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一九八二年

    一九八二年快到了。
    经历过后世的人才知道，这两年，是国内治安最乱的年头。知青返城，待业的青年满街晃，兜里没子儿，身上有力气，整天游手好闲，身上的戾气一天比一天重。
    偷的抢的，拦路耍流氓的，成群结队。
    也就是这两年，把高层惹恼了，才有了后来那场雷霆万钧的八三严打。
    现如今，少数人开始有钱了，少数高干子弟开始知道权怎么耍了。
    国门刚开一条缝，外面的喇叭裤、蛤蟆镜、邓丽君，连同那些奢靡的做派，一股脑渗了进来。人心浮动，世道眼看着就要不安分了。
    方晓东对这些，门儿清。
    ……
    离过年还有十来天，他回国了。
    这一趟回来，他总算能歇口气了。
    东丹那边，已经上了正轨，而且跑出了速度。
    商用旅游游轮航线开通了。墨吉国际机场也开始了试运营——
    头一批通航的，只有四个城市：巴格达、维港、广州、曼谷。四条航线，条条都是他亲自蹚出来的路子。
    整个东丹，发展最快、最显眼的，还得数墨吉城。
    主城区里，十二层往上的高楼，一栋一栋冒了出来。围绕东沙湾和附近几个景色秀美的小岛，旅游开发已经出了雏形。
    椰林，白沙滩，半原始半文明的热带海岸风味，配上东丹拿得出手的治安和服务，发达国家的游客开始顺着游轮和航班往这片处女地里涌。
    整个东南亚的旅游圈里，墨吉城正悄悄成为一匹黑马。
    方晓东这趟回国，身边只带了张小龙一个人。空间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东丹的生猛海鲜和土特产。
    海鲜可是鲜活的，收进空间的那一刻什么样，取出来还是什么样，一动不动，像时间被按了暂停。
    他先飞了一趟燕京，给几位大佬挨家送了年礼。这年头年礼不好送，烟酒人家不缺，唯独这一口两千公里外的活鲜，有钱都没处买去。
    钱老那儿，他单独多备了一份，老人嘴上说不要不要，转头就让警卫员把那条大石斑送去了食堂。
    随后折回锡城，市里相熟的领导，一圈拜访下来，礼数周全。
    这就算歇年了。
    然而，想安安稳稳过个年，没那么容易。
    ……
    车拐进方院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刚擦黑。
    一进院门，方晓东就觉得不对劲。
    院里的灯亮着，可那股子热乎气没了。老爹方贤坐在堂屋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满了。
    老娘殷秋月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满脸焦灼。小雪和霜霜坐在廊檐下，两人挨得紧紧的，见他进门，都站了起来。
    见儿子进门，老两口一齐起身，欲言又止。
    陈刚从里屋冲出来，眼睛通红。
    “东哥！”他嗓子都是哑的，“出事了。麻子和包子，被抓了。”
    方晓东把手里的礼盒，轻轻放在了桌上。
    “慢慢说。”
    “就今儿下午的事。”陈刚抹了把脸，语无伦次，“为了舞厅的事……胡大鹏说广州有私人开歌舞厅了，生意爆火，麻子就动了心思。可咱这儿政策还没放开，私人不让搞。麻子聪明，想着私人出钱，挂靠在市总工会名下，在市中心大众电影院附近弄了个场子，眼看就要批下来了……”
    “是不是名额就一个。”方晓东替他说了。
    “对！”陈刚一跺脚，“就一个名额！市里另一伙人也盯上了。听说是伙很有背景的流氓，跟市里的领导沾亲带故，手眼通天。两边为这名额，顶了好几回。”
    “今儿下午，麻子、包子，还有胡家哥俩，去市里看营业场地。半道上，呼啦围上来二十多个小青年，个个带着刀。”
    陈刚的声音抖了。
    “四个人，全挂了彩。包子……包子性子急，乱斗里夺了把刀，还了手，把对方领头的捅成重伤。人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据说就剩一口气了。”
    “公安来了，把四个全带走了。东哥，我打听过了，抢救的那个，来头不小，是……”
    “是谁不重要。”
    方晓东打断了他。
    堂屋里静下来。方贤掐了烟，看着儿子。殷秋月的手在围裙上搓着，眼巴巴望着他。
    方晓东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回来之前，他还想着，这个年，陪爹娘好好过，陪小雪霜霜好好过，把这一年的奔波都歇回来。
    现在，歇不成了。
    他的兄弟，刚成家立业，孩子开春就要出世，转头就被人围了刀子，进了局子。捅人的是包子——可要不是二十多把刀围上来，包子那样的闷葫芦，会动刀伤人？
    “人在哪儿？”他问。
    “市局。胡大勇亲自接的案子，可他说……这案子烫手。”陈刚咬着牙，“局里新来的局长，拉偏架，话里话外都向着对面。东哥，对方家里已经放话了，要让包子偿命。”
    新来的局长。
    方晓东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冷笑。
    常国方前脚刚离开政法口，市局后脚就换了新当家。这位新局长什么来路，跟谁沾亲，又在这时候向着谁说话——这里头的道道，他用膝盖都想得明白。
    八成，跟那位新市长脱不了干系。
    好嘛。他人还没走利索，锡城这潭水，就已经有人开始搅了。
    “偿命？”
    方晓东笑了。
    那笑让陈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跟了方晓东这么多年，知道东哥这么笑的时候，就是动了真火。
    “罗英、小芳，知道了吗？”
    陈刚眼神躲闪了一下：“没。没敢告诉罗英，她肚子都那么大了，我怕她……”
    “做得对。”方晓东点点头，“回头你亲自去一趟，跟她们说一声。就说人没事，进去配合问话，过两天就出来。别说严重了——罗英怀着身子，小芳一个姑娘家，别吓着她们。”
    “哎。”
    方晓东抓起椅背上的皮夹克，往肩上一搭。
    “爸，妈，你们别着急，好好吃晚饭。我去局里瞧瞧他们几个。”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陈刚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陈刚心里猛地一颤。
    东哥的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埋怨，又不全是埋怨——
    像是已经看透了，这场风波的种子是他埋下的。
    陈刚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方晓东也没再说什么，掀帘出门。
    院外，夜色正浓，一辆吉普的引擎轰然发动。
    这个年，看来是过不安生了。
    那就，都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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