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楚如镜·其一

    心如明镜，无波无澜。
    ——这便是楚如镜名字的由来，同时也是他那幼稚且蛮横的弟弟无澜的名字由来。如果要问这其中有什么寓意？
    那么，楚如镜心想，这大概寓意着父母对他们两个的美好祝愿吧。
    楚如镜至今仍记得，许多年前，当他做出了来到修仙界的选择后，父亲用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语气温和地告诉他：“如镜，为父当年为你取下这个名字，便是希望你能心无旁骛的前行。纵然前路多迷障，但为父希望，你能始终保持心如明镜，切莫忘记自己最初是因何而踏上修仙一途的。”
    彼时的他，脸部还未遭受重创，听到父亲说这话，立刻便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哪怕今后遇到再多事情，孩儿也必然不会忘记自己今日的初心！”
    话是这么说，可几百年过去了。
    当师尊留鹤真人抱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来到楚如镜面前，询问他：“如镜，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来到修仙界的初心？”时——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弟子有些记不清了。”
    这不是谎话，而是真真切切的大实话。
    修炼无情道数百年，许多情绪都已经被楚如镜淡忘了。要说来到修仙界的初心，他只记得自己是为了拯救身体孱弱的双胞胎弟弟才来到修仙界的，却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情绪来的。
    楚如镜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的自己，在参与秘境试炼的时候不顾众人的阻拦，毅然决然地闯入了禁区——
    拼上大半条命，只是为了将禁区里的那株由罡风蛇守卫的天灵草摘回妖界，喂给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无澜，好让无澜小小的身躯能够撑过那年冬日。
    最后他确实成功了，打赢了罡风蛇，摘下了天灵草，救活了无澜那小小的一条命。
    可代价却是，他脸部的血肉彻底被罡风蛇的攻击所毁坏。这是完全不可逆的伤害，罡风蛇留下的罡风会一直扎在他的血肉里，哪怕是修仙界中最好的灵药也无法治好他的脸。
    ——噢，这似乎说得有些远了。
    总之，楚如镜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是自己当年重伤濒死之际，似乎听见了母亲哽咽着在他耳边说道：“如镜，你此生并不是为了无澜而活的，你来到修仙界的初心也绝对不是为了无澜……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从未想过要让你为他拼上性命啊……”
    也就是说，即便他几乎为无澜拼上性命，但他来到修仙界的初心却并不是为了无澜，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楚如镜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师尊忽然问这个……”楚如镜盘坐在漫天飞雪中，停下修炼的动作，抬起双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师尊，有些迟疑地问道：“莫非是弟子的道心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虽然他完全没感觉到自己的道心有问题，可师尊既然这么问了，那就说明绝对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师尊是肯定不会有问题的，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他了。
    于是，楚如镜垂下眼眸，将盘坐的姿势改为了恭恭敬敬的跪坐姿势，还没等留鹤真人开口说些什么，他便已经果断认下了这份并不存在的错误：“抱歉，是弟子的疏忽，修炼了这许久，竟未察觉出自己的道心有损，还要麻烦师尊来提醒……弟子有愧于师尊教诲，这便去思过崖内反省静心。”
    眼看着他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留鹤真人忍不住抖了抖胡子，语气无奈地问道：“如镜，为师平日里对你一点都不严厉吧？怎么你一见到为师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总想着往思过崖跑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师在苛责于你呢。”
    楚如镜停下脚步，平静回答：“师尊待弟子素来宽和，可弟子心里敬重师尊，不愿让旁人觉得师尊座下的大弟子是无能之辈。是弟子自愿苛责自己的，一切都与师尊无关。”
    “……”
    唉。
    留鹤真人这下是真的头疼了。
    说起来，他们也已经当了几百年的师徒了。
    可这么多年下来，不是楚如镜在宗门里闭关修炼，就是留鹤真人在人间四处游历，总之由于行程上的冲突，以至于师徒二人见面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
    而在这屈指可数的几次见面中，他这大徒弟却总觉得他是来找茬的。每次都是这样，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他这大徒弟就已经果断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然后默默前往思过崖，连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相处时间太少，留鹤真人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位大弟子究竟有什么喜好，师徒关系可以说是疏离淡漠到了极点。
    该如何快速挽回师徒关系呢？
    留鹤真人也不知道。
    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也不允许他慢慢跟自己的大弟子修复师徒感情了——因为半空中此刻正不断地飞来灵讯催他回去受罚。
    “留鹤老头，赶紧滚回来受罚！”
    “你这狗东西，我都说过你今天出门必有血光之灾了，你还不信，非得出去乱跑，还在雪地里乱捡孩子。这一捡就捡了个身怀魔骨的孩子回来，看我待会不抽死你。”
    “那身怀魔骨的孩子杀又杀不死，赶出去又等同于放虎归山。留鹤老头，刚刚宗门会议上可是你自己提议要找地方封印他的，要是封印没成功我就宰了你。”
    “……”
    一条又一条，犹如催命符般，追着留鹤真人不放。
    他果断无视了那些灵讯，并朝着楚如镜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如镜啊，你刚刚说了你心里是很敬重为师的对吧？那为师可以托付给你一件事情吗？”
    尊师重道的楚如镜自然应答道：“可以。”
    下一刻，师尊怀里抱着的陌生孩子便被塞到了他的怀里来。
    孩童的身躯是软软的，暖暖的。
    楚如镜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小小的孩童此刻就静躺在他的臂弯之中，恍惚间竟令他生出了一股被烈火炙烤般的痛感，于是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但也只是抖了一下。仅此而已。
    他很快便恢复正常，静静地坐在雪地里，等待着师尊的下一步吩咐。
    “如镜啊，”留鹤真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表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这孩子是为师从外面捡回来的，你能看出他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吗？”
    “弟子能看出，他的身上有魔气。”
    “是啊，魔气。”提及此事，留鹤真人收回放在楚如镜肩膀上的手，眼中不由得显现出了几分悲伤与怜悯，“这孩子并非魔族，却身怀魔气，都是因为他的身上有着一根魔骨。”
    楚如镜诚心发问：“那要杀了他吗？”
    “……身怀魔骨者无法被杀，只能被封印。”
    楚如镜再次诚心发问：“所以师尊的意思，是想让弟子将魔骨封印起来吗？”
    “为师倒也不是这个意思。”留鹤真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封印魔骨可不容易，或许要搭上很多条人命才能暂时将它封印起来……总之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为师只是想让你先找个地方将这孩子关起来而已。”
    想要将一根魔骨封印起来很困难，可想要将一个孩子关起来却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楚如镜点点头，“弟子明白了。”
    “不。等等。为师的话还没讲完，你还没明白。”
    “那便如师尊所言，弟子还没明白。”楚如镜非常配合地说道：“弟子心中十分迷茫，还望师尊能为弟子指点迷津。”
    “那好，接下来的话为师只说一遍——”
    留鹤真人语气严肃道：“为师之所以将这孩子交给你，一则是因为相信你的实力，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看住这个孩子，不让他有逃出去的机会。”
    “二则是因为你修炼无情道，为师相信你定然不会如他人那般憎恶这个孩子，也不会因为这孩子身怀魔骨就对他心怀偏见，更不会刻意虐待他。”
    “所以，如镜啊——”
    说到这里，留鹤真人忽然蹲下身子，露出了个和蔼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随后他才继续开口道：“为师恳求你，千万不要将这孩子被关押的地方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你的师弟师妹们也不行。以及，往后的每一天，若你得了空闲，便去关押这孩子的地方看看他好吗？”
    楚如镜先是乖巧点头，低声说了句：“弟子明白了。”但，紧接着他又说道：“嗯，很抱歉师尊，其实弟子也没有那么明白。请问您是想让弟子去看他什么呢？”
    “为师希望，你能每日都去看看他有没有吃饱睡好穿暖，看看他有没有好好读书认字，看看他有没有学会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恶。”
    “……师尊的意思，是想让弟子照顾他、教导他吗？”
    “是啊。”留鹤真人露出个满意的笑来，“就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来看待吧，如镜，好好照顾他，好好教导他。你要记住，除了不能拥有自由之外，他与别的孩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为师相信，像你这样的好孩子，教出来的孩子也定然会是个如你一般的好孩子，到那时或许就连魔骨也无法诱惑他去做坏事了。”
    将身怀魔骨的孩子教导成乖孩子吗？
    楚如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
    但他素来尊师重道，既然师尊说他能，那他就听师尊的话，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这件事情吧。
    于是楚如镜再次乖巧点头。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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