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 章追姑娘还差了些

    小姑娘一愣，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盯着刘东看了好几秒。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大裤头，胸口上还露着半截纹身，跟旁边那些小痞子没什么两样。她歪着脑袋越看越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是你爸的战友，昨天在你升学宴上见过。”
    袁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盯着刘东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终于从那双眼睛里认出了昨天那个坐在主桌上，话不多军装毕挺的那个爸爸的战友。
    “你是刘叔叔？”
    她惊得连哭都忘了，上上下下打量着刘东这身打扮，“刘叔叔你怎么……怎么这个打扮？”
    “穿个便装，出来干什么都方便一些。”
    刘东淡淡地说，抬手把衬衫领子往上掖了掖，遮住胸口上露出来的一点纹身。
    “我还以为你离开桐城了呢。”袁媛擦了擦眼泪说道。
    “蒋旭是我战友，正好过来看看他。”刘东偏过头，目光在李小楠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要不一起去吃些东西吧，给你们压压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袁媛的，可蒋旭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压惊，这是给他搭台子。
    “好，刘叔叔我请你吃烤串。”
    袁媛一口答应下来，这声“刘叔叔”叫得顺口，半点没因为刘东年轻的面孔犹豫。
    蒋旭站在旁边，心跳得咚咚响，脸上却不敢露出来。他为李小楠而来的机械厂，在一个厂子里待了三年，食堂里碰见过无数回，楼道里擦肩而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说过一句话。
    每次见了，他不是低头装没看见，就是远远绕开。李小楠是技术科的人，坐办公室的，他是保卫科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觉得自己这条残腿往人家跟前一站，就是自取其辱。
    现在朝思暮想的女神在侧，他紧张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好，那就去吧，正好谢谢蒋副科长又一次救了我"，李小楠微微一笑，昨天的升学宴她也在场，但在楼上帮妹妹招待同学，对刘东印象不深，只知道姨夫的一个战友来了。
    “我知道个地方很不错。”
    蒋旭的声音比平时紧张了半分，他自己都听得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平常些，“就在东大街拐角，老胡家烧烤，炭火烤的，肉嫩，料也足。”
    "好"。
    李小楠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轻轻点了点头。
    蒋旭心里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
    他扭头感激地看了刘东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里头了——谢了，东子。
    刘东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河堤上走了一步，把路让出来，让他跟在李小楠身边。
    李小楠推着车，蒋旭走在另一侧，刘东殿后，旁边是袁媛，四个人沿着龙眠河岸慢慢往东大街走，至于那几个小痞子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为了给蒋旭制造机会，刘东故意放慢了脚步而且还拽了小姑娘一下，袁媛也会意的把脚步放缓。
    "李小楠是你表姐？"刘东问道。
    "是的，她是我小姨家的孩子，我小姨结婚早，十九岁就有了我表姐，我妈二十七才结婚，所以我是妹妹"。
    "噢，这么回事啊"，刘东这才明白两人的关系。
    "刘叔叔，我有件事想问你"。
    袁媛迟疑了一下说道。
    "你是想问你爸爸的事吧？"刘东从她的神情上一下猜出了小姑娘想问的事。
    "嗯，我爸爸是不是回不来了？"
    "为什么那么说？"
    小姑娘咬着下唇，鼻尖通红，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在眼眶里团团打转。晚风卷着龙眠河的水汽吹过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攥着衣角，带着一点无助说道，“我妈妈说，那张全家福我爸爸一辈子贴身带着，走南闯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丢。”
    话音顿住，她哽咽了两下，再也撑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现在……照片被送回来了，可我爸爸……所以我妈妈说人恐怕是……回不来了。”女孩最后几个字碎在风里，带着点委屈和绝望。
    河畔的晚风骤然安静下来，远处孩童的嬉闹、河埠头的人声、街边的嘈杂，仿佛一瞬间尽数褪去。
    刘东眼底覆上一层厚重、肃穆的沧桑，那是见过硝烟、藏过秘密的人才有的沉静。
    “既然你妈妈已经猜到了，那叔叔就不瞒你了。”
    有些话，他本不该说，组织的纪律像一道锁，许多秘密要跟着人一起埋进黑夜里烂一辈子。
    可这孩子心里已经起了疑，猜测像一根细针，日夜扎着她和她母亲，再拿空话哄她，反而是更大的残忍。
    他望着袁媛满是泪痕的小脸，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我们这条路的规矩，是活人不能说去处，牺牲了，也不能说归处。本来这些话，我烂在肚子里带到土里都不能往外吐半个字。可你已经猜到了，瞒下去，对你、对你妈妈都是残忍的。”
    刘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撼动的庄重。“你爸爸，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龙眠山剪影，夜色笼罩山峦，沉默如碑，眼中闪过船夫老袁骑着摩托车，挂着满身弹链从天而降的伟岸身躯。
    “他牺牲了，牺牲在国家最隐秘的战线上。普通人保家卫国，轰轰烈烈，有鲜花，有表彰，连墓碑都堂堂正正。可你爸爸做的事不一样，是暗夜里的厮杀，是无人知晓的坚守。这条战线，见不得光、说不得事、留不得名。”
    刘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泪眼婆娑的袁媛，语气温柔又沉重：“他执行的是绝密任务，所有履历、所有功绩、所有过往，全部封存。生，不能张扬；死，不能公示。就连牺牲，也只能悄无声息，不能告知家人具体缘由，连一句交代都不能留下。
    不是他不想回家，是他肩上的责任不允许他有退路。不是他不想念你们母女，是干了这一行，家国在前，个人私情、功名利禄全部都要藏在尘埃里。
    那张全家福能完整送回来，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的念想，也是组织能给到的，唯一的念想。”
    夜风呜咽流过桥面，吹过两人沉默的身影。
    袁媛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水还在不停流淌，可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又滚烫的骄傲。原来她的爸爸，是化作了无人知晓的星光，守在了万家灯火的身后。
    刘东抬手，轻轻拭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痕，坚定地说道：“你爸爸牺牲的时候我就在身边，他虽无名无碑，却是最干净、最伟岸的英雄。他的牺牲没人传颂，但山河记得，家国记得，我们这些活着的战友，也永远记得，所以你要坚强。”
    袁媛哽咽着点了点头，顺势挽住了刘东的胳膊，因为这样她觉得好像离爸爸近了一些。
    两人在后面说了这么多的话，前面的两个人却并不知道，蒋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李小楠笑得花枝乱颤。
    "你表姐多大了，有男朋友么？"刘东小声问道。
    "我表姐二十五，以前有个男朋友，可早吹了，刘叔叔你是喜欢我表姐么？"袁媛天真的问道。
    "刘叔叔早结婚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不过我那个战友对你表姐有意思，他可是放弃了政府的体面工作而追到机械厂的"。
    "那个叔叔也是我爸爸的战友么？"也许是爱屋及乌吧，袁媛觉得刘东特别亲切，连带着蒋旭也跟着借了光。
    "算是吧，他那条腿是在打Y南时候丢掉的，所以有些自卑，你要是能帮着在你表姐面前吹吹风就好了"，刘东走的是曲线救国的路线，这李小楠身边要是有人帮着搭话那可是事半功倍。
    "我试试吧……"，袁媛有些迟疑，毕竟蒋旭瘸了一条腿，而她表姐却是非常漂亮，堪称厂花，两人实在有些不般配。
    转过东大街的拐角，豁然一片热闹光景铺展开来。空地上支着十几张简陋的方桌，清一色矮脚马扎挨挨挤挤摆了一地，上面坐满了乘凉吃串的街坊、逛街的青年。
    炭火炉子呼呼吐着热浪，通红的炭火舔着签子，滋滋的烤肉声响彻街巷，油脂滴落火星四溅，混着孜然、辣椒的霸道香味，随风飘出老远。
    街边立着一个简易灯箱，灯泡晃晃悠悠亮着，漆面斑驳陈旧，正中央一个斗大的红漆“胡”字，笔锋粗放，是整条夜市最醒目的招牌。
    “就是这家。”
    蒋旭脚步一顿，回头出声招呼。他方才一路跟李小楠并肩走着，难得聊得投机，心头郁结多年的自卑与局促散了大半，脸上也松快了不少。
    回头看去，这才察觉身后两人落了老大一截。
    夜色里，刚才还泪眼婆娑的小丫头袁媛，此刻正亲昵地挽着刘东的胳膊，姿态依赖又亲近。
    这一幕看得蒋旭瞬间看直了眼。
    好家伙。
    自己这兄弟果然是天生的情种，刚才还在帮自己搭桥铺路，转头的功夫，居然哄得小姑娘这么黏他？莫不是又悄悄撩拨上了？
    蒋旭哭笑不得，赶紧扬声催了一句：“你俩快点跟上，就剩一个空座，马上就能烤上了，晚一步就得排队。”
    刘东闻言，带着袁媛慢悠悠跟了上来，神色坦荡从容，不见一点异样。
    袁媛依旧挽着他的胳膊，经历了刚才的剖白，知晓了父亲的英雄过往，心里那片惶恐被温柔的安稳填满。在她眼里，刘东就是父亲的影子，是唯一能寄托思念、给她安全感的亲人。
    刘东是客，另两位是女士，点菜的事自然交给蒋旭。
    蒋旭接过菜单，气势陡然就变了，仿佛手里捏的不是油腻腻的塑封纸，而是一份作战地图。
    他的手指在菜单上戳得啪啪作响，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说:“羊肉三十，板筋二十，脆骨二十，腰子来五个——要新鲜的啊，别拿冻货糊弄我。鸡翅十串，少放辣。茄子两个，馒头片五串，烤得焦一点。”
    他头也不抬，拇指往身后炭火炉子那边一挑：“师傅，牛肉先上二十串，肥一点，滴油那种，先给这俩姑娘垫垫。”
    李小楠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手背掩着嘴：“蒋副科长，你这是要把人家摊子包圆了？”
    蒋旭这才觉出自己嗓门大了些，耳朵根子一热，干咳了一声，声音降了八度：“那个……再来个拍黄瓜，糖拌西红柿，花生毛豆拼一盘，喝的……你们喝什么？”
    “我喝汽水。”李小楠说。
    “我也喝汽水。”袁媛跟着点头。
    “行，两瓶汽水，一壶大麦茶，啤酒十瓶，先这么着，不够再添。”蒋旭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了一次战术部署，然后才坐下來，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活脱脱一副汇报工作的架势。
    袁媛坐在马扎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凑到李小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姐，他点这么多……我兜里就带了五十块钱。”
    刚才她说请刘叔叔吃串，但没想到蒋旭点这么多，心里有些底气不足。
    李小楠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她：“没事，让他点。”
    “可是——”
    袁媛一抬头，正对上刘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闻言摆了摆手，“算账的事不用你们管，这蒋副科长马上要成为有钱人了，都让他花。”
    李小楠眉毛一挑，“哦，刘哥怎么回事？”
    她叫得自然，刘东本就大她几岁，她才不会跟着妹妹叫刘叔叔。
    刘东接过老板递来的茶壶，先给两个姑娘各倒了一杯，才慢悠悠开口：“蒋旭要办停薪留职，出来单干，做医疗器械，而且还是在省城，年收入保守五十万。”
    “医疗器械？五十万”李小楠手里的茶杯一抖，那双亮亮的眼睛转过去看蒋旭，带着几分认真打量的意味。
    蒋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这条腿是废了，可脑子没废。干这个，比在厂里守着大门强。”
    "可怎么能挣那么多？"李小楠喃喃的说道。
    "我可以进到一些新药，而且还是强生公司的，这个销路不用愁，进多少卖多少……"，蒋旭知道刘东在给他创造机会，也毫不客气地吹了起来。
    炭火炉子那边一阵噼啪爆响，油脂滴在通红的炭上蹿起一簇火苗，老板翻动肉串的铁签刮得滋滋作响，孜然粒遇热炸开的香气随风漫过来，罩住了这一桌四个人。
    肉串上来了，蒋旭给其他三人递了过去。
    他吃得豪迈，签子往桌上一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们讲，老胡家这肉，是龙眠河边现杀的羊，凌晨三点屠宰，五点腌上，下午四点开烤——一天就烤这么多，卖完拉倒。”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小楠问。
    “我……”蒋旭咽下嘴里的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馋了三年，天天路过，闻着味儿走不动道，今天头一回坐下来吃。”
    李小楠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那串肉轻轻咬了一小口。带一点肥的牛肉在齿间爆开，孜然的香、辣椒的烈、炭火的焦混合在一起，她慢慢嚼着，眼睛里映着对面那个男人有点局促又竭力装出豪爽的样子，嫣然一笑。
    河风从龙眠河面卷上来，吹得灯箱摇晃，那个斗大的“胡”字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刘东坐在马扎上，把这一切收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低头喝了口茶。
    袁媛凑过来，小声问：“刘叔叔，你笑什么？”
    “我笑啊——”刘东把茶杯搁下，望着东大街拐角川流不息的人影，轻声说，“有些人打仗打得好，追姑娘，还差点火候。”
    袁媛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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