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公审大会

    公审这天，天刚蒙蒙亮，墨吉城就炸了锅。
    头天夜里，城里十几只高音喇叭就没停过，一遍一遍地播：
    “明日上午八点整，墨吉城明珠广场，公开审理德林达村血案及系列贪腐大案，全体市民可前往旁听——”
    天还没亮透，各条路上就挤满了人。步行的，骑自行车的，抱着娃的。
    土瓦城方向还开来十几辆大卡车，车斗里人挨着人，晃晃悠悠碾过坑洼路面，扬起漫天黄尘。
    德林达村的人来得最早。
    四百来户，几乎是全村出动。
    走在最前头的，是白老三的媳妇。
    她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两个妇人一左一右搀着她，一步一步，天没亮就出发了，走了十几里地。
    没人劝得住她。她说，她要亲眼看着那帮畜生得到惩罚。
    早上七点整，城里响起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十几辆军用卡车，篷布全掀了，排成一列，从看守所方向缓缓开出。
    每辆车斗里，蹲着八九个犯人，五花大绑，胸前挂着一块墨笔大字的木牌子。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看押一个犯人，枪口朝上，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头一辆车上，蹲着的第一个就是白起年。曾经白白净净的副市长，此刻蓬头垢面，胸前木牌上数个大字——贪污犯白起年。
    他后头蹲着孟达迈。肥头大耳的警务处长，两颊的肉耷拉着，木牌上写的是——杀人犯孟达迈。
    再往后，“贪污犯吞钦”“受贿犯吴觉温”“渎职犯丹瑞”……一块块木牌，一个个黑字，一车一车，排出去老长。
    卡车开得不快，绕着墨吉城的主街缓缓地行驶。
    街两边，全是人墙。
    不知是谁先行动的——
    一片烂菜叶子，啪地糊在第二辆车的车帮上。
    紧跟着，烂番茄、小块砖头，雨点似的飞过去。押车的士兵也不阻拦，只是把枪往怀里收了收，免得走火。
    “打死这帮畜生——！”
    “吃老百姓的血汗钱，你们不得好死——！”
    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白起年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孟达迈躲无可躲，一个鸡蛋正中脑门，蛋液混着蛋黄顺着肥脸往下淌，淌进脖领子里。
    他双手被反绑着，擦都没法擦，只能把脑袋往腔子里缩，像一只被揪住壳的王八。
    德林达村的人挤在最前头。
    白老三的媳妇站在街边的石墩子旁。她没扔东西，也没喊，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胖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她男人，就是被这个畜生打急了才拉响的手榴弹。
    旁边一个老汉，拄着竹竿，忽然朝着车队喊了一嗓子：
    “青天呐——！政府给我们做主啦——！”喊完，拿袖子抹起了眼睛。没人笑话他。
    边上好几个老汉，都在抹眼睛。
    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骑在他爹的脖子上，举着半个椰子壳喊：“爸爸！坏人！坏人挂牌子喽！”
    他爹仰着头，嗓子哑哑的：“娃，记住喽。往后谁再敢欺负咱老百姓，这就是下场。”
    车队绕城一周，整整走了一个钟头。八点差一刻，一头扎进了墨吉城广场。
    广场上人山人海。
    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拉着一条白布横幅，黑墨大字：东丹政府法庭公审大会。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从台脚一直铺到街口，树杈上、房顶上、电线杆子上，全是人。军队拉起警戒线，三步一岗。
    高台两侧两排座位。
    左边，东丹各级政府、警务、税务的关键岗位官员，一律到场观礼，一个不许请假。
    右边，邵波拉、丹伦、苏拉、林阳一干人。
    方晓东坐在正中，一身戎装，肩章上，三颗将星，脸上没什么表情。
    八点整，一声军号。
    “全体起立——！”
    几万人的广场，呼啦啦躁动起来，又慢慢安静下去，安静得能听见喇叭里的电流声。
    苏拉走到台前，展开手里一沓厚厚的案卷。
    “现在，通报全案清查结果。”
    他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送进广场每一个角落：
    “德林达村血案发生后，奉主席令，督察部对东丹全境相关拆迁、财政、警务、银行条线，拉网复查。”
    “经查——同类贪污、挪用、克扣补偿案件，共查实三十七起。涉案总金额，五百四十六万美金。涉案人员，一百一十人。”
    台底下嗡的一声，炸了。
    一百一十人。
    有老百姓掰着手指头算不过来，只知道这不是一个两个贪官，这是一窝，是一串，是一大片。
    “下面，首审德林达村案。”苏拉翻过一页，“带被告——白起年、孟达迈、吞钦，及拆迁办主任丹瑞等一干人犯！”
    十几个人犯被押上台，一字排开，跪在台口。木牌子还挂在脖子上。
    苏拉开始念账目。
    “德林达村搬迁补偿、经济作物补偿，财政拨款，一百八十七万美金。
    款项到市政府，一百二十万，划进拆迁办。拆迁办实发到村民手中——”他顿了一下。
    广场忽然变得很静。
    “十万。”
    台下德林达村的方向，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四百余户，人均才一百美金。
    紧跟着，苏拉的声音一句一句砸下来：
    “孟达迈，分得二十四万。拆迁办主任丹瑞，分得十二万。墨吉城东丹银行分行长吞钦，以‘手续费’名义，私吞十五万。主任以下，办事员、会计、警务，层层分赃，五十余万。”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第一个的白起年。
    “余下六十七万，进了副市长白起年一个人的口袋。”
    德林达村的方向，哭声骂声轰然而起。
    “一百八十七万呐——到咱手里一人一百块——！”
    有个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边上人拉她，拉不动，自己也蹲下去哭。
    苏拉没停。他翻过一页，声音压过了底下的嘈杂。
    “白起年名下六十七万：现金三万，藏于家中保险柜；二十二万，在维港购置房产一套；二十万，以‘借款’名义转出，其中妻弟吴觉温、妻妹夫杜亚——墨吉城议员，各得五万；另有——”
    他顿了一下：
    “另有二十二万，去向不明，拒不如实交代。其余查抄出的七十七万美金，也拒不交代来源！”
    “白起年。”林阳厉声道，“账目在此，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起年猛地抬起头。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嗓子劈了岔：
    “我交代！我都交代！那二十二万——是送给上头的！是萨耶要的——！”
    萨耶。
    台下一阵骚动。观礼席上，几个官员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目光往台中央瞟。
    方晓东端坐正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拉面无表情，举起一份文件，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甄别结论在此。”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萨耶与本案并无关联，早已查证清白。”
    他把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白起年，你攀咬之前，先看看这个——泰国房产契书，三处房产，写的都是你儿子的名字。这也是萨耶让你买的？”
    白起年的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嗬嗬两声，没声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摔上岸的鱼。没人知道他想说什么。
    “孟达迈。”
    苏拉转过身，看向跪在第二个的胖子。
    那胖子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蛋液已经干了，糊在脸上像一层壳。
    “德林达村现场，你下令动手，又亲手开枪，射杀村民三人。认不认罪？”
    孟达迈张了张嘴。裤裆忽然洇开一片深色，那深色顺着裤管往下走，在膝盖处停住，又往下走。
    整个人像一摊稀泥，往后出溜。两个兵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重新提起来。
    “我……我认……”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饶命……饶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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