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我也想去看你女朋友

    陈思柔正端着搪瓷缸子想喝一口，薛磊那句话像颗石子儿扔进她心湖里，水面只微微晃了一下，就被她摁住了。
    “哟，金陵大学的？”她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那点僵硬瞬间换成了爽朗的笑，“那敢情好，明天我也要去看看。”
    众人齐刷刷看她。
    陈思柔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较劲：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仙女，能把咱们方晓东同学给收了。”
    薛磊这个没眼色的还在那儿起哄：“班长你这是要去当评委啊？”
    “评什么委？我去学习学习。”陈思柔笑骂着抄起筷子作势要敲他，“怎么着，许你们去，不许我去？”
    “许许许！绝对许！”薛磊双手抱头往后躲，一桌子人全笑了。
    方晓东看着她那张坦荡荡的笑脸，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姑娘敞亮。
    那顿饭从七点一直吃到快熄灯。
    八盒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
    红烧肉油亮亮的，糖醋排骨琥珀似的挂着汁，青椒炒肉丝堆了一饭盒……还有一盒花生米——
    那是张群山死活要买的，说什么“喝酒没有花生米，等于白喝”。
    两瓶茅台开了封，微微发黄的酒液倒在几个搪瓷缸子里，人多杯子少，两三个同学轮着喝。
    张群山贪喝，每次都是一大口，喝着喝着舌头就大了，搂着方晓东的肩膀开始掏心窝子：
    “东、东子，你是不知道，你走了这大半年，咱们206少了个魂儿！”他猛地一拍桌子，“就那个大二机械系的李大头！老欺负我们宿舍的小鱼儿！你要是在，他敢？”
    “这李大头还敢欺负人？”方晓东眉毛一拧。
    “没事没事！”周小鱼赶紧接话，小脸喝得红扑扑的，“上回山哥带我们堵了他一回，后来他就不敢了。”
    “不错嘛，没给东北爷们丢人！”方晓东上下打量张群山。
    “怎么着？还能惯着他？瞧不起人？”张群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一个打他……打他……打他一个半！剩下半个是小鱼儿帮我打的！”
    全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周小鱼把脸埋进搪瓷缸子里，耳朵尖红透了。
    夏旭和徐丽丽坐在一起，俩人也不怎么说话，就偷偷在桌子底下勾手指头。
    被薛磊眼尖逮着了，当场大喇叭广播：
    “哎哎哎！注意影响啊！桌子底下什么动静！”
    徐丽丽脸红得跟桌上的红烧肉一个色儿，夏旭倒是脸皮练出来了，端起搪瓷缸子就灌薛磊：“喝你的酒吧！话那么多！”
    陈思柔坐在方晓东斜对面，隔着满桌的热气和喧闹，偶尔看他一眼。
    那家伙正被刘畅和徐玉宇架着灌酒，耳朵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别了根烟，脸上挂着几分微醺的红，笑得意气风发。
    她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酒。辣。
    入喉是辣的，到胸口就变成另一种滋味了。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转头跟旁边的周小鱼聊起了期末考试的事。
    九点半，熄灯号响了。
    灯灭了，但206的闹腾还没停。
    张群山非要摸黑再喝一轮，被方晓东一脚踹回床上去了。
    班长和徐丽丽离开了，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收拾残局，把饭盒摞成一摞，剩菜归拢到一个盆里——
    留着明天当早饭。
    闹够了，笑够了，酒劲也上来了。
    方晓东躺在上铺，枕着双臂，黑暗里睁着眼睛。
    耳边是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张群山已经打起了鼾，薛磊在说梦话，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喊谁的名字。
    空气里残留着酒气、烟味和饭菜香，混成一股独属于男生宿舍的味道。
    他想起在中东的那些不自在。现在回来了，感觉完全是两个世界，兄弟们都在，方才聚餐时的笑声还在。
    方晓东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
    第二天下午三点，一辆军绿色的BJ212吉普车停在华东工程学院校门口。
    这年头，吉普车本身就稀罕，更别说是军区的车牌。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几个男生甚至停下脚步，隔着老远研究那白底红字的车牌到底是哪个单位的。
    张小龙从驾驶座探出脑袋，冲校门口张望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话音刚落，方晓东就从校门里走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陈思柔换了件鹅黄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薛磊穿了件八成新的白衬衫，后领口的内侧还有点黑，但很挺括。
    “小龙，怎么来的那么早？”方晓东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冲身后俩人说，“两位，上车吧。”
    薛磊看见吉普车的瞬间，嘴巴就张成了O型。等看清楚车里的张小龙那身军装和腰间的手枪时，更是眼睛都直了。
    “东、东子……这你朋友？”
    方晓东没回答，陈思柔倒是干脆，拉开后座车门就坐了进去。
    薛磊还在外面愣着，绕着车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BJ212……这就是可以上战场的气车？……啧啧啧……”
    “你上不上？”方晓东从车窗探出头。
    “上上上！”薛磊手忙脚乱地爬进后座，挨着陈思柔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座位，拘谨得像只鹌鹑。
    车开动了，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有力。
    薛磊实在憋不住了，用手肘捅了捅方晓东的后背：
    “东子，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大领导来上学的？”
    “我就是你同学，原来还是你的副班长。”方晓东坏笑着，根本不正面回答。
    “屁！哪个学生能让军区吉普车接送？哦……你是不是哪个将军的儿子？”薛磊翻了个白眼，又偷偷瞄了一眼开车的张小龙。
    “将军？呵呵，我老爹还是武林高手呢……”
    陈思柔倒是安静。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方晓东的侧脸。
    有些事她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反正他爷爷说了，这个方晓东是国之栋梁。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金陵大学的正门气派得很，红砖砌的牌楼式门脸，上面挂着“金陵大学”四个鎏金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金灿灿的。
    下午三四点钟，正是校门口最拥挤的时候。
    周末休息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夹着书本去图书馆，有的拎着网兜去澡堂子，还有几对搞对象的，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并排走，连手都不敢拉，就偷偷用眼神说话。
    校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一排自行车，凤凰牌、永久牌、飞鸽牌，黑的居多，偶尔看见有一辆墨绿色的。
    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杨家将》，声音刺刺拉拉的。
    张小龙把吉普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东哥，你们进去吧，我停在这儿等。”
    方晓东点了点头，三人下了车，步行往校门里走。
    门卫大爷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大概是看到这三人同样也在胸口别着校牌，就又闭上眼继续听他的评书去了。
    “你女朋友在哪个系？”薛磊搓着手问，他明显有点紧张。
    “先去找你女朋友。”方晓东拍了拍他肩膀，“你前面带路。”
    薛磊挠了挠头，辨认了一下方向，领着两人往新闻系走。一路上东张西望，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学生。
    中文系在西南楼的四楼。
    他们刚爬到三楼拐角，就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女声，脆生生的，带着点娇嗔：
    “薛磊！这儿呢！”
    三人抬头一看，楼梯口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姑娘，手里抱着两本书，冲他们招手。
    薛磊的脸蹭一下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白洁，你怎么在楼梯口等着？你在楼上看到我了？”
    白洁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天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声音软软的：“是呀，看到你还带了一对你的同学。”
    方晓东刚踏上一级台阶，听见“白洁”这俩字，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陈思柔好奇地望着他：“怎么了？”
    “没事没事。”方晓东猛咳了一声，表情无比精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位白洁好几眼——
    长得确实不错，皮肤白，眼睛大，一笑起来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股天然的妩媚劲儿。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怀抱书本，活脱脱一个清纯又妩媚的女大学生。
    可她叫白洁。
    方晓东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联想摁下去，换上一副正经面孔伸出手：
    “你好，我是方晓东，薛磊的室友。”
    “久仰大名！”白洁眼睛一亮，“薛磊天天念叨你，说你是他偶像。”她落落大方地跟方晓东握了握手，又转向陈思柔，“这位是……你女朋友？”
    “陈思柔，他们的班长，跟来凑热闹的。”陈思柔笑着自我介绍，目光在白洁身上转了一圈，心下暗暗点头——
    这姑娘确实长得好看，难怪薛磊在班级里整天要显摆。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薛磊提议去经管系找方晓东的女朋友。
    “经管系？你女朋友学经济的？”白洁好奇地问。
    “嗯，经济管理，大一。”方晓东说起小雪，语气不自觉地柔了几分。
    白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经管系大一有个挺出名的女生，好像姓林？长得特别好看，刚入学就被评成系花了。该不会就是她吧？”
    方晓东笑了笑没说话，薛磊在旁边好奇地歪头望着他。
    四个人下了楼，穿过校园往经管系走。
    金陵大学的校园比他们学校精致，道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响。
    操场上有男生在踢足球，喊声此起彼伏；花坛边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看书，偶尔抬头说笑几句。
    路上白洁靠着薛磊身边走，离得很近，这个年代，很少看得到情侣牵手的。
    陈思柔落后半步，三个人聊着各自系里的趣事。
    方晓东走在最后，望着三人的背影，有时候，他不得不感叹，还是这个年代的爱情好啊，那么纯、那么美。
    突然起叶蓓的《白衣飘飘的年代》。
    哦，不对，那是九十年代。
    快到经管系教学楼的时候，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方晓东脚步一顿。
    经管系大楼门口围了一大群学生，呈半圆形把一个女生堵在台阶上。
    几个男生情绪激动，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你一言我一语地朝那个女生嚷嚷着什么。
    从人群的缝隙里，方晓东看见了一抹熟悉的侧影。
    穿着素白衬衫，浅蓝色长裙，怀里抱着一摞书，身段修长且婀娜，长发飘飘。
    即使被这么多人围着，她的神情依然平静，嘴唇轻抿，眉眼间带着出尘的从容。
    她身边还有个差不多高的女生，短发干练，长得也不错，只是有些男孩子气。
    “我再说一遍，”短发女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嘈杂，“林雪只是学习部的副部长，她不想参加你们宣传部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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