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寻味崂山之山野蘑菇(四)
第128章寻味崂山之山野蘑菇(四)
林父蹲在院门口那块石头上,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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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下了雨,院里的泥地还是潮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海的方向有雾没散透,灰白灰白的堆在海面上,崂山的山腰往上一截从雾上面戳出来,花岗岩被雨水洗过,浅灰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土腥味,混着海风的咸。
「山上松蘑该出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竹篓从钉子上取下来,篓子底部上次背东西的时候磨断了一根竹篾,他在上面缠了根新麻绳,拽了两下试了试,紧了。
又从墙根拿起那把弯头小锄,锄刃只有两指宽,弯的,专门挖菌子用的,锄柄被手磨得发亮,深褐色的,那是几十年的汗和雨水渗进去的颜色。
林峻海从灶台边过来,他刚才在帮林母把泡了一宿的冷泡茶搬进冰柜,手指上还挂着玻璃壶外面凝的水珠。
「我也去。
林父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停在他脚上。
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鞋帮上沾着昨天择菜的菜叶子。
「换那双胶鞋,山上滑。「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摔了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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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扶。
6」
林峻海换了胶鞋出来,林父已经在后院的小路走了,竹篓背在背上,小锄搁在篓子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认了三十年的位置上,脚底板跟地面的角度像是早就磨好了的。
崂山跟内陆的山不一样,它从海边直接陡起来,没有缓坡。
山脚往上几十步,坡度突然从平地变成了三十度,然后四十度,然后你得侧着身子踩在石阶边缘的土窝里才站得稳。
石阶是老的,不知道哪一辈人凿的,边缘被踩得圆滑了,雨水冲过以后石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石阶之间的缝隙里长着蕨类,嫩绿的拳卷从枯黄的旧叶里钻出来,还是蜷着的,再过半个月就全展开了。
林峻海往上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呼吸开始变粗了。
十九岁的身体,心肺是年轻的,但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前世在崂山爬山走的是景区石板道,铺得平平整整。
现在的路是放牛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脚底下的石头是松动的,每往上一步都得先踮
脚探一下,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林父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不停,他的呼吸是匀的,听不出来快了还是慢了,跟他蹲在院门口绑暖瓶的节奏一样。
竹篓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弯头小锄的木柄从篓口伸出来,在早晨的光线里一翘一翘的。
「才走几步。「林父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跟山风混在一起:「城里待的?
林峻海喘了口气:「崂山长大的,你生的。
往上又走了一段,林峻海回头看。
院子已经在脚底下了,石桌从高处看只有巴掌大,灶台的铁锅反着一点光,槐树的树冠从上面看是圆的,深绿色的一团,遮住了半个院子。
院子外面是村道,村道外面是海。
从这个角度海面比平时宽阔得多,站在院子里看海是平视,从山上看海是俯瞰,海平线往上抬了一大截,海面的灰蓝色铺满了整个视线范围,几艘渔船在上面拖着白色的尾线,慢得像是没在动。
他转回身,继续往上。
过了山脚那一段陡坡,路开始拐进松林。
拐进去的一瞬间,光线先变了,外面的天是亮的,海面上方的云正在往外散,太阳从最薄的那块云后面透出一层白。
但一进松林,光就暗了,不是黑,是暗绿,松针把光滤了一道,滤掉了白色,剩下的是绿的,铺在地上丶树干上丶空气里。
松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最粗的那棵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深灰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状,裂缝里渗出琥珀色的松脂。
细一点的也有碗口粗,树干笔直往上,到了高处才分出枝权,松针密密地叠在一起,把天切成碎块。
地上是积了几十年的松针,踩上去跟踩在海绵上一样,脚陷下去半寸,抬起来的时候松针底下被压住的雨水从针叶缝隙里渗出来,发出细微的嘬水声。
空气里的味道跟山下完全不同,松脂的味道是淡的,不是那种刺鼻的松油味,是松树自己从树皮裂缝里渗出来的,被雨水稀释过了,混着湿土和青苔的气味。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松针腐烂以后发酵出来的,很淡,得深吸一口气才能闻到。
林父在前面站住了,他低着头看地面。
林峻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松针堆里,有一个拳头大的鼓包,松针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起来,裂了几道缝,缝里露出深褐色的东西。
林父蹲下去,用手指轻轻拨开松针。
下面是几朵松蘑,挤在一起长,菌盖还没完全张开,边缘往内卷着,像小孩攥着的拳头。
菌盖表面是深褐色的,沾着雨水和松针碎末,湿漉漉的。
他用手背擦掉菌盖上的水珠,露出底下的颜色,不是纯褐,偏一点紫,那种紫只有在刚冒出土头半天的松蘑上才有,再长半天就褪成褐色了。
「刚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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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用手指在菌盖边缘轻轻掐了一下。
菌肉是白的,掐下去的时候有点韧,不是软的,新鲜的松蘑菌肉是紧实的,有弹性,放了三天以后才会变软。
「再晚半天菌盖全撑开,伞边翻上去,肉就薄了,老了以后菌褶变黑,一炒就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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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锄从竹篓里抽出来,锄尖斜着插进松蘑根部旁边的土里,离菌柄大约三指宽,然后锄刃往上一托。
整丛松蘑连根部的松针土一起被托起来了,锄头垫在菌丝底下,把菌丝和泥土一起送上来。
不是拔,拔的话菌柄会断,断裂口流出来的白浆粘在手指上,洗不掉。
而且菌丝一断,明年这地方就不长了。
「采菌子不能连根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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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弹掉根部多余的土,露出白嫩嫩的菌柄,菌柄底部连着几根极细的白丝,那是菌丝,还在微微颤着。
「留一点菌丝在土里,明年走到这儿,还有。
他把清理好的松蘑放进竹篓里,菌盖朝上,菌柄朝下,一朵挨着一朵码好,然后指了指松树根部往左边大约一步的位置。
「那边应该还有一窝,松蘑不长单只,菌丝在土里是连着的,找到一只就有第二只,跟着菌丝走。」
林峻海往左走了一步,蹲下来,松针堆得平平整整,什么鼓包也没有。
「没有。
「眼睛呢。」
林父蹲在原地没动,下巴往林峻海脚底下抬了一下:「那么大一朵,就你脚后跟。
6」
林峻海低头,他左脚后跟踩住的那片松针底下,一小片深褐色的菌盖边缘从松针缝隙里露出来,被他踩塌了半边。
「遗传的。
林峻海把脚挪开,蹲下去拨松针。
林父嘴角动了一下,往上还是往下,看不出来。
他又把锄头递给林峻海。
底下是一丛小的,比刚才那丛小一半,两朵大的挤着三朵小的,最小那朵菌盖还没小指甲盖大,整个菌体是浅褐色的,嫩得透光。
「小的也采?」
「采,小的嫩,炒着吃比大的还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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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顿了一下,他用手碰了碰最小那朵菌盖上的松针碎末,动作很轻。
「你爷爷说过,小的还没被虫子和蜗牛找到,最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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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把小锄插进土里,学着林父的样子托了一下。
锄头从菌丝底下穿过去的感觉很微妙,先是土里的阻力,然后碰到了菌丝,菌丝是一层极薄的网状物,锄刃穿过它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一个极细微的断裂,像踩断了一根蛛丝。
然后往上托,整丛蘑菇从土里浮上来,菌柄根部带着一小坨松针土,菌丝的白须在空气里轻轻晃。
「斜了。
林父看了一眼他下锄的位置。
「你再斜半寸就把菌柄切断了,锄刃要贴着菌丝底下过,你贴着菌柄底下过,你爷爷教了我三回,你这得几回?」
「看你教几回。
林父没说话,他把竹篓往林峻海那边推了推,林峻海把蘑菇码进去。
松林里很安静,松针太厚了,风从头顶的树冠层过,到地面就没动静了。
只有偶尔从松林深处传来一两声鸟叫,叫声很短,像是叫了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不知道在哪棵树上,还有一种极细微的簌簌声,是松针落下来的声音,老的松针枯黄了,从树上脱下来,穿过下面的枝权,落在松针堆上。
还有锄头入土的声音,闷的,很轻,然后菌丝断裂的那一下轻微的脆响。
林父话变多了,在院子里他一天说不了几句,到了山上嘴不停。
「这片松林年纪大,我小时候跟爷爷来,这棵松就这么粗,现在还这么粗,松树长得
慢,一年长不了一圈。」
「松针越厚的地方越出松蘑,松针烂了以后那层土是黑的,肥得发亮,菌丝就躲在底下,跟松树根缠在一起,松蘑离了松树活不了,松树没有菌丝也长不好,两个东西互相养着。
「认松蘑别看颜色,一下雨颜色就深了,天一晴又浅了,看菌盖底下的褶皱,他把一朵松蘑翻过来,菌盖底面的褶皱是淡黄白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从菌柄连着菌盖的那一点辐射开来。
褶皱跟菌柄连接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环形凹陷,像一圈浅沟。
「真的松蘑有这个圈,假的没有,崂山有一种假松蘑,长得跟这个一模一样,杆子粗,盖也大,但菌褶是灰白的,跟菌柄直接连着,中间没有这道沟,那个吃了拉肚子,不毒死人但拉得凶。
说起毒蘑菇林峻海想起云南那边的蘑菇,可惜崂山这边没有那种致幻出小人的蘑菇。
他又把松蘑的菌盖正面翻回来。用手指在菌盖表面抹了一下。
「真松蘑的盖子上有一层黏液,摸上去滑,但不拉丝,滑子菇也滑,但那个黏液拉丝,你摸完了手指对搓一下,拉丝的是滑子菇,不拉丝的是松蘑。」
林峻海伸出手指在菌盖上抹了一下,凉的丶滑的,像摸在刚洗过的海带上,手指对搓,不拉丝。
他们在松林里蹲了大半个钟头,竹篓里铺了一底松蘑,大的菌盖撑开了,小的还蜷着。
林父每找到一窝新的就蹲下来嘴上不停,这片林子哪棵松底下松蘑多,哪片坡松蘑不好吃,哪年松蘑出得早哪年出得晚。
这些信息他不是成体系地在讲,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峻海在后面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回一句嘴。
他知道这些知识他爸没有在教,只是到了山上,嘴就松了。
松林的边缘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南坡,向阳,灌木底下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拳头菜从枯叶堆里钻出来。
茎是紫绿色的,上面有极细的绒毛,顶端蜷成一个紧实的球,不是圆的,是扁圆的,像小孩子握紧的拳头,骨节的地方微微凸出来。
老的了已经展开了,羽状的叶片摊开在灌木底下,颜色从紫绿变成了老绿,叶背长着一排褐色的孢子囊。
嫩的刚冒头不久,蜷得紧紧的,茎上的绒毛还是银白的。
林峻海蹲下来,拇指和食指掐住一根嫩拳头的茎,往下两寸的位置,轻轻一掐。
茎断得乾脆利落,断口渗出透明的汁液,滑的,沾在手指上发黏。
「这个要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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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拳头菜放进竹篓侧面。
「滑,脆,有一点苦,焯完凉拌或者炒肉丝都行,你妈会做,这几天游客很喜欢这个。」
林父站在旁边没蹲。
「年轻时候采回去卖过,集上没人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卖了一天只卖出去两把。
「后来呢。
「后来不卖了,自己吃。
林峻海又掐了几根,嫩的不多,再晚半个月这批就全老了,老了茎里的纤维咬在嘴里像嚼绳子。
这个时候的崂山拳头菜只在本地人饭桌上出现,外面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后来崂山拳头菜出口日本,水煮真空包装,日本人叫它山菜,论克卖。
一克的价格能买半斤猪肉,再后来本地人自己也吃不起了。
他没说这些,他把拳头菜放进竹篓里,站起来。
松林沿坡往上走的时候,林峻海注意到了松树的新梢。
六月的松树正在抽新梢,今年生的,还嫩,不是深绿,是淡黄绿色的。
新梢的顶端长着花穗,密密的丶像缩小了一百倍的玉米棒子,但不是黄的,是淡黄偏白的,每一粒花穗都鼓鼓的,里面裹着松花粉。
他伸手碰了一根花穗,指尖刚挨上去,一蓬淡黄色的粉就从花穗里弹出来,飘在空气里,比灰尘还细,在松林滤过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
手指上留下了一层极细的粉末,滑的,捻一下有很淡的松脂香。
「松花粉。
他拍掉手指上的粉。
「这个东西以后会比蜂蜜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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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蜂蜜贵?」
林父回头看了他一眼。
「山上多的是,你要不要拿个袋子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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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收,先放着。
林父没追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不问来源,只问结果。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比蜂蜜贵的东西多的是,你饭馆里的鲍鱼也比蜂蜜贵。」
林峻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被噎的,是他爸这句话说得没错。
往上又走了一小段,松林边缘的坡地上长着几丛翠绿的细叶子,比家蒜瘦,叶子只有韭菜叶那么宽,直直地从土里戳出来。
林峻海蹲下来,用手指往土里抠了一下,土是松的,雨后表层有一层碎石粒和砂,碎石粒抠掉以后露出底下的鳞茎。
鳞茎裹着一层薄薄的紫皮,只有小指甲盖大,紫皮的纹路像血管,一丝一丝的。
他搓掉紫皮,底下的蒜肉是白的,咬了一小口,冲,比家蒜冲得多,一股辛辣从舌头尖窜到鼻腔,眼泪差点出来。
然后那股冲劲儿退了,舌根上剩下一丝甜,很淡,但一直有。
「山蒜。
他挖了几棵,抖掉根部的土,装进竹篓侧面的小布袋里。
这东西量太少,不成批量,纯粹是碰上了带几棵回去。
林母以前用山蒜炒蛤蜊,山蒜的冲跟蛤蜊的海鲜撞在一起,蒜的辛辣把蛤蜊的鲜味往上顶了一截。
这道菜的配方在崂山本地人家里传了好几代,林母是从林峻海奶奶那里学的。
林父在前面走,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一面花岗岩石壁,石壁几乎垂直,上面有几十条纵横交错的裂缝。
有三四只蜜蜂正从其中一条裂缝里钻进钻出。
不是那种养蜂箱的密集进出,是稀稀拉拉的,一只进了一只出来,过了好几秒才有下一只。
「这里头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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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仰着头看了看那条裂缝,裂缝在石壁大约两人高的位置,窄的,刚好够一只蜜蜂侧着身子钻进去。
「野蜂巢,花岗岩缝里的。
林父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采这个得用烟熏,先把洞口熏了,蜂散了,再把蜜掏出来,野蜂的蜜颜色深,琥珀
偏暗红,比洋槐蜜多了层苦味,山上什么花都有,松花丶槐花丶野山花,蜜的味道混的。」
「你不掏?」
「费那功夫。
他迈过一块凸出来的石头。
「要掏你掏,爬上去摔下来了,这次我扶。
林峻海抬头看了那条裂缝一眼,记了个位置,然后跟上他爸。
从松林沿坡往西拐了半里地,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从两边挤过来,人走过去得侧着身子。
枝条上还挂着雨水,碰到肩膀的时候水珠弹起来溅在林峻海的脖子上,凉的。
脚下的路已经不是路了,是林父靠着记忆在树丛里找缝隙走。
这条路林峻海没来过,前世他在崂山爬景区的步道,太清宫到明霞洞那一段,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路边有扶手栏杆,隔几百米有垃圾桶和长椅。
景区的崂山他也觉得好看,花岗岩丶松林丶海丶云,但那个好看是被框起来的,像一张裱好了挂在墙上的画,跟现在是两回事。
现在他脚底下踩的是泥丶碎石丶烂了一半的松针。
裤腿被灌木的枝条打湿了两截,鞋帮上蹭了一层黄泥,松脂的碎屑粘在手背上,山蒜的辛辣味还残留在舌尖上。
灌木里的蜘蛛网糊在他额头上,丝是凉的,黏的,他用袖子擦了。
一截枯枝从他肩膀旁边弹回来,差点甩在眼睛上。
没有垃圾桶,没有扶手,没有长椅,这不是景区,这是他爸的世界。
他爸在这座山上走了几十年,不用看路也知道脚往哪儿踩。
林父在前面停下来。
一棵枯死的松树横在地上,树干很粗,倒下来的时间大约在三五年前,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部。
木质部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顺着木纹纵向裂开。
在那片灰白的木质上,长着一簇木耳。
半透明的淡黄色,光从菌体背面透过来,在正面上映出一层淡金的暖光,像冬天结了薄冰的窗玻璃透出来的那种颜色。
菌面微微凸起,像一只半透明的小耳朵附在枯木上。
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走近了才能看见,比人的汗毛还细,在空气里轻轻晃。
菌体的边缘是卷的,弧度不平整,波浪形的,每一朵的边缘起伏都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指捏出来的。
边缘处最薄,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后面枯木的木纹。
越往根部越厚,根部是半透明的乳白,不透明的,捏上去有弹性。
整个树干上,这样的木耳长了七八朵,没有两朵是同样的形状和大小。
最小的一朵刚冒出头,菌体还是个颗粒状的小鼓包,乳白色的,绒毛还没长出来。
最大的那朵比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还大,菌面已经完全展开了,像一把撑开了的小扇子,边缘的波浪弧度正在伸平,再长半天就该老了。
老了的玉木耳颜色转深成浅棕色,边缘开始发脆,一碰就裂,口感从嫩滑变成韧涩。
「玉木耳。
林父蹲下来。
「只长在枯死的松木上,必须是松木,别的木头不长。
林峻海也蹲下来,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最大那朵的菌面。
指尖碰到的是那层绒毛,乾的,极细极软,像是摸在一块放在太阳底下晒过的绒布上。不是湿滑的。
黑木耳摸上去是湿滑黏腻的,玉木耳摸上去是乾爽的绒。
他用手指捏住菌体根部,轻轻一拧。
啪一声,清脆的,不像黑木耳那样需要用力撕,拧一下它就自己从木质上脱下来了。
断裂处的木质部颜色还是新鲜的,说明这棵松树没有完全腐烂,玉木耳是从还活着的木质纤维里长出来的。
摘下来的玉木耳在他手心里,对着光看,菌体的半透明质感更加明显,它不像食物的那种半透明,像是一块很薄的石头被磨到了极限,光可以穿过但颜色还在。
淡黄的颜色从菌体内部透出来,不是涂在表面,阳光穿透它的时候颜色会变淡,移开阳光颜色又回到了原来的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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