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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一章成势

    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零一章成势(第1/2页)
    #第一百章成势
    陌生问题建模那天,江遥六点二十醒来。
    比闹钟早了十分钟。
    她没有马上起床,先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宿舍里的声音。韩思遥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简宁上铺偶尔传来被子轻轻摩擦床栏的声音。暖气仍旧开得过头,窗玻璃下沿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窗框慢慢往下淌。训练中心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真正安静过,可这一刻却很像普通的冬日清晨,仿佛今天没有六小时考核,没有五个位置,也没有一张越来越近的国家队名单。
    江遥闭着眼睛又躺了几分钟。
    她昨天已经决定,今天不提前猜题。
    过去几周,她几乎把所有能犯的错误都犯过一遍:看见陌生结构太兴奋,想得过快;看见别人开始注意自己,又忍不住想做出一个“像江遥”的答案;好不容易学会克制,另一场却又在最普通的技巧里吃亏。现在真正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一场,她反而不想再证明什么。
    她只想把题看清楚。
    起床以后,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韩思遥刷牙时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突然对江遥说:“我今天决定不看你。”
    江遥正扎头发:“为什么?”
    “你要是做得特别快,我会烦。”
    简宁在旁边洗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那你可以闭眼考试。”
    韩思遥没接她的话,只认真补了一句:“我说真的。我今天只做自己的。”
    江遥点点头。
    “挺好。”
    韩思遥看着她:“你也别看我。”
    “我本来就不看。”
    “你这样说更烦。”
    三个人一起笑了一下,气氛才松开。
    早餐比平时更安静。候选组十个人散坐在几张桌子边,没人拿资料,老师也没有出现。江遥吃了一个鸡蛋、一碗粥和半根玉米。她没有特别控制饮食,也没有给自己制造任何仪式,只是在最后把一小杯牛奶喝完时,忽然发现手心有一点凉。不是冷。是紧张。
    她承认以后,反而好了些。
    ---
    六小时建模考核安排在一间更大的教室。
    每个人有一张单独的大桌,桌上放着一台不能联网的电脑、一叠空白纸和一个封好的文件袋。老师允许使用预装的基础计算工具,也允许做简单程序,但不得调用外部资料。最终提交不要求固定格式,可以有文字、图、公式,也可以只给一套清楚的判断流程。
    九点整,封袋拆开。
    江遥没有马上看后面的数据,先读第一页。
    材料描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系统:一大片被划成许多小区域的浅水池,水中有一种会随光照、温度和营养变化而生长的微小生物。绝大多数时候,整个水池看起来很稳定;可在某些条件下,局部会先出现异常浓度,随后很短时间内扩展成大片高浓度区域。管理者真正关心的不是“最后有多少”,而是能不能更早判断——系统是不是正在接近一次大范围变化。
    数据一共有三类。
    第一类,是每天的平均浓度。
    第二类,是不同位置的局部浓度。
    第三类,是温度、光照、营养水平等外部条件。
    材料还特意说明:数据并不完整,有些日期缺测,有些位置每天并不是同一批;过去管理者主要看“全池平均值”,但平均值往往到变化已经明显时才开始升高。
    题目最后只有一句:
    **请提出一种尽可能早、且能够被实际验证的预警方法,并说明它可能在哪些情况下失效。**
    江遥读完,第一反应并不强烈。
    它不像昨天那道对称失稳题,一眼就能看出某个明确的理论骨架;也不像前面那道“独立个体还是整体行为”,可以立刻设计几个区分实验。这更像一堆现实里会让人头疼的脏数据:时间不齐、位置不固定、外部因素很多,而且真正的“大变化”只有很少几次。
    她又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
    十分钟过去,没写。
    二十分钟过去,她只在纸上列了几个最普通的问题:什么算“大范围变化”?预警需要提前多久才有用?假警报能接受多少?过去几次事件前,有没有共同的变化?
    这些问题都对。
    也都不够。
    半小时以后,江遥开始看数据。
    首先看平均值。
    过去几年里共有四次明显的大范围异常。四次之前,全池平均浓度确实都有上升,但上升时间很晚,有两次几乎到事件开始前一两天才明显。这说明继续优化平均值预测,即使做得再精,也很可能只是在更准确地告诉管理者“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把这一条写下来。
    然后看局部。
    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慢慢出现。
    在四次大变化前,平均值虽然还不高,不同位置之间的差异却开始变大。有的地方仍旧正常,有的地方已经冒出几个高点。换句话说,如果只看全池平均,这些高点会被大量正常区域稀释掉;如果看每个位置,又会觉得它们只是噪声,因为异常出现在哪里并不固定。
    江遥盯着其中一次事件前十天的数据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到一个很普通的画面。
    一个班级平均分仍然是八十分,过去所有人都在七十五到八十五之间;后来平均分还是八十,却变成一部分九十五、一部分六十五。只看平均数,好像什么都没变,班级内部其实已经完全不同。
    这个类比没有出现在答卷上。
    但它帮她把问题往前推了一步。
    也许真正应该监测的,不是“全池水平有没有升高”,而是“内部是不是开始变得不均匀”。
    她在纸上写下:
    **平均还没动,内部先散开?**
    写完以后,她没有继续。
    前几次教训已经形成条件反射:这个解释太顺了,先找怎么错。
    如果外部条件本来就不均匀,比如某些区域光照更强、营养输入更高,那么局部差异变大,并不意味着系统接近整体变化;也可能只是天气、采样位置或者测量误差造成。尤其数据里每天采样的位置还会变化,“今天差异大”有可能只是刚好测了两个极端位置。
    这让她原本刚形成的想法一下变得不够用了。
    她没有失望。
    反而觉得题终于开始真正有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没有建立复杂模型,只做了一件很笨的事:把四次事件之前的局部数据,和大量没有发生事件的普通日期放在一起比较。她不再问“异常点多不多”,而是试着看几种更简单的特征——局部差异是否持续增加,相邻区域是不是开始更像彼此,异常是否总是孤立出现,还是会慢慢形成连续的小片。
    第一项不够稳定。
    第二项有一点信号,却受采样位置影响很大。
    第三项反而让她停住。
    平常日子里,高值点偶尔也会出现,但像散落的斑点,今天这里,明天那里,没有连续性。真正的大变化前,那些高值点开始变得“有邻居”:一个高值附近更容易再出现另一个高值,小片区域慢慢连起来。平均数仍可能正常,可空间上的组织方式已经变了。
    江遥在电脑上画出几张最粗糙的分布图。
    没有精美配色。
    只有灰点和黑点。
    可四次事件前,图上的变化肉眼都能看出来。
    这时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
    她终于感到一种熟悉的兴奋开始往上冒。
    不是“我找到答案了”。
    而是“这可能值得继续”。
    她没有立刻给这种现象起名字,也没有从记忆里搜某个正式理论。只把问题重新写了一遍:
    **真正需要预警的,也许不是浓度升高,而是局部异常开始彼此连接。**
    这个表述比开头那个“预测大范围变化”小得多。
    也具体得多。
    ---
    中午十二点,考场统一送进简单盒饭。
    六小时考核不中断计时,但允许边吃边做。江遥打开盒饭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胃有点发空。饭是鸡肉、青菜和一小盒米饭,味道很一般。她把电脑推远一点,强迫自己至少用十分钟正常吃饭。
    考场里十个人的状态已经开始分化。
    方启还在电脑前看图,只用一只手吃饭;许观澜把屏幕关了,显然准备真正休息十分钟;简宁吃得很快,几乎没抬头。韩思遥的位置在教室另一侧,她遵守早上说的,真的一次都没往江遥这边看。
    江遥吃到一半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两个小时没有想到“前五”“第三”“国家队”。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至少这道题把那些东西暂时赶走了。
    饭吃完,她重新回到数据。
    现在真正困难的问题出现了:如何把“异常开始彼此连接”变成一个管理者能实际使用的预警,而不是一张漂亮图片?
    如果每天都依赖高密度采样,现实里做不到。
    如果异常区域位置每次不同,也不能固定盯几个点。
    如果只设一个简单阈值,例如“黑点超过多少就报警”,又会退回另一种平均数,只是换了对象。
    江遥开始试着压缩。
    她最后保留了两个最简单的量。
    一个衡量“局部差异有没有持续放大”。
    另一个衡量“高值区域是不是越来越成片,而不是零散”。
    她没有追求把两者合成一个神奇指标,而是设计了一个两级预警:先看内部差异是否连续几天显著高于自身历史水平;若成立,再看空间连接是否同步增强。只有两步都满足,才触发真正预警。
    这样会漏掉一些变化。
    却能减少普通天气波动造成的假警报。
    接下来,她把前四次事件逐个“藏起来”,假装自己不知道未来,从更早的数据开始往后滚动,看看这套办法是否能提前发出信号。
    第一次,提前五天。
    第二次,提前七天。
    第三次,只提前三天。
    第四次,提前六天。
    江遥看着第三次结果,皱了很久。
    为什么只有三天?
    她重新打开那次事件的原始数据,很快发现一个麻烦:那一段时间采样点特别少,而且主要集中在水池一侧。她的算法不是“没看见信号”,而是根本没有足够信息看。
    这让她意识到,题目其实还有一层。
    一个预警方法的上限,不只由模型决定,也由你愿意测什么决定。
    她没有试图用数学把缺失的数据补得过分漂亮。反而在最终方案里加了一部分“最小采样策略”:如果每天只能测有限位置,不要总测同几个点,也不要完全随机,而应保留少数固定点观察长期变化,再拿一部分采样机会轮流扫不同区域,专门寻找局部聚集是否正在出现。
    写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这个结构很熟悉。
    固定点保证可比。
    移动点负责发现新变化。
    和几周前交通传感器那道题有点像。
    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自己在重复旧答案。现实问题本来就会在不同地方长出相似的结构,重要的不是套模板,而是为什么此处需要它。
    她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部分是“什么时候会失败”。
    这一栏她花的时间比预想更多。
    如果整个水池几乎同时受到强外部冲击,例如温度突然变化,那么局部聚集可能根本来不及先出现;如果采样太稀,空间连接的信号会被漏掉;如果异常并不是通过局部扩展形成,而是多个区域同时独立爆发,那么“成片”也不是可靠前兆;更重要的是,四次历史事件太少,任何看起来漂亮的规律都可能只是小样本巧合。
    她把最后一句写得很明确:
    **现有结果只能说明该指标值得前瞻验证,不能证明它是普遍规律。下一阶段应固定预警规则,不再根据新事件事后调整,再观察其真实命中率和误报率。**
    写完这段时,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十二分钟。
    江遥第一次完整地从头读自己的方案。
    没有复杂模型。
    没有新术语。
    甚至没有一个让人一眼觉得“天才”的公式。
    只是把一个原本很大的问题,慢慢压成了几件可观察、可测试、可失败的事情。
    她看完以后,没有再往上加东西。
    最后四十分钟,她几乎都在删。
    删掉一段关于可能机制的猜测,因为它对预警没有必要;删掉两个相关性不稳定的指标;删掉一张视觉上很好看的图,因为管理者实际用不上;最后甚至把标题从“基于空间结构变化的多尺度预警框架”改成了一句更简单的:
    **平均值变化以前,能不能先看见内部开始成片?**
    铃响时,她刚好保存最后一个文件。
    没有提前交卷。
    也没有拖到最后一秒。
    只是坐在那里,等监考老师过来把纸质材料收走。
    ---
    六小时以后,所有人走出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没有谁还有力气立即讨论答案。
    韩思遥在门口靠着墙,脸色比早上好。江遥走过去时,她只问了一句:“你看我了吗?”
    “没有。”
    “我也没看你。”
    “很好。”
    两个人并肩下楼。
    直到快到食堂,韩思遥才说,她这次选择从外部条件变化入手,试着预测什么时候平均浓度会整体上升。做到后面发现对四次历史事件都能拟合,却在普通日期里制造出很多假警报。她后来加了局部信息,时间不够,只完成一半。
    江遥没有马上告诉她自己的完整方案。
    只问:“你觉得自己做得怎么样?”
    韩思遥想了很久。
    “比第八名那个数字好一点。”
    这是她第一次不拿名次回答。
    江遥笑。
    “那挺好。”
    韩思遥反问她。
    江遥也想了很久。
    “我喜欢今天这个答案。”
    不是“做得好”。
    是喜欢。
    这两个字的区别,韩思遥听懂了。
    她没有继续问。
    ---
    教练组没有当晚公布结果。
    六小时建模需要逐份阅读,还安排了第二天上午的短答辩,每个人十五分钟。于是这场考试被硬生生拖成了一个晚上。
    江遥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十点半不到便困了。
    真正连续高强度思考六个小时以后,身体根本没有给焦虑留下太多空间。她洗完澡,把头发吹到半干,连手机都没怎么看,爬上床以后很快睡着。
    半夜却醒了一次。
    不是因为成绩。
    是韩思遥在下面轻轻翻东西。
    江遥睁开眼,看到黑暗里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光。
    “几点?”
    韩思遥吓了一跳,马上把屏幕按灭。
    “两点多。”
    “你不睡?”
    “醒了。”
    江遥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韩思遥突然说:“如果我最后没进,我应该会哭。”
    江遥平躺着看天花板。
    “嗯。”
    “你会吗?”
    “会。”
    “你不是现在第三吗?”
    “第三也可能掉。”
    “我是说如果。”
    江遥想了一会儿。
    “会。”
    韩思遥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黑暗里过了很久,她又说:“那行。”
    没多久,呼吸慢慢均匀。
    江遥反而清醒了一会儿。
    她没有想自己会不会哭。
    只觉得走到这里以后,所有人都越来越愿意承认自己想要什么。最开始大家总爱说“来看看”“尽量发挥”“能走多远走多远”,像给失败提前留一条体面的退路。现在没人装了。
    想进就是想进。
    怕输就是怕输。
    这种诚实反而让竞争简单一些。
    她翻了个身,重新睡着。
    ---
    第二天上午的十五分钟答辩,比六小时考试更锋利。
    江遥进去时,房间里坐了五位老师。梁老师、周老师都在,另外三位分别负责理论、实验和数据分析。桌上已经摊着她昨天提交的材料,几张图被单独打印出来。
    没有让她从头讲方案。
    周老师第一句就问:“为什么不直接预测平均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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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遥回答得很快:“因为历史数据里平均浓度变化太晚。管理者要的是提前预警,不是更准确地描述已经开始的事件。”
    “为什么你认为空间差异和成片会更早?”
    “不是认为。四次历史事件里都出现过,但样本太少,所以我只把它当候选信号。”
    “那四次都出现,为什么还不够?”
    “四次可以支持继续验证,不够支持普遍结论。尤其指标是我看过全部历史数据以后选出来的,存在事后挑规律的问题。”
    一位陌生老师抬起头。
    “所以你自己不相信自己的结果?”
    江遥停了一下。
    “相信它值得试,不相信它已经被证明。”
    老师没有表情。
    下一问更狠。
    “假如管理者要求你明天就上线,必须给一个报警规则,怎么办?”
    江遥想了一会儿。她昨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却没有把一个固定数字写死。真正上线不可能只说“再研究”。
    “先用历史正常期估计自身波动范围,不拿全国统一阈值。连续多日内部差异超出正常范围,再检查异常区域是否出现连接趋势。具体阈值先冻结,不因为下一次事件没报出来就马上往回调。运行一段时间后再整体更新。”
    “为什么要冻结?”
    “否则每次失败以后都改成能解释过去,永远不知道方法是否真的能预测未来。”
    梁老师一直没有说话。
    到这里才问:
    “你昨天有没有想过给这个东西一个更正式的名字?”
    江遥愣了一下。
    “想过。”
    “为什么没写?”
    “没必要。”
    “还是怕又犯上次那个毛病?”
    江遥笑了一点。
    “也有。”
    房间里有人轻轻笑。
    梁老师没有继续追。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负责实验的老师。
    “如果只能给你十个采样点,你怎么放?”
    江遥没有背自己昨天写的方案,而是拿起桌上的纸现场画了一个很简单的池子:几个固定点长期保留,保证今天和昨天能比较;剩余位置分散轮换,但如果某处出现连续异常,下一轮将移动点向其周边加密,以判断那里是孤立噪声,还是正在形成一片。
    老师听完,问:“这不就是追着异常跑?会不会让你越来越只看自己想看的地方?”
    江遥的笔停住。
    这是个真问题。
    如果移动采样全部追着异常走,确实可能失去对其他区域的监测,甚至因为不断加密某个地方,人为制造出“这里最重要”的错觉。
    她想了差不多十秒。
    “不能全部追。移动点里还要留一部分始终做探索,不因为现有异常改变。否则会把预警系统训练成只会证明自己的怀疑。”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周老师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十五分钟很快结束。
    江遥站起来准备走,梁老师却突然问了一个和题目无关的问题:
    “昨天六小时,你什么时候最兴奋?”
    江遥没想到。
    她回忆了一下。
    “发现平均值没变,但局部开始连起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满意?”
    这次她想得更久。
    “删东西的时候。”
    梁老师抬头。
    江遥自己也有一点意外。
    可确实如此。
    找到那个结构时,她只是兴奋;真正让她觉得答案属于自己的,是最后四十分钟把那些不必要的机制、漂亮指标和复杂表述一层层删掉以后。
    梁老师点了一下头。
    “出去吧。”
    ---
    成绩下午三点公布。
    这一次没有先发分项。
    十人被叫到同一间教室。
    梁老师把十份评审表放到讲台,先说这一场没有所谓唯一正确答案,所以评分由问题定义、证据使用、模型有效性、验证设计、边界意识五项共同组成。分差不会像理论卷那么客观,却由多位老师独立打分后汇总,尽量减少单一偏好。
    江遥坐在第三排。
    手指一直压着那根深绿色发圈的尾端。
    她第一次明显感觉到心跳很快。
    梁老师从第十名开始念。
    第十。
    第九。
    第八。
    韩思遥,第七。
    江遥听见这个名字,先转头看她。
    韩思遥没有明显失望。
    第七比她此前累计第八略好,却还不足以真正冲进前五。她只是低头在自己的评分表上记了一笔,神情比几天前平静很多。
    第六。
    简宁。
    教室里的空气明显紧了一点。
    建模并不是简宁最强的项目,能做到第六已经正常,但她现在恰好就在最终五六边界附近,每一个名次都可能改变累计位置。
    第五。
    赵既明。
    第四。
    许观澜。
    第三。
    方启。
    江遥听到这里,胸口忽然收紧。
    还剩两个名字。
    第二——
    陆徊。
    她愣了一下。
    陆徊自己也明显意外。
    他过去最强的是实验,开放建模从来不是最显眼的一项。这一次却做到第二。梁老师后来才说明,他的方案并没有江遥那么早找到空间组织的变化,却在执行层面极其扎实:采样怎么布、误报怎么控制、实验怎么一步步排除替代解释,几乎没有明显漏洞。
    江遥忽然有点高兴。
    这种高兴甚至先于自己的结果。
    从省队一路走来,她太知道陆徊不是一个“实验很强所以靠短板互补留下”的人。真正走到最后,所有人的边界都在扩。
    然后梁老师念:
    “第一,江遥。”
    房间里没有掌声。
    只有一种非常短的、几乎能被听见的安静。
    江遥坐在那里,没有马上动。
    她不是第一次拿第一。
    理论拿过。
    开放任务也拿过。
    可这一场不一样。
    这是最后国家队选拔里,她最被期待的一项。所有人都知道她擅长陌生问题,连她自己都知道。如果今天只是第三、第四,也依然可能进国家队,却会让此前那些“她在这里有自己的东西”的判断打一个折。
    现在第一。
    不是靠别人失误。
    也不是靠一道碰巧适合她的技巧题。
    六小时,从一堆脏数据里自己决定什么值得问,再自己把答案砍到足够简单。
    她做到了。
    梁老师没有立刻讲她。
    先把十个人评分表发完。
    江遥低头看。
    问题定义:第一。
    证据使用:第二。
    模型有效性:第一。
    验证设计:第一。
    边界意识:第一。
    总分明显高于第二,但不是夸张到另一个层级。
    评语栏里,五位老师最后合并成一句:
    **能够改变问题的表示,同时知道何时停止改变。**
    江遥看见最后半句时,眼睛突然有一点热。
    这几乎把她这一路所有失败都装了进去。
    以前她最强的是改变表示。
    后来最难学会的是停。
    ---
    新的累计排名在半小时以后公布。
    因为只剩最后综合答辩,这一次没有任何区间。
    第一,方启。
    第二,江遥。
    第三,许观澜。
    第四,陆徊。
    第五,赵既明。
    第六,简宁。
    后面依次排开。
    江遥从第三升到第二。
    而真正的边界发生了变化。
    陆徊凭建模第二从第五升到第四。
    赵既明掉到第五。
    简宁仍然第六。
    第五和第六之间的差距,比上一轮略微拉开,却仍然没有大到无法逆转。
    江遥的领先则已经相对明显。
    只要最后答辩不出现重大失误,她不是那个需要靠奇迹跨线的人。
    这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完整地高兴了一次。
    不是克制的高兴。
    不是“还有最后一场所以不能高兴”。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二遍、第三遍,嘴角一直压不下去。韩思遥从旁边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说:“你现在笑得很讨厌。”
    江遥没有收。
    “我高兴。”
    “看出来了。”
    “真的很高兴。”
    韩思遥看着她,自己也笑了。
    简宁在另一边没有说话。她现在第六,真正站在门外最近的位置。过了一阵,她却拿着评分表走过来,先看了江遥一眼,随后说:“你昨天那个内部成片,我回去想了很久。”
    江遥脸上的笑稍微收了一点。
    “嗯。”
    “我没想到。”
    这四个字从简宁嘴里出来,比过去任何一次“你做得比我好”都更直接。
    她没有因为自己第六而把承认变得困难。
    江遥也没有说“你最后还有机会”来缓和什么。她只问简宁自己做的是什么。简宁把方案讲了一遍,她选择用外部条件和历史状态做预测,模型非常完整,问题在于它始终围着“预测全池平均变化”打转,直到后面才意识到也许目标本身太晚。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讨论了十几分钟。
    最后简宁笑了一下,说:“你这次确实该第一。”
    江遥看着她。
    “谢谢。”
    不是客套。
    她知道这句话对一个此刻第六的人并不容易。
    ---
    当天晚上,江遥没有把榜单先发给任何人。
    她先给杜老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学生说话,显然还在带训练。杜老师让她等一下,过了半分钟才走到安静处。
    “怎么了?”
    江遥没有铺垫。
    “建模第一,累计第二。”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江遥等了几秒。
    “老师?”
    “听见了。”
    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差不多。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没反应?”
    杜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还剩答辩吧。”
    江遥笑起来:“你就会这个。”
    电话那边也终于笑了。
    很轻。
    随后是一段不短的沉默。
    江遥靠着宿舍走廊的墙,没有催。
    她忽然能想象另一边那间熟悉的实验室,桌上摆着器材,几个低年级学生可能还在等杜老师回去。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里面一个人,实验做得乱七八糟,理论有时候突然冒出漂亮想法,却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杜老师终于开口。
    “第二就第二。明天别想着保。”
    “知道。”
    “答辩别讲多。”
    “知道。”
    “问什么答什么。”
    “知道。”
    “还有——”
    他停了一下。
    “挺好。”
    还是这两个字。
    江遥这次没有笑。
    眼睛反而更热了一点。
    “嗯。”
    挂掉电话以后,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没有哭。
    只是很想家。
    ---
    原既白知道消息时,正在做一套数学卷的最后一道题。
    手机放在宿舍柜子里,直到晚自习结束才看到江遥发来的照片。
    只有累计榜的上半部分。
    方启第一。
    江遥第二。
    许观澜第三。
    陆徊第四。
    赵既明第五。
    简宁第六。
    原既白站在宿舍门口看了很久。
    这一次,那种低沉仍然来了。
    却和以前已经不同。
    以前她每往前一步,他都会感觉自己的高考轨道被衬得更慢;现在榜单已经窄到只剩最后一场,那种差距反而不再模糊。江遥真的快进国家队了。不是“有希望”,不是“也许”,甚至不再是卡在门边。累计第二,只剩一场答辩。
    他第一反应是骄傲。
    第二反应是羡慕。
    第三反应却很奇怪。
    是想见她。
    不是想问建模题。
    也不是想知道五个指标怎么设计。
    就是很想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过江遥。视频里见过,照片里见过,绿色发圈、宿舍床铺、食堂餐盘都见过,可那些都不是一个人真正站在你面前的感觉。他突然非常想在她国家队名单出来以后,亲眼看看她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让他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同学从旁边经过,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原既白才回过神。
    他给江遥发:
    “第二。”
    江遥:“嗯。”
    “高兴吗?”
    “超级高兴。”
    原既白看着“超级”两个字笑了。
    她很少这样写。
    于是他回:
    “那就多高兴一会儿。”
    江遥过了一阵问:
    “你呢?”
    原既白没有再把自己的复杂情绪藏起来。
    “替你高兴。也很羡慕。还有点想见你。”
    这次江遥很久没回。
    大概三分钟以后,手机亮了。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
    原既白看着,胸口那块一直沉着的东西忽然软了一点。
    紧接着江遥又发:
    “但明天还有答辩。”
    他笑了。
    “知道。”
    “你别让我分心。”
    “那我不说了。”
    江遥又过来一句:
    “也不是不让你说。”
    原既白几乎能看见她纠结的样子。
    最后他只回:
    “先进去。”
    江遥没有回“尽量”。
    也没有回“看看”。
    这一次是:
    “好。”
    ---
    夜里十一点半,训练中心已经熄灯。
    江遥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不是紧张得睡不着。
    是高兴还没有退干净。
    累计第二。
    她允许自己在黑暗里又想了一遍。
    第二。
    然后想到建模第一。
    又想了一遍。
    第一。
    嘴角还是会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没什么需要克制的。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走到全国最后几个人里,做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份答案,当然可以高兴。成熟不是每次成功以后都立刻提醒自己“还有下一关”,那样和失败以后不许自己难过一样,都是把人活得太窄。
    她翻了个身。
    对面韩思遥还没睡。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句:“你是不是在偷笑?”
    江遥愣了一下。
    “没有。”
    “我听见你翻身就知道。”
    “翻身和笑有什么关系?”
    “你今天就是很烦。”
    江遥没忍住。
    真的笑出声。
    韩思遥也笑。
    简宁在上铺安静了很久,忽然轻轻说:
    “明天都别让。”
    宿舍一下静下来。
    没有人需要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最后答辩。
    第五和第六。
    第二和第一。
    第八和所有还没有彻底消失的可能。
    谁都不会让。
    江遥躺在黑暗里,慢慢把笑收住。
    “嗯。”
    她说。
    “都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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