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非洲的尘埃
第30章非洲的尘埃(第1/2页)
1941年5月下旬,伦敦,唐宁街10号。
东非的战报刚送走没几天,西部沙漠的电报又来了。
哈利法克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那份是东非的终报——奥斯塔公爵率七千人在安巴阿拉吉放下武器,意属东非全境平定。右边那份是西部沙漠的战报——英军进击到班加西,距的黎波里不到一千公里。
门被敲响了。文西塔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外交部转来的电报。
“斯德哥尔摩来的。”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德国人通过瑞典外交渠道,请求与英国授权代表尽快会面。”
哈利法克斯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
“他们急了。”
“意大利跪了,东非丢了,西部沙漠也撑不住了。”文西塔特坐下。“不急才怪。”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伦敦的天色灰蒙蒙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角驶过,车窗上贴着防空遮光膜。
“你去一趟。”他说。“但不能空着手去,也不能被人牵着走。有些话,出发前要先说清楚。”
文西塔特从公文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空白,等着。
“第一,意大利。”哈利法克斯转过身。“我们不打到罗马。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
“为什么?”文西塔特问。“打到底,意大利就彻底跪了。”
“打到底,意大利就跪了,然后呢?”哈利法克斯看着他。“希特勒的南翼就彻底空了。他会怎么做?”
文西塔特想了想。“他会派兵南下。把本来要往东调的师团调到意大利、巴尔干。”
“对。”哈利法克斯说。“我们现在把意大利打得太惨,德国就会把注意力转向南边。这对我们没有好处。我们需要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东边。”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二,我们的力量。”哈利法克斯继续说。“东非打完了,但帝国不止东非。中东、远东、印度——都在等着我们。我们没有无穷无尽的兵力。不能在一个没有利益的地方把血放干。”
“意大利不是没有利益。”文西塔特说。
“收益和成本不成比例。”哈利法克斯说。“打意大利,我们能拿到什么?几座城?一片沙漠?然后呢?我们要驻军、要维持秩序、要养活占领区的平民。这些都消耗资源,不产生价值。不划算。”
文西塔特又写了一行。
“第三,战线。”哈利法克斯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用手点了一下班加西的位置,然后移到大西洋、中东、远东。“我们现在有太多地方需要盯着。大西洋的商船航线、中东的石油、远东的殖民地——每个地方都要人、要船、要物资。西非、北非、东非,三条战线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开一条。”
他转过身,看着文西塔特。
“所以,告诉德国人——我们可以停火。以现实控制线为界。意大利打不过我们,我们也不想再打了。不是怕,是不值。”
文西塔特合上笔记本。“基调?”
“我们展示了实力。”哈利法克斯说。“现在该谈个好价钱了。你不用急,不用求,把事实摆在桌上就行。是他们求我们来的,不是我们求他们。”
“那君子协定呢?”
“继续。”哈利法克斯说。“正式和约——可以谈,但要慢慢谈。不用急着出结果。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文西塔特站起身,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
“还有一件事。”哈利法克斯叫住他。
文西塔特停下。
“苏德快要开打了。”哈利法克斯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具体时间不知道,但快了。我们拖到那一天,手里的牌更多。”
文西塔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跟了哈利法克斯这么久,知道这个人有时候会说出一些无法解释但最终总是对的话。
“我懂。拖。”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天后,斯德哥尔摩。
北欧的春天来得比伦敦晚。五月底了,树枝上才刚冒出嫩芽,街道两旁的白桦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带着松脂味的气息,和伦敦的煤烟完全不同。
文西塔特坐在轿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缓缓后退。斯德哥尔摩还是老样子——干净、安静、假装战争不存在。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色商品,没有配给,没有灯火管制。中立国的好处就在这里,你能坐在温暖的房间里喝茶,窗外就是整个欧洲在燃烧。
轿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常来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文西塔特下车,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
还是那间会客厅。窗帘半掩着,窗外的北欧阳光透过薄纱照进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斑。
文西塔特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放着一杯红茶。对面是魏茨泽克,德国外交部的国务秘书,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是德方派来的联络官。文西塔特不认识他,但从他坐的姿势和看人的眼神判断,这人不像是普通的外交随员——腰板太直,眼神太硬,更像是军人出身。
“文西塔特先生。”魏茨泽克先开口。他的英语很好,带着一点柏林口音。“感谢您专程来一趟。”
“不必客气。”文西塔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奉元首之命前来。”魏茨泽克说,语气不紧不慢。“非洲的战事该停了。我们都是欧洲人,不能让非洲人看欧洲的笑话。”
文西塔特没有接话。他继续喝茶,目光落在杯沿上。红茶是斯里兰卡的,加了牛奶和一小块糖。味道不错。他注意到魏茨泽克面前的杯子是空的——德国人没喝茶,他们从坐下来就没打算久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茨泽克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反应,便继续说下去。“东非已经打完了。西部沙漠的战事也到了一个节点。元首认为,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谁没有好处?”文西塔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魏茨泽克微微一顿。“对英国,对德国,对意大利——都没有好处。”
“对意大利确实没有好处。”文西塔特说。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对英国呢?”
他没有等魏茨泽克回答。
“停战?”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我们本来打算一路打到罗马,让那位新时代的凯撒亲眼看看——一个老迈帝国的懦弱之师。”
魏茨泽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联络官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警惕。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右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文西塔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个人习惯摸枪,即便此刻他穿的是西装。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亮,但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壁炉台上的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这不是一场轻松的谈话。
文西塔特看着魏茨泽克。魏茨泽克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然后文西塔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家里来了客人,主人不着急,等客人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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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放下茶杯,语气一转,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然您专程来了。我们可以卖个面子。放罗马帝国后裔一码。以现实控制线为停火线。”
魏茨泽克沉默了片刻。他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意大利领袖希望能归还失地。”他说。
文西塔特抬眼,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但魏茨泽克在柏林见过这种目光——不是谈判桌上的讨价还价,是战场上下来的那种“我说了算”。
“让他自己来拿。”文西塔特说。“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魏茨泽克没有反驳。他知道这句话是老话了。他也知道,意大利人确实打不过。三场仗,三场败,英国人还在打,意大利人已经跪了。
联络官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的脸色不太好,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但他不是主角,他知道自己不该插嘴。他只是看着文西塔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屈辱。
魏茨泽克换了一个角度。
“那么……”他推了推眼镜。“英国是否可以放下对意大利的仇恨?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
文西塔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真的困惑。他像是在听一个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
他放下茶杯。
“仇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谁会仇恨一头狂叫的泰迪呢?”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故意羞辱,是真的在想——一个人怎么会仇恨泰迪?
“最多是厌烦罢了。它叫得太响了,吵得人睡不着。现在我们把它按住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联络官猛地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寸,木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是在羞辱意大利!”
文西塔特看着他,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茶杯上,纹丝不动。
“不。”他说,语气平静。“我是在陈述事实。意大利不是我们的敌人,它不够格。它只是德国的一个……麻烦的朋友。你们管好它,我们就不用打了。”
联络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魏茨泽克抬手制止了。魏茨泽克的手势很轻,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但联络官立刻闭上了嘴。他坐下来,把脸转向窗外,不再看文西塔特。
魏茨泽克看了文西塔特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现实控制线为停火线。”他说。“意大利的失地……自己拿不回来,就认了。”
文西塔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还有一件事。”魏茨泽克说。“德国与英国的谈判,不因意大利的问题而受影响。”
文西塔特点了点头。
这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意大利不是障碍,也不是筹码。希特勒需要稳住南翼,英国需要把力量用在别处。各取所需。
“君子协定呢?”魏茨泽克问。
“继续执行。”文西塔特说。“条款不变。”
魏茨泽克沉默了片刻。
“那么,德国与英国之间的正式和约——是否可以开始谈了?”
文西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谈可以。”他说。“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们想要什么?我们能给什么?殖民地?赔款?欧洲的领土划分?一条一条谈。急不得。”
魏茨泽克点了点头。“那就一条一条谈。”
文西塔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斯德哥尔摩是个好地方。”他说。“我会常来的。”
魏茨泽克也站了起来。“我会在这里等您。”
文西塔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
“对了。”他说。“意大利的事——回去告诉他们的领袖,英国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打到底对我们未必有好处,对他们必然有坏处。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懂。做人重在有自知之明。”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德国人。
联络官攥着拳头,咬着牙。“他太狂妄了。”
魏茨泽克没有看他。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镜片上其实没有灰,但他擦得很仔细。
“他是打赢了仗的人。”他说。“打赢的人,有资格狂妄。”
他把眼镜戴上,看了一眼窗外。文西塔特的轿车正缓缓驶出庭院,车尾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况且……”魏茨泽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的是事实。意大利确实打不过。英国人不想打,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他顿了顿。
“正式和约——慢慢谈吧。总会谈出个结果来的。”
几天后,伦敦,唐宁街10号。
文西塔特推门进来时,哈利法克斯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回来了?”
“回来了。”文西塔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坐下。“他们答应了。现实控制线停火。”
哈利法克斯没有转身。“意大利那边呢?”
文西塔特沉默了一下。
“我说我们本来要打到罗马。”
哈利法克斯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信吗?”
文西塔特想了想。“信了一半。但够用了。”
哈利法克斯走回桌前坐下。
“德国人那边呢?”
“他们说——谈判不受意大利影响。”文西塔特说。“君子协定继续执行。正式和约——开始谈。一条一条谈。斯德哥尔摩,我常去,他常等。”
哈利法克斯点了点头。
“拖。”他说。“拖到他们等不及,拖到我们等得起。”
他翻开日程本,在“西部沙漠”和“东非”下面写下一行字:意大利停火,现实控制线。再下面一行:正式和约谈判开启。
他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接下来呢?”文西塔特问。
哈利法克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伦敦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街灯,没有光带。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等。”他说。
“等什么?”
哈利法克斯没有回答。他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黑了。但远处的云层后面,有一丝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射,还是月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说。“时间在我们这边。”
文西塔特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哈利法克斯一个人站在窗前。非洲打完了。意大利跪了。德国人开始谈了。
接下来,该等那个“总会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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