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空智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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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名站在最外圈的圆字辈弟子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碎砖堆里。他手里的戒刀“当啷”落地，人却像是虚脱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后背的僧袍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这一声响动，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氛围。
    所有人都缓缓回过神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狼狈与难堪。
    没有人提“追”这个字。
    没人敢追，也没人拦得住。
    方才那少年抱着人，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看似不快，可一步踏出便是数十丈远，身法之玄妙，速度之惊世，早已超出了众人对江湖武学的认知。别说他们此刻人人带伤、内力耗损严重，便是全盛之时，又有谁能追得上那等身法？
    更何况，追上了又能如何？
    四大首座联手挡不住三剑，十数门少林绝技破不开半分防御，连偷袭妇孺都落得个肉身崩碎的下场。再追上去，不过是再多添几条人命，再多丢几分脸面罢了。
    风卷着尘土与血腥气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纸与木屑，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满院狼藉之中，少林千年古刹的威严与体面，如同那倒塌的院墙一般，碎得彻彻底底。
    “咳咳……”
    空劫大师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他手中的镔铁戒刀早已变形，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胸前的僧袍被剑气割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渗血的肌理。他抬眼望向宋青书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一句狠话，只重重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断柱上，震得木渣簌簌往下掉。
    憋屈。
    太憋屈了！
    他达摩院首座执掌少林武库数十年，何时受过这等折辱？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打上山门，打塌殿宇，打死弟子，最后还大摇大摆地抱着人走了，连追都不敢追。
    可再憋屈，也只能忍着。
    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如同天堑鸿沟，根本不是靠意气就能填平的。
    “别愣着了！救人！”
    空难大师捂着肩头的伤口，声音沙哑地开口。他左肩的伤口极深，鲜血浸透了层层僧袍，顺着手臂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凝重却浓得化不开，“先把废墟里的弟子挖出来，伤者全部抬到药王殿救治！其他人清理现场，清点伤亡人数！”
    他是罗汉堂首座，素来掌管寺中弟子调度，此刻虽有伤在身，却依旧最先稳住了心神，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众僧如梦初醒，纷纷动了起来。
    一时间，前院里脚步声、呼喊声、痛哼声交织成一片。原本死寂的院落重新有了人气，却比方才的死寂更显悲凉。
    放眼望去，整座少林寺前院，当真与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别无二致。
    右侧的院墙早已彻底坍塌，碎砖烂瓦堆成了半人高的小山，墙后的偏殿只剩半截残躯，断裂的木梁斜斜地支棱着，瓦片碎了一地，裸露的椽木上还挂着残破的经幡，在风里晃晃悠悠。地面上，三道深达数尺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同被巨兽利爪犁过一般，沟壑两侧的青砖尽数碎裂，翻出底下的黄土与碎石。
    青砖缝里，断砖堆上，廊柱之下，到处都是血迹。有的凝成了暗褐色的血痂，有的还泛着鲜红的色泽，夹杂着碎裂的僧袍布料与折断的兵器，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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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名伤势较轻的弟子互相搀扶着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更多的弟子或躺或趴在地上，有的断了手脚，有的伤了内腑，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还有不少弟子被埋在了偏殿的废墟之下，只露出半截僧袍或者一只手，生死未卜。
    救援的工作，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几名罗汉堂的精壮弟子赤着上身，合力去抬废墟里粗大的木梁。那木梁本是合抱粗细，被剑气斩断后依旧沉重无比，几人憋红了脸，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才能勉强挪开分毫。他们不敢用蛮力硬砸，怕砸伤了底下的同门，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动，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尘土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这边！还有气！快过来搭把手！”
    废墟的一角，一名弟子忽然喊了一声。众人连忙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搬开压在上面的碎砖与木板，将底下一名被砸晕的圆字辈弟子拖了出来。那弟子头破血流，呼吸微弱，幸好只是被砸晕，没有性命之忧。
    廊下的空地上，般若堂的几名高僧盘膝而坐，正在为重伤的弟子运功疗伤。他们面色肃穆，双掌抵在伤者后心，一缕缕温和醇厚的内力缓缓渡入伤者体内。可伤者实在太多，不过片刻功夫，几名高僧便已额头见汗，气息也微微粗重起来。
    空寂大师盘膝坐在最中间，他僧袍干净，身上伤势最轻，可脸色却异常难看。他一边催动内力为身前的弟子疗伤，一边低声念诵着往生咒，为那些已经没了气息的弟子超度。梵音低回，混着伤者的痛哼，在残垣断壁间飘荡，更添几分凄然。
    所有人都在忙。
    指挥的、搬砖的、疗伤的、清点的，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与悲戚。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倒塌院墙的另一侧，半截残墙的阴影里，空智大师静静地斜靠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过。
    他本就与宋青书单挑在先，耗尽了大半内力，后来四大首座联手御敌，他又强撑着伤势出手，硬接了两记剑气余波。当时只觉得气血翻涌，以为不过是内力透支，便退到墙边歇息，想着稍缓一口气再上前。
    可这一歇，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一名负责清点伤亡的小和尚端着名册，顺着院墙一路清点过来。他年纪尚小，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方才躲在人群后面，侥幸没有受伤。他一路走，一路低头记着，走到残墙边上，抬头看见空智大师靠在那里，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空智师叔祖，弟子清点伤亡，敢问您……”
    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
    小和尚仰着头，看着空智大师的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光线昏暗，他起先没看清，此刻凑近了才发现，空智大师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如纸，半点血色都没有。他眉头紧紧蹙着，嘴唇青紫，下颌的胡须沾着尘土与血点，整个人一动不动，连胸口都没有半分起伏。
    小和尚心里发慌，壮着胆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空智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
    如同摸到了一块寒冰。
    小和尚浑身一颤，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名册“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巴张了又合，终于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空智大师……空智大师圆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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