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乌代，你个瘪犊子

    奥马尔的部队后撤了五十公里，驻扎进了基尔库克镇。
    这座城镇坐落在苏莱曼尼亚山区的边缘，是库尔德人进出山区的咽喉要道。
    街道上到处是土黄色的二层小楼，铁皮屋顶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发电机和烤馕混合的气味。
    其中一栋小楼的二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晓东站在一张铺满整个桌面的大沙盘前，手里夹着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他对面是奥马尔，还有两名奥马尔最信任的参谋军官。
    奥马尔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精神比三天前好了太多。
    “方先生，你说的围点打援，具体是什么意思？”奥马尔皱着眉头问。
    方晓东弹了弹烟灰，笑了：
    “将军，我问你，如果三天前那个晚上，偷袭你的那帮库尔德武装没能跑掉，被我们包围在一个山谷里逃不出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一名上尉参谋立刻反应过来：“您是说——在他们无法突围的情况下吗？”
    “对，而且我们假装拿不下他们。”方晓东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
    上尉参谋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他们一定会联络其他游击队来救援！”
    “没错。”方晓东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在沙盘上画了个圈，“我们提前布置好预备队，等他们的援军钻进圈子里来，来多少吃多少。吃掉几波援军，他们的有生力量就打残了，游击战的那套部署自然就没用了。”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笃定：“库尔德人之所以难缠，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是因为这片山区太大，又连着伊朗边境。打不过就往山里钻，往国境线对边一跑，你追不上、打不到。但如果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奥马尔听进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向方晓东，眼神有些复杂：“你的意思是——继续让我当诱饵？”
    “差不多。”方晓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想钓足够多的鱼，你是最好的饵。但你得把弹药带足，别到时候鱼太大，把鱼杆给拽折了。”
    “不行！”另一名参谋立刻拍桌子站起来，“这太危险了！将军绝对不能再亲自犯险！”
    方晓东没跟他争辩，转身走到旁边的桌子前，端起一杯薄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薄荷的味道反而更冲。
    “用后勤运输队当诱饵也行。”他放下杯子，语气轻松，“就说有一批军火和粮食要往苏莱曼尼亚市运，消息偷偷放出去。只不过嘛，那诱惑力肯定没将军本人那么大。”
    “就这么简单？”奥马尔觉得这方案有些太简单粗暴了。
    方晓东转过身，靠着桌沿：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除非你们有大把时间慢慢耗——把整片山区封锁起来，把山里那些库尔德村子的人全迁移出来，让游击队断了根基。”他顿了顿，又说出了第二套方案：
    “没了老百姓送粮送人送情报，游击队就是离了水的鱼，蹦跶不了几天。”
    “这怎么可能？”奥马尔有些烦躁地站起来，“整个山区，上千个村子，几十万人口！而且那些库尔德人恨我们入骨，怎么可能乖乖听话搬出来？”
    方晓东端着茶杯，声音平静：“恨你们，是因为你们先把跟他们签定的自治协议撕毁了。要让他们搬出来，就得给他们活路，给他们生计。你们做不到，他们当然不信任你们。”
    奥马尔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摸着受伤的左手，神情有些颓丧：
    “那是总统才要考虑的事。何况这里的土地下面，全是石油。总统怎么可能让他们占着石油搞自治？”
    “那就看你们怎么选了。”方晓东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把花在打仗上的钱，拿到平原上给他们建定居点，搞教育，给他们一部分石油的分利，让下一代慢慢融入你们的国家。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打仗，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国内那句“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奥马尔沉默了很久，最后疲惫地摇了摇头：
    “总统先生现在的难题已经够多了。要不是跟伊朗人还在打，你说的这些或许还能考虑。可现在，整个国家都在为战争运转。”
    方晓东也沉默了。
    他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眼下这摊子事有多棘手，他心里清楚得很。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通信兵推门进来：“将军，乌代公子的电话。”
    奥马尔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抵触，但还是起身跟着通信兵走了出去。
    方晓东坐在椅子上继续喝茶，几名参谋在小声交流着什么。
    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十五分钟后。
    门被猛地推开，奥马尔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这小崽子疯了！他是不是疯了？！”奥马尔单手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他要派飞机去轰炸库尔德人的村庄！还说什么——要在炸弹里加毒气！”
    方晓东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我操。”
    他几乎是本能地骂出了声，后背一阵发凉。
    他清楚地记得——
    现在才是1981年，按照原来的历史，萨达姆下令对伊朗使用毒气弹至少要到两年之后，而对库尔德人动手更是1987年的事。
    怎么提前了？
    因为他的出现？
    方晓东脑子里飞速转着，但很快他就收住了思绪。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件事他绝对不能沾。
    一丁点都不能沾。
    “奥马尔将军。”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乌代说的是真的？要用毒气弹对付库尔德平民？”
    “922工厂的毒气弹！”奥马尔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让我把部队全从山区撤出去，他要先拿十几个村子开刀！这种事情……这种事情他也干得出来！”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两名参谋赶紧上前提醒：“将军，慎言！没有总统的许可，乌代公子他——”
    “闭嘴！”奥马尔一挥手打断他们，单手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铁皮屋顶被晒得滚烫，屋里闷得像蒸笼，但此刻没人在意这个。
    方晓东也坐不住了。
    他在心里把乌代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这个王八蛋，十有八九是拿奥马尔遇袭的事做文章，跑去跟萨达姆要了授权。
    这很可能不全是萨达姆自己的主意——
    乌代那小子想立功，想证明自己比他那瘸腿的弟弟更有种。
    不行，他得把自己摘出去，越快越好。
    “奥马尔。”方晓东站起来，语气尽量放平稳，“这件事，你可以试着拦一拦。但恕我直言——我得走了。”
    奥马尔猛地转过头看他。
    “你也知道我身上还有中国官员这层身份。”方晓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这种事一旦发生，就是国际丑闻，到时候谁也兜不住。我没法掺和，我身后还有国家。”
    奥马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
    方晓东说得有道理。
    这种事，人家凭什么陪着一起扛？
    方晓东转身拿起桌上的烟盒，揣进兜里，又端起凉透的薄荷茶一饮而尽。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又苦又凉的味道，但他的后背还在冒冷汗。
    “乌代，你个瘪犊子。”
    这句话他是在心里骂的，骂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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