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人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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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灵纪元1452年10月2日，凌晨。天气：晴。重构素监测雷达：无污染。
    逐光蝶舰桥内，灯光全开，整个指挥阵列处于满负荷运转状态。全息投影层层叠叠铺满了中央平台，各类信息流从四面八方汇入主控系统，经过滤后在九方羽面前凝成清晰明了的战略态势图。
    九方羽站在指挥席前，逐一扫过各项数据。经过这段时间的充足补给和全面改装，逐光蝶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辆单纯的基地车了。复合装甲层加厚了近一倍，推进器组从四组增至八组，主炮数量和口径扩大。另外还有新加装的两座满载弹药的垂直导弹发射器。信息战模块也经过了全面升级，量子通讯阵列、电子干扰系统、战场数据链中继端——如今这辆基地车，说是移动堡垒也不为过。
    他看了一眼能量读数，微微点头。晶晖石储备接近上限，弹药库满载，后勤仓里物资堆到了接近警戒线的位置。基地车内新建的魔力增幅装置已安装调试完毕，静置在舰桥后方的独立舱室中，暗银色的符文在金属壁面上若隐若现。
    “全系统运作正常，各项资源储备充足。”九方羽的手指在主控屏幕上划下确认指令，“可以开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舰桥侧后方的初晓。少女今日穿着全套新型机动护甲，银白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神情沉静。
    “指挥官。”她的目光与他交汇，“各部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那么，接下来就有劳大家了。”
    通讯频道中传来整齐的应答声。
    “白影小队，准备完毕。”
    “黑罅小队，准备完毕。”
    “黎明突击队各组，准备完毕。”
    “逐光蝶，出发吧。”
    他压下推进器操纵杆。
    逐光蝶的推进器同时点火，发出低沉而浑厚的轰鸣。经过改造的战车缓缓离地，展开侧翼的金属结构，那两片巨大的装甲板展开后如同猎鹰的双翼，在夜风中微微振动。引擎喷流的蓝白色光芒将周围的尘土卷起，形成一道向四面扩散的气浪。
    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将逐光蝶的轮廓镀成金色。
    数十架重型运载艇从驻地各处的发射平台上腾空而起，满载作战部队，在逐光蝶周围排列成行，向西北方推进。地面上，各式武装载具和突击车在废墟与荒原之间穿行，引导着数不清的执刑者与空中部队同步前进。远征的车轮碾过沉寂了数百年的大地，朝着未知区域稳步挺进。
    “先驱者之耀”行动，正式展开。
    舰桥内，九方羽没有坐在指挥席上。他站在全息地图前，目光在数据流之间跳跃。由于他是唯一一个亲身下到地面的指挥官，行动指挥部在战前给予了特殊批准：在紧急状态下，他可以临时指挥逐光蝶周边区域的其他军团执刑者，直到各部队主管与本部恢复联系。
    这份权限的重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安洁琳。”他轻声开口。
    “好的，指挥官。”少女从舰桥侧方的通道中走出来，步伐轻盈。她今天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轻便作战服，银白色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舰桥中央新安装的魔力增幅装置——一座由晶晖石驱动的大型魔法传导结构。
    安洁琳站入装置中央。白色的魔力从她体内涌出，与增幅装置发生共鸣。下一瞬间，一层巨大的法阵在她脚下展开，法阵的边缘迅速扩大。探知魔法穿透逐光蝶的舱壁，向四面八方延伸，在空气中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探知魔法回传的信息被输进了逐光蝶的指挥模块。战场在九方羽面前骤然展开——远比之前更大、更清晰。地形、建筑残骸、威胁单位、魔力波动源，全部以标注形式呈现在地图上。这些数据将通过增强的信息战模块同步传达到每一个参战执刑者的战术终端中。
    盲目进行空中行动会承受惨烈的代价。因此只有经过她的确认，空中部队才能够进入指定空域进行火力打击。
    “行动开始——肃清区域！”
    通讯频道中传来各部队的确认声，随即，进攻开始了。
    运输机编队飞到预定投弹区域后，舱门打开，搭载着远程攻击型执刑者的空中平台开始向下倾泻火力。法术弹、魔力箭矢、炮击，在安洁琳提供的精确坐标辅助下，精准地落在游荡徘徊者的头顶。地面的推进部队紧随其后，将漏网之鱼逐一清理。空中与地面的配合毫无间隙，仿佛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有人掌控着所有齿轮的啮合点。
    九方羽站在全息地图前，目光没有移动过。逐光蝶的战术系统同时监控着整个战场，他只需要看那些数据变化的速度，便知道各部队的状态。
    三个小时后。
    “ND025、ND026区域肃清结束。丹纳特已完成边界防御设施安置。”
    “ND029、ND032区肃清结束。特里斯坦已完成主权宣示设施安装。覆盖范围调整完毕。”
    接连不断的捷报传来。开拓部队势如破竹，徘徊者这种级别的威胁根本不在话下。五个小时内，先锋部队已经完成了八个区域的开拓。速度远远超过了指挥部的预判。
    “哇！好快啊！”提尔莎放下炮台操控器，活动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原来大家齐心协力的话，探索开拓行动这么简单的啊。”
    初晓没有像她那样放松。她盯着地图上缓缓向他处移动的区域边界线，眉头轻轻蹙着。
    “羽，你有没有觉得……太过顺利了？”
    她用的是他的名字。九方羽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说得对。不能懈怠。”
    他双手抱在胸前，在全息地图前一动不动地站着，扫过每一个角落。
    “安洁琳，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很好，指挥官。不用担心。”少女被十几层洁白的法阵包裹着，咒文在空气中不断流动、变换、重组。那些符文映在她清澈的银灰色瞳孔中，像是流星光雨在她眼中缓慢地穿梭。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九方羽：“说起来，我也可以直接叫指挥官的名字吗？像初晓姐姐那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羞涩也没有犹豫，只是像一个孩子在问一个正确答案。
    九方羽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可以。逐光蝶的大家想怎么叫我都行。”
    “好。”安洁琳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浅笑，“我知道了，羽。”
    这声称呼落进通讯频道时，远处传来了几声轻笑。那些声音来自友军频道——其他军团的执刑者并不是逐光蝶的部下，但他们至少知道，在这支队伍里，指挥官和执刑者之间存在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纽带。
    “真好啊。为啥我的指挥官从没这么关心过我。”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羡慕的语气嘀咕着。
    “兄弟，要羡慕的事情多着呢。”一个驾驶运输机的女声接过话头，“我从第一次睁开眼睛到现在，唯一一次和人类同桌吃饭，吃的是和人类一模一样的食物——还是在降落逐光蝶基地备战的那一天。”
    “谁又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你知道吗？据说逐光蝶的指挥官申请承包了整个行动的食宿供给。你想想，他从我们指挥官那里拿着买营养液和维修配件的那点经费，够他一顿这样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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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自己掏钱了呗。”最初那个男声回答，“那个带大家欢迎我们的女仆长说，在逐光蝶，顿顿都有热食，还有便携折叠床可以睡。哎，这行动要是不结束该多好。”
    “不过说真的，当我知道逐光蝶的执刑者全部都是暗型的时候，我真的吃了一惊。”那个女声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我们队里以前有个暗型，指挥官晚上都睡不踏实。毕竟暗型的特性摆在那里，以前是真出过事的。”
    “你会幻想生活在别的指挥官名下吗？”另一个声音突然问。
    “不想。”那个女声回答得很快，“这点免谈。我忠于我的指挥官，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是指挥官的剑，也是他的盾。我愿伴他一生。”
    “我也一样。”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那个男声补充道：“反正现在我们暂时由那位王牌指挥官代管，也不会拖我们后腿——但说到底，我们终究不属于他。这句话会不会被上面听到，我不在乎，本来就是这样。”
    通讯频道的对话传到了逐光蝶的内部频道，提尔莎听得有些出神。她犹豫了一瞬，然后轻声问道：“我想请问一下……您……各位说这些话，是自己想出来的吗？”
    “那不重要。”通讯器对面的男性执刑者轻笑了一声，“与你们暗型不同，我们从诞生到死去，永远都是真心真意。还有——我们之间说话，不需要用敬语。我们只是执刑者，是归属生命，不是‘人类’。”
    提尔莎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话来。她靠在控制椅的椅背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怜城雪站在窗边，低着头，深蓝色的发丝垂落到脸颊两侧：“原来差距这么大啊。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暗型，是不是就会像她们一样，什么都不想，只要忠实执行命令就好，也不用思考那么多？”
    “但那不是‘你想’就能选择的。”提尔莎偏过头看着她，“暗型之所以是暗型，是因为灵魂结构比普通执刑者更复杂，更容易产生自我意识和情感。正因为你是暗型，才会有这么多烦恼，也正因为你是暗型，你才会真正地爱上一个人。”
    她伸出手，拍了拍怜城雪的肩膀：“你之前说你自己只是好色而已——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我……”怜城雪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小，“那不一样……我确实喜欢他……是想一直在一起的那种……话说我才不好色！我才没有！”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提尔莎笑着别过头去。
    通道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但在舰桥中央，安洁琳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所有单位请注意。前方ND033区西北方向为重构素污染区块。重构素浓度不详。请注意污染区边界是否扩大。”
    “收到。”地面部队的回应传来，一位来自山麓城的执刑者话音刚落，便被洁白的少女焦急的喊叫打断。
    安洁琳在地图上添加了标记，说道：“ND033区出现‘极高威胁’个体，正在朝队伍高速移动！”
    全息地图上，一个刺目的红点从西北方向出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远征部队逼近。
    “什么？极高威胁？”阿洛丽塔的领队米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阿洛丽塔的人，立刻执行规避动作。”九方羽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冷静，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犹疑。
    “米莎小姐，请带队向ND032区后撤——不行，来不及了！500米……400米……300米……先驱者军团山麓城、先驱者军团阿洛丽塔准备接敌！”不是九方羽说出的命令，而是这位身上带着指令硬币的洁白少女提出的提醒。
    每一名逐光蝶的执刑者都收到了一枚九方羽交予她们的指令硬币，刻印的内容是要求她们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要被尊重。见到她们等同于见到九方羽本人。
    拥有指令硬币的执刑者哪怕是没有与阿克夏链接、没有所属军团信息，也不会被判定为“无归属执刑者”。
    通讯频道里能听到各部队立即执行命令的嘈杂声。
    刷。
    流动的气体在树梢之间骤然加速，如同一柄无形的长刀劈开空气，将沿途的树木拦腰斩断。碎叶裹着尘土漫天飞舞。整个区域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瞬——然后，更强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那道空白。
    气压的骤变让远处的树枝都在晃动。安洁琳的身影微微摇晃了一下，法阵的光芒闪烁了片刻，随即恢复稳定。
    “……阿洛丽塔、山麓城，报告损失情况。”九方羽的声音依然平稳，就像没有看到刚才那道恐怖的冲击波一样。
    “损失为零。别小看我们啊。”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她压住的倔强，“阿洛丽塔全员存活，没有重伤。”
    “报告王牌。山麓城四十四名执刑者无异常。”那位男声也回报了情况，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敬意。
    “太好了。”安洁琳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她很快稳住了语气，继续道，“各单位，请做好再度规避的准备。那东西正在转向，随时可能再次发起攻击。”
    地图上的红点停了下来。但那种静止反而比移动更令人不安。
    区域上空的气流开始紊乱，空气的流动毫无规律，风向在每一次呼吸间发生变化。几架低空悬停的运输艇出现了明显的晃动，飞行员们纷纷拉起高度，试图避开那一片混乱的空气流。
    “初晓，加入黑罅小队去支援阿洛丽塔。”九方羽的命令清晰而快速，“黎明一组、三组原地待命。东侧和南侧各放一组巡逻哨，防止其他方向的偷袭。”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地图：“其余人——集合在我身边，重整阵型。”
    “按照计划，现在进入第二阶段作战。”他继续下达指令，语速平稳，没有丝毫混乱，“先驱者军团丹纳特，请扫出一片空地。经过扩建的逐光蝶将在ND029区降落，作为整个远征部队的临时基地。所有空中单位发射悬空信标组，随后即刻降落与主力会合，注意敌方未知区域的对空威胁。十四分钟后，各部执刑者开始听从各自指挥官指令。”
    通讯频道里传来确认声。地图上的蓝点有序地动了起来，组成新的阵型。
    “安洁琳，更新敌方单位标记——使用紫色星标。”
    “使用A级威胁的紫色标记吗？好的，羽。”少女拉过操纵面板，指尖飞速舞动。地图上的红点随之变化为一个紫色的菱形标记，静静闪烁。
    她的声音比方才稍微平静了一些，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重新落到法阵上，继续维持着那只无形的“眼睛”，监视着远方那片紊乱的风。
    “指挥官，逐光蝶的大家——我们出发了。”
    初晓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伴随着机动护甲制造的气动悬浮声音。舱门在她们身后合拢。九方羽注视着那扇门关闭，然后转回目光，重新落到那片全息地图上。
    紫色的标记在地图边缘闪烁，像是深水中亮起的一盏灯。
    那是黑暗中的寂静。大地在缓缓呼吸，像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兽。
    第一卷·致新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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