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计划生育推广大会

    今年，是计划生育政策推行的第二个年头。
    “五讲四美”和计划生育，已经成了各地级市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元宵节下午，全市组织了干部职工代表大会。
    将近一千五百多名全市的干部职工代表，被安排进工人文化宫的红旗大剧场，开计划生育推广大会。
    会议由市委市政府、市计划生育委员会、市妇联等单位联合筹备。
    会场上座无虚席，黑压压的全是人。
    过道里加了凳子，后排站着人。
    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瓜子和炒蚕豆的香味混着劣质烟草味，把整个剧场熏得雾腾腾的。
    主席台上，一排长桌，铺着红布。
    王志强书记坐在正中间，先讲了十五分钟。
    老爷子五十八了，头发花白，讲话慢条斯理，讲的是政策重要性，句句不离“基本国策”四个字。
    挨着他坐的，是王少阳。
    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主席台，不少人私下里议论说，这位王市长，来头硬得很。
    轮到他讲话的时候，他敲了敲话筒，声音洪亮：
    “同志们，计划生育，是国策！我们党员干部，要带头！要洁身自好，要作风过硬！上梁正了，下梁才不会歪……”
    台下，公安局的李小明坐在第二排，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胡大勇，压着嗓子：
    “瞧见没，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胡大勇嗑着瓜子，咧嘴一笑：“咱就听听戏呗，反正儿子早生好了。”
    “诶，”李小明又努了努嘴，朝主席台最右侧方向，“你说，咱那个袁局长，他又不是市领导，怎么好意思坐在主席台上呢？”
    “不知道。”胡大勇很是不屑，“肯定是王市长喊他坐上去的呗，记了处分，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还不得找补找补。”
    “也是。”李小明嘿嘿一笑，往椅背上一靠，“人家好歹是个副厅呢，呵呵，级别倒是上去了，副市长的职务被卡住了。”
    台侧，蓝琴穿着一件合体的藏青呢子大衣，正指挥着工作人员给领导们续水。
    她今天化了淡妆，腰肢一扭一扭的，不少男干部的眼珠子，跟着她手里的暖水瓶转。
    袁怀生就坐在主席台的最右侧边上，也缩着肩膀念了十分钟稿子，没人听，他自己也不怎么抬头。自从那个记大过下来后，他见人就矮三分。
    一个半小时，各级领导讲话、干部职工代表发言，轮番轰炸，台下的人坐得腰酸屁股麻。
    终于，主持人宣布：观看计划生育宣传教育电影。
    于是，主席台上的桌椅被工作人员搬到了台下第一排。
    领导们在音乐声中依次走下主席台，在剧场的第一排落座。算是陪同所有同志一起观看教育影片。
    灯，灭了。
    ……
    前十五分钟，一切正常。
    银幕上，解说员字正腔圆，科普着节育知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女干部们红着脸低下头，几个没结婚的年轻小伙子倒看得眼睛发直，嘴张的老大。
    第十五分钟，画面突然卡住了。
    银幕一黑。
    十秒钟后，画面又亮了。
    只是，画面变了。
    变成一个房间里，窗帘拉着，床头亮着一盏台灯。
    一男一女，赤条条地搂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
    画面，还挺清晰。
    全剧场极度安静，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音响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呵呵，宝贝儿，那个王志强书记，再有一年就得滚去省人大了。到时候，市委书记肯定是我来当。你急什么？”
    女人软得发腻的声音响起：
    “少阳，我不嘛，你就不能早点想想办法，让我头上这个副字去掉？人家都三十岁了。早点当上正处，我还有机会冲击更高的位置嘛。”
    声音很销魂，银幕里的身体更销魂。
    男人的手开始不老实了，一边抚摸着，一边调笑：
    “那……就得看你服务得好不好啦……”
    后面的画面，不堪入目。
    音响里发出来的动静，听得让所有人血脉喷张。
    ……
    剧场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足有五秒钟，一千五百人，没一个人发出声音。
    起初，后排还有人嘀咕：这计划生育的片子，咋还教这个？
    紧接着，前排有人认出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嗓子，撕开了整个剧场：
    “那……那不是王市长吗？！”
    “那女的是蓝琴！办公室的蓝琴！！”
    轰——
    炸了。
    一千五百人同时喧哗起来，声浪差点把剧场的屋顶掀翻。
    有人猛地站起来，有人踩翻了凳子，有人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干事，先是吹口哨，接着起哄起来，哈哈大笑。
    女干部们捂着脸，可从手指缝里，眼睛瞪得溜圆。
    老干部们气得直拍椅子扶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市妇联主任一屁股没坐稳，一边喊着“哎哟我的妈呀”，一边伸手去捂旁边年轻女干事的眼，捂了左边，顾不了右边。
    “丫头们，你们不要看，不要看。”
    坐在第一排的王志强书记的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那段录音，一字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王志强书记再有一年就得滚去省人大了”。
    滚去省人大。
    好啊。老子还没走呢，茶就被人当着面泼了。
    老爷子一言不发，扶着扶手站起身，谁也没看，径直走向了出口处，秘书慌忙跟上。
    坐在他身边的王少阳僵在座位上。
    从一开始，呼吸仿佛停滞了。
    脸上早没了血色，白里透着青。
    “关掉！”他猛地弹起来，一巴掌拍翻了扶手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身，“给我关掉——！！”
    他这一嗓子，炸响在整个剧场。
    台下，笑声更大了。
    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才八二年啊，这可是“真刀真枪”的电影啊。
    王少阳再也待不住，铁青着脸往出口处跑。
    慌乱中一脚踩空了台阶，一个趔趄，差点当众栽下去，被旁边的秘书一把架住。
    他甩开秘书的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侧门。
    太丢人了，没脸见人了。
    观众席的走道上，蓝琴手里的暖水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一脸的死灰。
    两个妇联的大姐看不过去，一边一个，把她从后门搀了出去。一路上，她一个字都没说，腿是软的。
    袁怀生缩在第一排的角落里，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死灰，王市长完了，他的靠山要完蛋了。
    他的腿在抖，完全不受控制地抖。
    ……
    市政府的工作人员反应还算不慢，几个人撒腿就往剧场顶上的放映室冲。
    放映室的门，被从里面反锁着。
    “开门！开门！”
    里面没动静。
    几个壮小伙子轮流上脚，连踹了七八脚，门板哐当一声，倒了。
    放映员昏迷在地上，人事不省，衣服倒穿得整整齐齐。
    有人探了探鼻息——
    没事，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拍都不醒，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子香烟味儿。
    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一盘电影胶片。
    上面贴着的标签纸上写着《计划生育教育》；放映机上，另一盘胶片还在呼呼地转，银幕上的“精彩电影”，还在继续。
    冲在最前面的市政府办主任一把扯断电源，剧场里的幕布这才黑下来。
    全剧场发出了一阵嘘声。
    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一千五百双眼睛，一千五百张嘴。
    元宵节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在外头赏灯、放花炮。
    今晚过后，全城乃至全国，最大的一个“炮仗”，已经炸了。
    ……
    方院。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车，引擎盖还是热的。
    方晓东搬了把躺椅，躺在院子里，看小雪和霜霜在门口嬉笑着挂灯笼。
    大青妈带着三只狗崽，围着灯笼转圈。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刹车声，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是胡大勇。
    “东子啊！”他一把推开院门，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
    “哈哈哈，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文化宫，放电影，王少阳和蓝琴——”
    方晓东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抬起眼皮：
    “大过节的，瞧你那熊样，不就是床上那点破事儿嘛。”
    他望着院门口亮起来的灯笼，笑了。
    “放个大炮仗嘛，咱就图个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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