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七十九章春来无事

    第二千零七十九章春来无事(第1/2页)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话，连一片云彩都没有，青溪对岸的山脊线清晰得像用刀子裁出来的。凌烽早起推开窗，南风裹着暖意和桂叶的气息灌进来，撞在脸上温柔得像一匹绸缎。
    他昨夜的睡意已经散尽了。那杯姜茶、月光下的西墙、匣子里的旧物——过了夜都沉了下去，沉到了某种不碍事的地方。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看见老人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竹篱边给那一畦青菜松土。老人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用小锄头把土块敲碎，再仔细地拢到菜根周围。
    凌烽走出东厢房时，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阳光照在老人脸上，把那几道深深的纹路照得分明，但老人的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重量，只是平平地看过来，像是看这院子里任何一件平常的事物一样。
    “今天天气好，“老人说，“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南方的春天湿气重，被褥容易潮。“
    凌烽应了一声，回屋去抱被褥。小桂子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踩在还带着露水的青砖地上打了个激灵，又缩回去穿鞋。等他跑出来时，凌烽已经和老人一起把晒衣绳上的被褥铺开了。两条棉被平平整整地搭在绳上，阳光穿透棉布的缝隙，把里面蓬松的棉絮晒出一股暖暖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小桂子凑过去，把脸埋进被子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棉布被太阳晒热的触感贴在脸颊上，暖洋洋的，像是被整片春天裹住了。他闷在被子里面瓮声瓮气地说：“好香。“
    凌烽走过去把被子理了理，顺手把小桂子从被窝里薅出来：“别埋在里面，憋着气。“
    “没有憋气，“小桂子被薅出来时笑嘻嘻的，“我在闻太阳的味道。“
    凌烽被他那句话说愣了半拍，然后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太阳没味道，是棉布晒透了的气味。“
    “那就是太阳的味道。“小桂子坚持。
    老人听到他们俩的对话，在竹篱那边笑了一声。他没有抬头，继续用小锄头松土，但肩膀微微抖动着，笑声从喉咙里闷闷地滚出来，被风吹散在院子里。
    早饭后，老人去灶房收拾，凌烽在院子里修补院墙上松动的砖。小桂子蹲在院子里那块被他画过树又画过人又画过桂花的青砖地上，拿一根炭条重新画画。他先画了一棵大的树，树冠撑得很圆；树底下画了一个高的人和一个矮的人，又在旁边添了一个坐着的人。
    凌烽抹泥的间隙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坐着的是谁？“
    “爷爷。“小桂子头也不抬，在坐着的人的头顶画了几道弯弯的线，“爷爷在躺椅上睡觉。“
    “为什么给爷爷画头发？“凌烽看着那几道弯弯的线。
    “爷爷头发是白的呀。“小桂子理直气壮地又添了几道。
    凌烽没再问，低头继续抹砖缝去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敲门声很有特点，三短一长，带着一种熟稔的节奏。老人从灶房探出头来应了一声，凌烽放下泥铲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圆脸，梳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枣红色的薄棉衫，臂弯里挎着一只盖了蓝布的小竹篮。她一见凌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打量了两眼，笑了起来：“你就是老桂念叨的那个凌烽吧？我是隔壁巷的何婶，住桂树后面第三家。“
    她一边说一边跨进院门，熟门熟路地往灶房方向走，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竹篮里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白胖胖的发面团子和一小碗拌好的肉馅。
    “老桂，“何婶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我把面和馅带来了。前些日子你托我带的老面引子，我发了三天了，正好今天蒸包子。“
    老人从灶房里出来，接过何婶手里的竹篮：“说了让你别送来，我过去拿就行。“
    “你腰不好，少跑路。“何婶摆了摆手，目光转向院子里的小桂子。她眼睛一亮，几步走到小桂子面前蹲下来，“哟，这就是那个跟着凌烽从北边来的孩子？叫什么名？“
    小桂子看了看凌烽，得到肯定的眼神后，脆生生地回答：“我叫桂生。“
    “桂生。“何婶念了一遍这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名字。跟这满院的桂树配得很。“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小桂子的脸颊，“一会儿包子蒸好了，给你留两个最大的，萝卜馅儿的。我们桂溪镇的萝卜又甜又水灵，跟别处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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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桂子被捏了脸也不恼，反而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糖，犹豫了一下，递给了何婶。
    “给你吃。“
    何婶愣了一下，接过那块糖，忽然笑了。她笑着笑着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对小桂子说：“这糖婶婶收下了。回头婶婶给你做桂花糕，比糖还甜。“
    中午灶房里热闹得很。何婶和老人一起揉面擀皮，案板上撒了一层薄粉，面团在两人手里来回揉搓，渐渐变得光滑圆润。凌烽在灶前烧火看蒸锅，小桂子站在案板边——洗了手、撸起袖子的——小心翼翼地学着包包子。他第一次包出来的那个包子歪歪扭扭的，馅漏了一角，面皮捏得皱巴巴的。何婶看了直笑，手把手地教他收口的手法：“这样，拇指压住这边，食指一边推一边捏，最后在顶上转一圈……“
    小桂子试了几次，到第三个包子时，虽然形状依旧扁塌，但至少不漏馅了。他得意地把那个包子单独放在蒸笼的最边上，说：“这个是我包的，我要自己吃。“
    蒸锅上汽时，白汽从锅盖缝隙里挤出来，把整个灶房都蒸得暖融融的。凌烽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添柴，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惯常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何婶把案板上的面粉屑拢起来扫进簸箕里，一边扫一边跟老人唠家常——镇上谁家的女儿要出嫁了，青溪上游修了座新桥，前几天药铺的学徒考上城里的医馆了。老人偶尔应几句，手里的活儿没停。
    小桂子蹲在灶台边等包子出锅，脖子伸得老长，鼻尖微微翕动着。灶膛里的火光和蒸锅上的白汽把他裹在中间，他的小脸被蒸得红扑扑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凌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很多年前，极北的营地里也有过这样一笼包子——其实不是包子，是发的面团裹了罐头肉末，放在铁皮盒子里用炭火烤熟的。那时候他年轻，和一群人围在火堆边，铁盒子里滋滋地响着油脂，风雪在外面刮得铺天盖地。有人说着含糊的笑话，有人把烤好的面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那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一刻，灶房里的白汽和柴火味混在一起，把小桂子的笑声和何婶的絮叨拢成一片暖融融的声响，他忽然觉得——原来同样的暖意，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给过他了。只是当时没有察觉。
    “师父！“小桂子忽然转头喊他，眼睛亮晶晶的，“包子是不是好了？“
    凌烽回过神来，看了看蒸锅上的白汽已经减了，蒸笼的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老人走过去揭了盖，白汽呼地涌出来，弥漫了半间灶房。包子的麦香和肉馅萝卜的咸鲜味一起散开，浓得化不开。
    何婶把一屉包子端到桌上，第一个就夹给小桂子——他亲手包的那一个，虽然丑，但蒸熟之后鼓胀起来，看着竟然也像模像样的了。小桂子捧在手里吹着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地抽气，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含着一嘴面皮和馅，含含糊糊地说。
    何婶笑了，老人也笑了。凌烽没有笑，但他伸手接过了小桂子递给他的半只包子——小桂子掰开的，馅多的那一半递给了他。他咬了一口，萝卜的甜和肉末的鲜在舌尖化开，面皮发得恰到好处，松软中带着嚼劲。
    他慢慢嚼着。
    窗外桂树上的铜铃被风拨响了一下。春天的阳光把灶房的窗纸照得透亮，桌上的包子冒着热气，何婶又在跟老人商量过两天做青团要采什么馅。小桂子吃完了一个，又眼巴巴地看着蒸笼里的下一个。
    这一天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只是晴天，包子，院子里晒着的被褥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燕子从檐下飞出去又飞回来，桂树的新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那些叶子在春日里吸饱了阳光，绿得发亮。
    凌烽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响着，火舌舔着锅底，暖意从脚底一直漫到胸口。
    春来无事。他想。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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