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港岛来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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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响的时候，他刚把当天的数据录完。
    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风扇还在转，手机在桌角落上亮起来，一串香港的号码。她从来不打微信电话，说过一句“打电话才听得清声音“。
    “梁博啊。“她那头有点远，像隔着一层，“你那边冷不冷啊。“
    “不冷。十几度。“
    “我们这边湿。“她说，“湿得墙上流水，我店里那排架子都发霉了，昨天擦了一下午。“
    他“嗯“了一声，把电脑合上一半。
    接下来她讲店里的事。这一季到了一批耳环——里头有三对是她自己画的图、托厂子做出来的，另外几对是进的货；有个客人试了半个钟头，镜子照了七八遍，最后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我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累。“她说。
    “嗯。“
    “你猜我有没有留一对。“
    “留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留。“
    那头笑了两声，笑完停了一下。他听得见那边有电视机的声音，隔得远，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说话。
    “你今天练车了吗。“
    “没有。今天在台架上班，周六才去佛山。“
    “哦，对，你现在是要上班的。“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静了一会儿。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一个人能在电话里讲二十分钟，从店里的客人讲到她爸又逼她认识谁，讲得又急又快，中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他有时候边听边拧螺丝，她也不生气，只嚷一句“喂，你有没有在听“。
    现在她讲得慢了，也会在他答“嗯“之后停一下，像在等他多说几句。可他这两年多学会的是把力气留给更急的事，轮到她这儿，他常常只剩一个“嗯“。
    “你那个队……叫什么来着。“
    “见胜。“
    “哦对，见胜。“她说，“快吗？“
    “我还在试训。“
    “试训多久。“
    “三个月。“
    “那到四月就定咯。“
    “嗯。“
    那头又静了一下。然后她说：“梁博，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早点睡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二十。香港那边也是一样的。
    “你也早点睡。“
    “嗯，拜拜。“
    挂了以后他坐了一会儿。通话记录上写着六分十一秒。上一次他们打过一次，是九分多；再上一次，是二十几分钟。他从来不算这些东西，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去看通话时长。
    第二天他照常七点出门。
    工牌挂在胸口，蓝底白字，“技术部梁博“四个字是他自己盯着做出来的那张登记照旁边印上去的。城南那间公司在铁栅门里头，停着七八台车，有的贴着伪装纸，有的把前脸拆了。
    那天陈师傅带他跑一台整车的路试数据。台架上两组滚轮转起来，两块大屏上曲线一条一条往上爬，他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笔，把要改的三个点记在本子上。
    中午吃饭，陈师傅说厂里下个月要来一台新车，问他有没有兴趣跟。
    “有。“他说。
    “你这人手稳。“陈师傅说，“以前干什么的。“
    “修车的。“
    “修车的肯坐办公室，少见。“陈师傅扒了一口饭，“你那个工牌，别人一年都拿不到。“
    梁博低头吃面，没有接这句。
    白天他是“技术部梁博“。到了夜里，那间五十平方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还有偶然接到香港打过来的号码。
    三天以后，楼下快递柜里多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快递单，字写得挺娟秀，是繁体字，写的是他的手机号。他抱回屋里拆开，胶带缠了两层，拆得他手上留了一道胶印。里面是一个绒布小盒和两张照片。
    小盒里是一对耳环。坠子很长，是那种在灯下会晃出光的东西，跟他记忆里挂在她耳朵上的一样夸张。盒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新到的那一批，我留了一对——是我自己设计的那三对里的一对。你收着，等我下次戴。你不用买东西给我，我什么都不缺。“
    两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她店里：柜台上几十对耳环一排一排摆着，玻璃反着灯，边上露出她的一只手。另一张是她自己——站在海边，短卷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去，耳环在阳光里亮得有点刺眼，她冲着镜头笑，笑得很开。
    他把两张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屋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地方放。他先把照片夹进桌上那本记数据的账本里，夹好，合上，隔了两分钟又抽出来——他忽然觉得夹在里面，等于把它们归进了“数据“那一栏。最后他把两张照片立在桌上靠着墙，随手拿那个空茶叶罐压住边角。耳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收进抽屉，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最后放在照片旁边。那对小盒子往那儿一放，都不像属于这个房间的物品，跟房里的任何东西仿佛都不是同一路的。
    隔了一天，他给她回了电话。他说了三件事：盒子收到了；照片照得不错；广州这两天开始下雨。说完这三件事，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那边也在等，等了两秒，说：“那你先忙啦。“
    “嗯。“
    “我这边有客人。“
    “嗯。“
    “拜拜。“
    那一通是两分半。
    二月中间有一次，她打来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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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周日，天刚黑，他刚录完数据。她那边听得出在店里，有门铃的声音，有客人问价的说话声。她一边跟他讲一边招呼客人，讲得断断续续。
    “这个颜色有没有。“那边有人说。
    “有，等一下啊。“她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梁博你等一下。“
    “你先忙。“
    “不要紧，是我熟客。“她说，“她每次都试很久，试完都会买一两个首饰。“
    他就听着。电话里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大概是她在翻货；还有她跟人报价的声音，语气比跟他说话的时候利索得多。过了两分钟她回来了，说：“走了，买了一对耳钉。“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
    “面。“
    “你自己煮的。“
    “泡面。“
    她那边静了一下：“你要吃点好的啊。“
    “嗯。“
    “你们那边有那种……粥？就是上次我说的那个肠粉的店。“
    “有。“
    “那你去吃啊。“
    “嗯。“
    这几句说完，两边又没话了。他能听见她那边还有人推门进来。她最后说：“那你早点睡，我这边客人又来了。“
    “你忙。“
    挂了以后他看了一眼时长：四分四十秒。比他想的要长——中间有一半的时间，是她在招呼客人，他在这头听着。
    后来的半个月，他们的通话时间慢慢变得短了。
    不是吵过架，也不是谁按下不接。她店里下午到晚上最忙，那批新货要一趟一趟去拿；他的周一到周五在城南，周六在佛山，周日录数据，中间还要提前报批、交材料。有时他想起来要打，一看时间，香港那边已经十一点多；有时她打过来，他正在台架旁边，压着声音说“我等一下回你“，等忙完就过了十二点。
    有一回他半夜回拨，她已经睡了，接起来声音发哑，说了两句“我没事““你睡吧“就挂了。过后谁也没有再提。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说一句什么。比如“我想你“——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对她说过，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是什么意思：他今年二十六，身上有案底、八个月缓刑、三个月试训。他连自己明年会怎样都不清楚，怎么跟她说这种话。
    其实他想过过去一趟。下班在公交站等车的那几天里，有一天他用手机查了直通车的时刻表，看了半天，还记下了两班时间。他甚至想过请几天假、想过到了香港住哪里、想过见面要说点什么。
    可是查到一半他自己停了下来。他现在出不了广州——缓刑期间离开所住的市要提前报批，批不批是别人的事；就算批了，他也没有驾驶证。她那边是不能上内地，不是他不能过去；可她去不了、他来不了，中间那三个钟头车程，就成了他这一年里最远的一段路。
    他把手机收起来。那两班车的时间他记在脑子里，一直没删。
    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她打来的时候他正在改一段数据。
    “梁博啊。“她说，“你听着是不是有点吵，我在外面。“
    “不吵。“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她说，“不算大毛病，就是血压有点高。“
    “要紧吗。“
    “不要紧。“她说，“医生让他少喝酒，他不听。“
    她讲到这儿停了一下。他听见那边有点风声，很轻，像她站在街边。
    “你那边最近……“她说，“那个什么，合同定下来没有。“
    “定了。“
    “哦。“她说，“那挺好。“
    “嗯。“
    “那就好。“
    又是一段安静。他手边那条曲线还停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刚才那几句话，其实谁也没有说错，可每一句都像在给这场通话找结束的理由。
    “你早点休息。“最后是她说，“明天还要忙。“
    “你也是。“
    “嗯。“
    “嘉荞。“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啊？“
    他在心里想好的那句话是“要不我下个月过来一趟“——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批下来，也不知道过去能做什么。可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他说出来的是：“没什么，挂了。“
    “哦。“她说，“拜拜。“
    挂了以后他看着屏幕坐了一会儿。
    那个粉色的盒子还立在桌角，照片上那个笑得很开的人还在海边，耳环亮得有点刺眼。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她的号码，拇指按在拨号键上，按了很久。
    他最后没有拨。
    他想起半年前她站在东站检票口那一句：“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凶。“
    那时候他信了一半。现在他坐在桌前，照片上的人还在笑，盒子还立在那儿，可他连“要不要打个电话“这件事都算不出一个结果来。
    隔天早上七点，他照常起床、照常上班。桌角那两样东西他一个都没有动。
    路上他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做错什么——没有吵架，没有谁按下不接，号码还在，那两班车的时间也还在他脑子里。只是一天一天过去，通话一次比一次短，一次像比一次更加客气。变淡是日子自己走出来的，还是他一天一天默许下来的？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公交车报了一个站名，他站起来，往车门方向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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