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咱们又见面了

    姜特派员一回到驻省办事处，立马就让人把李天赐叫了过来，开门见山，只说是今晚特意设宴，要请他们父子俩过来吃个便饭。
    李天赐听完这话，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行内人都清楚一个道理：铁打的特派员，流水的审计员。
    在外人眼里，审计署里面的审计员是妥妥的体面差事。一身笔挺正装，天天出入高端写字楼、跑各地政府和各大企业，看着光鲜亮丽、风光无限。
    可只有身处基层的普通审计员才知道，这份工作背后全是不为人知的辛苦和委屈。没完没了的出差、常年和家人分居两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工作节奏，早已填满了他们的生活，其中的酸甜苦辣、冷暖滋味，也只有自己亲身才能体会。
    出差，就是基层审计人员的日常常态，根本不是偶尔的外派任务，而是一年四季常年在路上奔波。不管是李天赐这样的处级干部，还是刚入职的普通审计员，一年到头，有七八个月在外奔波是标配。
    每个人的行李箱永远都是整装待发的状态，从来不用特意收拾。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工作笔记本、成堆的审计底稿和资料，常年塞得满满当当。偶尔抽空回家休整一两天，也只是短暂落脚，说不定隔天一早，就要拎着箱子赶高铁、搭飞机，奔赴下一个工作地点。
    他们的作息从来没有朝九晚五的规矩，完全跟着项目进度走，半点不由自己掌控。到了被审计单位，白天一整天都得守在对方的办公室里，埋头翻凭证、核对账目、逐条审核合同，对着堆积如山的单据和密密麻麻的电子账务，一坐就是一整天，连抬头喘气的功夫都没有。
    跨城跨省奔波更是常态。一个项目刚收尾，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立马就要收拾行李转战下一个陌生城市。省内跨市、跨省出差是家常便饭，常常周一一大早出门，忙活一整周，周末都未必能抽空回家。
    翻看朋友圈，别人晒的是居家团圆、外出游玩、三餐四季的惬意生活，唯独审计员的定位，永远在全国各地陌生的酒店、写字楼里来回切换。
    李天赐从小到大都是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哪里吃过这种颠沛流离、熬身熬心的苦日子？每天高强度的工作、无休止的出差、毫无自由的生活，早就把他折磨得身心俱疲、怨声载道。
    所以他心里一直憋着心思，拼了命想讨好新来的姜特派员，就盼着领导能高抬贵手，把他调离外勤审计岗，调到办公室、法规审理处、人事教育处或者机关工委这种清闲安稳、不用常年出差的部门，彻底摆脱这种苦逼日子。
    这次姜特派员主动设宴款待他们爷俩，李天赐心里跟明镜似的，笃定绝对是冲着自己老爹——退休的明州县县委书记李进生的面子！
    想到这里，李天赐满心欢喜、兴冲冲地赶回家里，第一时间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父亲李进生。
    此刻的李进生还在家里憋着一肚子火气，正坐在沙发上骂骂咧咧。尤明亮打来电话，埋怨李进生把协议泄露了出去，给了陈光明一份复印件，任李进生怎么解释，尤明亮就是不相信，两人搞得很不愉快。
    李进生打电话问贾学春是怎么回事，贾学春一问三不知，却两边讨好，鹦鹉学舌，把明州县一些领导的话转达给李进生，说李进生是明州县的罪人，句句诛心、字字针对，把李进生气得五脏六腑都疼，差点直接气晕过去，简直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憋屈到了极点。
    可一听儿子说省厅的特派员要专门请客吃饭，李进生脸上的怒火瞬间一扫而空，立马多云转晴，笑得眉眼都挤到了一起，浑身的阴郁都散了大半。
    他连忙坐直身子，追问儿子：“你们这位特派员，是什么级别？”
    “正厅级。”李天赐干脆利落地答道。
    李进生顿时咂了咂嘴，一脸感慨：“啧啧，那可是实打实的大领导了！想当年我在明州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也经常和正厅级的领导同桌吃饭、议事交流，也算有过交情......”
    李天赐一听，立马打断他，无奈地提醒：“哎呀老爹，你都是退休的老领导了，就别再拿以前的资历比划级别了。等会儿去吃饭，你少说话、多点头，低调点，好好跟着应酬就行。”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你们这位特派员，倒是个体恤下属、懂得人情世故的好领导！”李进生连连点头，心情愈发舒畅。
    父子俩收拾妥当，满心欢喜、乐呵呵地赶往赴宴的酒店。
    办事处的办公室主任早就守在酒店门口等候了，一眼就认出了走来的李天赐，连忙快步上前迎接。
    李天赐立刻顺势介绍：“主任，这是我父亲。”
    “原来是李老书记，久仰久仰！”办公室主任立马双手紧紧握住李进生的手，热情地不停摇晃，连着寒暄了好几句客气话，随后亲自领着父子二人走进了楼上的包间。
    包间不算宽敞，堪堪能坐五六个人，此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姜特派员一人端坐其中，安静等候。
    姜特派员见状，当即起身相迎，上前紧紧握住李进生的手，态度格外亲和热忱。
    这份突如其来的礼遇，让退休已久的李进生瞬间心生恍惚，仿佛一瞬间重回了当年执掌明州县大权、宾客盈门的高光时刻，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众人按主宾位次依次落座，刚坐定，服务员便推门进来，轻声询问是否可以上菜。
    姜特派员摆了摆手，淡淡开口：“不急，还有一位朋友没到，等人到齐了再上菜。”
    “还有朋友？”李进生微微一愣，随即好奇问道，“特派员，不知是哪位贵客？”
    姜特派员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玄妙：“说来也巧，是我的一位至交好友，恰好也是你们明州县的人。”
    “哦？”李进生眉毛瞬间扬起，脸上露出笑意，“那可太巧了！都是明州的人，说不定我还真认识！”
    “你们何止是认识。”特派员笑得意味深长，“我也是常常听他提起李老书记的名号，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你们老友重逢，好好聚一聚。”
    李进生越发好奇，连忙追问：“不知这位朋友，目前在何处高就？”
    “就在明州县体制内，算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领导。”特派员轻声回道。
    “明州的领导？还年轻有为？”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刚刚还满面春风的李进生，后背猛地一凉，浑身莫名打了个寒颤，心底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脑子里飞速打转，越想越慌：明州县的领导，今天特意赶来省城赴这场局，该不会是陈光明那个专门跟自己作对的瘟神吧？
    千万别是他！万万别是他！
    一旁的李天赐完全没察觉到父亲的异样，压根没往这方面多想，此刻还在满心讨好、卖力吹嘘。他看着姜特派员，一脸得意地说道：
    “特派员，您尽管放心！我父亲是明州县的老书记，在明州深耕多年，官场里的人，就没有他不认识的！不少干部当年还是我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
    “哦？这么厉害？”姜特派员眉眼带笑，语气平淡地接话，“那等我这位朋友到了，今晚可得劳烦李老书记多喝几杯、好好叙叙旧了。”
    就在李进生坐立难安、心神不宁，浑身紧绷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包间门外传来了一阵平缓温和的说话声。
    “李书记，天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李进生和李天赐父子二人下意识地同时转头望去。
    下一秒，两人浑身瞬间一僵，后背唰地一下窜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进生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真的完了！果然是陈光明这个克星！
    而旁边的李天赐更是吓得双腿发软、浑身哆嗦，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心都是惊恐：他怎么会来这里？！
    陈光明毫不拘谨，大大方方地一屁股坐在李进生身旁的座椅上，脸上挂着一副慢悠悠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
    “李书记，我去你家里时，你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哪儿凉快就往哪儿呆着。我瞅着这个位置最舒坦，正对着空调风口，凉风嗖嗖的，可不就是全场最凉快的地方嘛。”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又僵硬。
    李进生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浑身燥热得厉害，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通红，活像桌上那只被煮熟的红龙虾，从耳根红到脖颈，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他做梦都没有料到，自己先前随口拿捏、刻意冷淡的陈光明，来头居然这么大，竟然是自家儿子顶头上司的挚友！
    先前那点居高临下的底气、摆老资格的架子，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无地自容。
    “陈县长，我……我刚才那就是随口开玩笑呢，场面话而已，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千万别当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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