯管教。而且,他现在正缺钱扩充军队。我们带点‘礼物’去,他不但不敢动我们,还会派人护送我们去北京。”
“你是说……花钱买路?”
“不全是。”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张謇资助的一笔活动经费,“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曹锟知道,袁世凯想除掉我们,是因为我们掌握了北洋军吃空饷、走私军火的罪证。只要曹锟不想被袁世凯当成替罪羊,他就得保我们。”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色。短短几天时间,沈砚之就已经在天津布下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把立宪派、北洋军阀、革命党人全都串联了起来。
“砚之,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当将军的料。”程振邦感叹道。
“我不是当将军的料,我只是不想死。”沈砚之苦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振邦,记住,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夜深了,天津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亮这乱世的黑暗。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北京53海园,袁世凯正坐在办公桌前,听着密探关于沈砚之在天津活动的报告。
“张謇?哼,老滑头。”袁世凯冷笑一声,将烟蒂扔进痰盂里,“沈砚之这小子,倒是会找靠山。不过没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张謇想玩,我就陪他玩玩。”
他拿起笔,在沈砚之的档案上批了四个字:
“暂且观之。”
一场围绕着权力、阴谋与生存的博弈,正在这座古老帝国的心脏地带悄然展开。而沈砚之,这只从山海关飞出的“海燕”,已经张开翅膀,准备在这更加凶险的北洋天空里,掀起属于自己的风暴。
1912年3月16日,晨。
一列开往保定的普通快车驶出天津站。
沈砚之和程振邦混在拥挤的三等车厢里,身边是背着包袱的农民和操着各地方言的商贩。没有人会把这两个衣着朴素的人,与南京政府赫赫有名的少将联系起来。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的景色单调而荒凉。麦苗刚刚返青,远处的村落冒着袅袅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仿佛昨夜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过。
沈砚之靠在硬木座椅上,闭目养神。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保定的车票。这张薄薄的纸片,承载着他和数千弟兄的命运,也承载着这个新生共和国最后的希望。
“保定……”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曹锟,准备好了吗?
你们的“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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