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2章 它把秋天叼回藤椅边

    第0712章它把秋天叼回藤椅边(第1/2页)
    霜降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护城河边的法桐彻底秃了，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在灰白的天色里划来划去。风一吹，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有的飘进绿化带，有的被雨水冲到路牙子底下，有的顺着风，贴上了老李家那扇绿铁门。
    阿黄听见叶子蹭在门上的声音。
    它耳朵动了动，没抬头。它现在不太容易睡着了，可也没完全醒着，整天像浸在温吞的水里，忽沉忽浮。眼睛蒙着翳，看阳光是毛的，看影子是虚的，只有鼻子还认得准——烟草味淡了，樟脑味淡了，女人带来的那点生人气息，也早被日头晒没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
    藤椅在窗右边，两件毛背心叠在扶手上，厚的比薄的长出半截袖子，风一吹，袖口轻轻晃，像谁还搁着手没抽走。茶几右上角，搪瓷缸还在，里头没水，缸壁结了一圈淡淡的水碱。挂钟滴答滴答，秒针走得比从前慢似的，可它知道，钟没慢，是它自己，舍不得把日子过太快。
    张婶每天来一次，有时上午，有时傍晚。
    今天上午她拎了一小袋小米粥，还有半个煮鸡蛋，蛋黄剔出来，蛋白切碎，拌在粥里。她开门进来，没敢大声，先把粥碗放在门边矮凳上，又把新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阿黄露在外头的后腰。
    “阿黄，”张婶声音放得软，“天冷了，你往藤椅底下钻钻，别老趴门缝。风从底下钻进来，你这老腿受不住。”
    阿黄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它不讨厌张婶。张婶身上有肥皂味，不刺鼻，可也不是老李。老李靠近它的时候，先有烟草味，再有铁锈味，最后才是手——手掌糙，指腹有茧，摸它耳朵根的时候，力道刚好，不轻不重，像砂纸蹭过旧木头。
    张婶不摸它。只把吃的放下，把被子拢好，临走叹一口气。
    “你这倔脾气，随你家老李。”她念叨，“老李当年也是，我给他送饺子，他端着碗站阳台，说‘不饿，给阿黄留着’。现在倒好，人都没了，你俩还较劲。”
    阿黄听见“老李”两个字，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
    它慢慢撑起前腿，后腿发僵，膝盖打晃，站到第三下才站稳。它走到粥碗边，低头闻了闻——小米香，蛋黄香，没有老李的味。它舔了两口，咽了，又舔两口。
    张婶在门口站着看，眼圈有点红：“能吃就好，能吃就好。你再多撑些日子，等李娟姑娘周末来。”
    阿黄没理她，叼着碗边转了个身，把碗往藤椅方向拖。
    碗底蹭着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吱啦”声。它拖一下，停一下，喘口气。碗不重，可它没力气了，拖到藤椅边时，下巴都在抖。它把碗搁在藤椅左脚边，正好挨着毛背心垂下来的袖口，然后趴下，下巴压在自己前爪上，眼睛盯着窗。
    窗没关严，玻璃上凝着霜花，外头的光透进来，在藤椅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发蓝的影。
    它开始数叶子。
    不是故意数。是风把叶子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片，两片，三片……有的干脆，一碰就碎；有的还潮着，卷着边，像小手。它从前不叼叶子，是老李走后的第一个秋天，它才发现——叶子落进来，屋里就有点像从前。
    从前秋天，老李扫院子，扫到藤椅边会停一停，捡起好看的那几片，夹进报纸里。他说：“阿黄，你看这叶子，黄得透亮，像你毛色。”它不懂，只觉得老李高兴的时候，声音里没咳嗽，只有笑。
    于是它学会了。
    把叶子叼到藤椅下，一片一片，摆齐。像老李夹在报纸里那样，像把秋天留下来。
    今天门缝底下又进来三片。它挪过去，先闻，确认是法桐叶，不是烂菜叶，也不是别人家扔的纸。它低头，用牙轻轻叼住叶梗，叶片凉，梗子脆，叼急了会断。它学乖了，只叼梗，像叼老李给它买的半块饼干，舍不得用力。
    第一片，拖到藤椅左前腿底下。
    第二片，拖到厚背心的袖口边，叶尖正好搭在布纹上。
    第三片，它叼到半路，牙一松，叶子掉在茶几脚旁边。它趴下去，鼻尖蹭了蹭叶子，没再叼。它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把叶子摆齐的力气都没了。
    它把脑袋搁在叶子上，闭眼。
    梦里没有霜，没有风。
    梦里是老李在阳台晒被子。秋阳暖烘烘的，老李把藤椅上的毛背心翻过来晒，后背拍两下，说：“阿黄，过来，晒晒你那老腰。”
    它颠颠跑过去，老李一弯腰，把它揽在腿边，背心搭在它背上，像给它穿了件小褂。烟草味从老李袖口里散出来，混着太阳晒过的棉花味，它把脑袋埋进去，听见老李的心跳，咚、咚、咚，慢，稳，像挂钟的秒针。
    “你呀，”老李挠它下巴，“比我儿子贴心。”
    它哼唧一声，尾巴扫过老李的鞋面。
    梦到这里，它想往老李手心里再拱一拱，可手忽然没了。烟草味退下去，变成凉风，变成霜。它急得哼出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藤椅边，第三片叶子压在脖子底下，毛背心袖口垂下来，轻轻盖着它的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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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暗了。
    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挂钟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两下，应该是申时往后了。
    它试着站起来，后腿一软，跪回去。它歇了歇，再试，这次只用前腿撑，后腿拖着，慢慢挪到门边。它要把那两件背心再叼回门边——这是它的规矩，天一擦黑，背心要守在门口，老李回来第一眼能看见。
    可今天它叼不动了。
    厚背心沉，它咬住领口往后拖，拖半尺，喘三口。拖到藤椅边就拖不动了，它松口，趴在背心堆里，把脸埋进去。
    烟草味真的快没了。
    它使劲嗅，嗅到一点点，像冬天夜里快灭的烟头，只剩一缕灰烬里的暖。它怕这缕味也散了，就把鼻子抵在背心肘部的补丁上，不动了。
    夜里下了一点雨，不是秋雨那种密，是几滴，打在窗沿上，叮、叮、叮。
    阿黄半梦半醒，听见雨，听见钟，听见远处护城河的水声。忽然，它竖起耳朵——
    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不是老李的。老李上楼是三步一停，咳一声，钥匙哗啦响。这脚步没有钥匙声，只有鞋底蹭在水泥台阶上的沙沙声，像女人穿平底鞋，怕踩重了。
    它没叫。它已经不太叫了。只是把脑袋从背心里抬起来，浑浊的眼看向门缝。
    门没锁。李娟有钥匙。
    “咔哒。”
    门开了。冷风裹着雨气进来，带着一点樟脑味，一点香水味，还有女人手里拎着的东西——热粥、馒头，还有一小包狗零食的味。
    李娟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她看见阿黄埋在两件背心里，看见藤椅下摆得齐齐的三片叶子，看见茶几边那碗只动了几口的粥，眼圈一下子红了。
    “阿黄。”她蹲下来，把东西放在矮凳上，手伸过去，停在它额头前两寸，“我来了。”
    阿黄没躲。它闻见她指尖有毛背心的味，有老李柜子的樟脑味，也有她自己哭过的咸味。
    它慢慢把脑袋往她手心靠了靠。
    女人手是软的，没有茧，不糙。可她摸它的时候，力道学着老李——轻轻的，挠它耳后，挠到它眯起眼。
    “张婶说你这两天吃得少。”她声音发颤，“我带了点羊奶粉，冲了给你喝。你别嫌，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的。”
    阿黄听不懂羊奶粉，只听懂“好好的”。
    它尾巴尖动了动，很轻，像枯叶被风掀起一角。
    李娟没强行抱它，也没把它往门外带。她蹲在门边，把两件背心理了理，盖在阿黄身上，又把藤椅下那三片叶子捡起来，没扔，夹进茶几抽屉里老李的旧报纸中。
    “我爸……我叔叔，以前也夹叶子，对吧？”她低声说，“你替他留着，我也替他留着。”
    阿黄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这一刻它不觉得冷了。背心在，烟草灰烬在，叶子在，老李的钟在，女人的手在。它不懂什么叫“离别已经落定”，它只觉得：这个人，和老李是一头的。
    李娟坐了很久。
    她给阿黄冲了半碗温羊奶，阿黄舔了小半碗。她把粥热了，自己没吃，就看着阿黄吃。阿黄吃到第五口，停了，抬头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哼，像在说“够了”。
    “好，不逼你。”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阿黄毛上。
    天黑透以后，她起身，把门重新带上，没锁死，只虚掩着。
    “我下周还来。”她在门外说，“天冷，你往背心里钻，别趴门缝。”
    门合上，咔哒轻响。
    阿黄重新趴回藤椅下，两件背心裹着它，像老李从背后把被子给它掖好。它把鼻尖抵在厚背心肘部补丁上，闭眼。
    这一夜，它没再做老李晒被子的梦。
    它梦见自己还是小崽子，在垃圾桶边淋着雨，浑身哆嗦。远处有脚步声，很慢，带着咳嗽，带着烟草味。一个人蹲下来，粗糙的手掌伸到它嘴边，掰了半块热包子。
    “跟我回家吧。”
    它颠颠跟上去，踩着满地落叶，走过护城河，走过柳絮，走过雪，走过秋雨。那人一直走，它一直跟。藤椅在前面，背心在椅上，钟在走，粥在冒气。
    它知道，自己一直在走这条路。
    从垃圾桶到藤椅，从藤椅到门缝，从门缝到梦里。
    只要烟草味还在，只要背心还在，只要叶子还落在门缝底下——它就还能把秋天，一片一片，叼回老李身边。
    窗外，最后一片法桐叶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落下。
    阿黄没看。
    它把尾巴轻轻卷到前爪边，把梦守好，把秋天守好，把那个永远不会回来、却永远在回家的路上的人，守好。
    （第07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